第160章 佞臣滿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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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尚並沒有在春明門或是長樂驛中露面,而是在渭南安排好了官驛,等著眾人前來。

“哎呀,這肉夾饃可是渭南特色啊,皮脆,肉嫩,又多汁。最適合舟車勞頓後,解饞了。”高尚熱情洋溢地招呼著所有人落座,而後將兩個茶盞遞到裴寬面前,“裴公,這官驛中,只有綠茶,我就讓他們燒了壺湯。”

“有心了。”一直繃著臉的裴寬聽了,也不由得笑了笑,因為他年紀大了,這個點再喝茶,可就一晚上都睡不著了。但高尚卻聰明地選擇,不提這事,而是多給裴寬準備了一盞熱水,這樣,就不會讓裴寬覺得沒面子。

高尚很熱情,跟每個人都搭了話,哪怕是周八郎也沒被落下,當然,晴娘是個例外。

李縝默默注視著他,尤其是當他和平洌說話的時候,平洌明顯是認得高尚的,因此目光一喜,但不知是什麼原因,高尚卻跟他做起自我介紹來,平洌愣了兩個彈指,才回過神來,附和著高尚,但顯然,他演技遠沒有高尚那麼好。

裴寬似乎沒什麼胃口,吃了一刻鐘便說累了回去休息。李縝和高尚作為屬官,自然起身相送,也因此,避開了其他所有人的目光。

“李兄,為何要舉薦尚去河東?”高尚其實就見過李縝一次,雖說,兩人那天在馬上相談甚歡,大有志趣相投的樣子,但樣子和裡子,素來是兩回事。

“我需要十三郎的才幹。”李縝道。

“哈哈哈,不愧是‘詞華歡族女’的李郎子,夠狂。”高尚擊掌而笑。

“十三郎跟平洌,似乎是老熟人?”

“嗯,都是雍奴的。”高尚倒也坦誠,“他是安大夫的說客。”

“十三郎為何與我說這些?”李縝問。

“李郎覺得,安大夫如何?”

“十三郎覺得,要想治理一地,何事為重?”李縝不答,而是反問。

“安大夫靠的是武功。”高尚道,“李郎以為,何事為重?”

“武功只會讓人屈服。而文教,則可以改變人的心。”李縝道,這其實就是他推廣竹紙的原因,有了竹紙這一相對便宜的媒介,他就可以宣傳自己的思想,以掌握輿論,這一僅次於軍隊的武器。也正因如此,他相中了精通文詞的高尚。

“今夜,詳談可否?”高尚問。

“平洌怎麼辦?”李縝的意思是,他不想讓平洌知道,他和高尚談過話。

“李郎這麼說,便是信我了。那此事,就交給我。”高尚也是個爽快人。

“多謝。”

高尚解決平洌的辦法,令李縝瞠目結舌,原來他是抱來幾壇酒,生生將平洌灌醉,當然高尚的臉也紅得可怕,只不過,他還能走直線。

“十三郎,這是醒酒湯。”李縝端來醒酒湯。

怎知,高尚卻擺擺手:“太慢了,扶我去後院。”

他扶著李縝來到後院,然後伏在一條臭水溝旁,狂飲幾口,沒一會兒,就吐了一地。

“呼,舒服了。”高尚靠牆而坐,“坐,這裡髒,裡面的人都是高貴的,不肯來。”

“十三郎,何苦折磨自己?”李縝苦笑。

“酒,誤事。”高尚答得簡單直接,“何況,這水,跟鬧災時的相比,乾淨著呢。”

“給,石蜜。”李縝從口袋中掏出一塊,遞給高尚。

“好東西。”高尚接過,塞進嘴裡,“聽說,廣平王和南陽王去長樂驛送你們了?”

“是。南陽王看起來,比廣平王更厲害些。”李縝道。

“長樂驛旁邊,有個私驛。以前,它叫城東驛。”高尚卻說起了另一件事。

李縝一愣,“城東驛”三個字,對他而已,意義可大了,因為三庶人案中,最震驚世人的那部分——一日殺三王,就發生在城東驛。

“十三郎的意思,此事不簡單?”李縝問。

“這是一些人在提醒聖人,不要忘了當年的事。”高尚看著仍舊是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樣,但腦子卻是清醒得很,“知曉我為何要躲在渭南嗎?就是怕這事。”

“這對東宮似乎無益,可右相又如何能使喚兩位皇孫?”李縝撓撓頭,他剛才也喝了不少酒,而且不敢催吐,所以腦子混沌著。

“聖人若想再廢太子,韋堅案便是最好的理由。可聖人並無此意,為何?因為聖人要的,是安穩,所以,哪怕是立幼子,也不過安穩七八年。”高尚邊說,邊用手指點著前方的空氣,“與其一而再,再而三地廢立太子,還不如打壓親近太子的臣子,讓所有朝臣,都不敢親近太子。”

高尚的這番話,意思跟李縝先前暗示李林甫的“裁減枝丫”是極其相似的。由此可見,朝中的不少有識之士,都是知曉聖人的心思的,有些人會因此而憤慨,如裴寬。而有些人,則會因此而被激起了野心,如高尚。

“所以,如果太子想除掉誰,就讓別人知曉,誰合太子親近?”李縝道。

“是!”高尚很肯定地點頭,“等著吧,明天,就有人以此事,彈劾裴公了。”

李縝低頭沉思,不再言語。

“李兄,我問你,你覺得裴公此番,有危險否?”高尚腿一伸,徹底躺在地上。

“沒有。不過聖人可能會因此,讓裴公在河東待許多年,以確保,河東的鹽稅、鐵稅,能源源不斷地,運到長安。”

裴寬是個清正直臣,當年,同是河東裴氏的刑部尚書裴敦復,就曾懇求過裴寬,讓他不要將自己討伐海賊不利的事上奏,但裴寬卻沒有答應。因為這不合法律。

同理《榷鹽鐵》現在是國策,那麼河東的豪強想對抗它,就是違背國策,裴寬自然不會包庇。而另一方面,裴寬出身河東裴氏,天生就代表一部分河東世家的利益,所以,讓裴寬負責《榷鹽鐵》,對聖人而言,還能起到防火牆的作用。

“裴公可以在太原府待一輩子。但我們不可以,我們只有在長安,才能上進。”高尚伸手,拍了拍李縝的大腿。

“正合我意。”李縝笑道,當初,他之所以坦然接受去河東,一方面是不敢違背聖意,另一方面就是,他必須得給自己找些功績來充實資歷,如此日後才能順利地披上紅袍、紫袍。畢竟,楊釗當年,也是在縣尉任上,幹出過“優等”的功績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李縝便送高尚回房歇息。高尚包了一整個偏院,共有三間客房一間正廳,裴寬佔了一間,高尚、平洌幾個一間。李縝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了裴冕和晴娘,自己去正廳和胖子、周八郎幾個打地鋪。

而要去正廳,就得經過裴冕和晴孃的房間。此時,廊道上的燈籠都已熄滅,所以李縝只隱隱看見,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在裴冕房間的窗欞處張望著,不知想幹嘛。

他懷疑是賊,於是想活抓,便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摸近到那人附近,相距約三步處,正欲發力,卻聽那人抽泣一聲,又嘆息一聲。這聲音,竟是裴冕。

李縝用力跺了兩腳,然後才走過去問道:“裴兄,幹嘛呢?”

“唔~啊!”裴冕卻還是嚇了一跳,連連後退,這一退不打緊,他腰帶竟掉了下來,嚇得他趕忙蹲下身子,扯起襴袍的下襬捂著臉。

“你這寬衣解帶的?意欲何為?”李縝本沒多想,但話說完,心思也不免歪了。

“閉嘴!閉嘴!沒有的事,沒有的事!”裴冕忙詭辯。

“楊洄對你的控訴,難道是真的?”李縝想開個玩笑。

“噓!李郎,假的,假的。”裴冕卻是要哭了。

今晚,又是一個月圓之夜,最是適合談心。

李縝抱來一罈酒與裴冕坐在院中,對飲。

“自從與榮娘相見後,我心裡,就全是她。”裴冕灌了好幾口酒才道,“所以,榮娘去後,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就像斷了線的紙鳶,在空中飄著,找不到的。”

“晴娘跟榮娘,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所以,有時候,我真的會誤以為,是榮娘回來了。”裴冕捂著臉,一個勁地流眼淚,“那天,我也像剛才那樣,站在窗外,然後就被楊洄看見了。但我絕對沒進屋,也絕對沒做什麼!李郎,你相信我嗎?”

“信。”李縝只說了一個字,但越簡短的話,越有力量。

“謝謝。”

“你得抓緊走出來,要不然,早晚要出事。”李縝道。

“怎麼走啊?!”裴冕捂著大腦袋,“我一閉眼,就是榮娘。”

“給她報仇。”李縝先說了四個字,而後又說了十個字,“讓有罪的人,也嚐嚐這苦。”

“不要命了?”裴冕大驚,因為他知道自己該仇恨的人是誰。

“杜良娣的姐姐,嫁給了左驍衛兵曹柳勣,此人輕傲狂放,常譏諷贊善大夫杜有鄰,這杜有鄰呢,認為自己是長輩,便時常以父親的口吻,教訓柳勣。這一來二去,兩人就積怨頗深了。”

裴冕嚇呆:“李郎,你是接觸過杜家人嗎?為何會如此瞭解他們的家事?”他會失態,是因為自李縝剛到長安沒多久,他就一直監視、接觸著李縝,卻從不知道,李縝竟然有辦法,知曉東宮丈人的家事!登時對李縝的敬服,又加深了許多。

李縝看著失態的裴冕,意味深長地一笑,沒有說話。

“盧鉉一直盼著立功,好升任御史中丞,我與他,還經常喝酒,就找他。”裴冕擊掌,下定了決心。

“明天一早,你便回長安找盧鉉。”李縝道,“我們在渭南多待兩天,等你。”

“什麼?”裴冕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和裴寬說話,“李郎,裴公那邊?”

“我自有辦法。”李縝說完,拍了拍裴冕的肩膀,“睡了。”

次日一早,裴寬便為裴冕的不辭而別而沉了臉,因為裴冕雖然是白身,但卻是他認可的書記官,沒了裴冕,他到了河東後,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開展工作。

“李縝,你把裴冕藏哪了?”裴寬知道這絕對是李縝乾的好事,便讓李縝和自己一張桌子,反而將裴克己給攆到其它桌去了。

“回裴公的話,裴冕回長安,打聽訊息去了。”李縝實話實說。

“打聽什麼?”裴寬一愣,語氣依然不善。

“看看,有沒有歹人,會藉著昨天長樂驛的事,來對裴公動手。若真有,裴公在渭南為自己伸冤,也總好過在太原為自己伸冤不是?”

裴寬明白李縝的意思,那就是留在渭南,一旦有變,他還可以立刻趕回長安,求爺爺告奶奶,而若是在太原,他收到事情有變的訊息的時候,說不定賜自盡的白綾都已經來到官署門口了。

“老夫堂堂正正,何人可以冤枉我?”裴寬一錘桌案,而後就看到了滿堂的佞臣,不由得長嘆一聲,“渭南境內,有多少個官驛?”

“回裴公,每十五里,便有一處。”

“嗯,老夫的腿腳,不太利索了,往後,走一天,歇一天吧。”

李縝心知,裴寬這是欲效蓋嘉運故事——收到任命的詔書後,還在長安附近磨磨蹭蹭了。

“是。”李縝立刻去找高尚,讓他帶著周八郎去為裴寬安排下一間驛站,並準備好炒菜。

“李郎,你可知道,聖人為何會在此時同意《榷鹽鐵》嗎?”裴寬忽然問。

“因為均田制規定,男丁成年後,可以獲得一百畝土地,二十畝為永業田,八十畝則在死後,要由官府收回。但授田容易,收田難。所以到了景龍年間,這均田制,便有維持不住的苗頭了。”李縝說著,拿自己舉起了例子,“縝就從未被授予過土地。可名下是實打實有一百畝,要交租庸的土地。當然,縝因為是軍籍,所以,那幾年都沒交過租庸。”

“竟是荒謬如此?”裴寬瞪大了眼。

“所以,再不改變稅制,就有前隋‘大索貌閱’之弊了。”

“沒錯,‘大索貌閱’的本質,就是讓官員的升遷,與治下的耕地、糧食的產量繫結。這樣一來,虛報之風,就禁不住了。”裴寬點點頭,“裴公耀卿在的時候,曾透過沿途設倉,分段轉運之法,讓聖人免於承受東巡洛陽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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