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十事要說(1 / 1)
碧空如洗,春明門旁,遊人如織。
裴寬一身嶄新的紅袍,站在城門邊,抬頭看著“春明門”三個字,心中很不是滋味。因為,他本以為自己這次赴任河東,會有些人來送行的,但怎知,卻是一個都沒有。
可能是因為,大家都看到,右相不喜歡這《榷鹽鐵》,故而生怕今天來送行,明天就會因此被打成逆黨,革職抄家了吧。
正是乍暖還寒時候,又一陣風吹來,裴寬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他知曉,再在這等,也不會有人來送了,便揮了揮手對身後的一眾人道:“走吧。”
“阿郎,河東道遠,上車吧?”裴寬的管家,是家生子,所以也姓裴,名字是裴寬起的,叫克己。在過去的幾十年間,裴寬正是透過這種方式,來時刻警醒自己,勿忘本心,所以朝野間,都在傳頌他的賢名。
“不必了,先走走。”裴寬揮了揮手,邁步向前走,怎知,腳下卻是一個踉蹌,差點摔了。
“裴公,道路崎嶇,拄個杖吧。”李縝恰合時宜地遞來一支柺杖。
裴寬眉毛一挑,忽然覺得,李縝也並非完全不會當秘書。
“這會不會被人笑話說,老夫老了?”裴寬難得笑了笑。
“裴公,《禮記》曰:五十杖於家,六十杖於鄉。所以此舉非但不會被人笑話老,還會被人誇讚,遵守禮法。”
“妖言惑眾。”裴寬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手已經接過了柺杖,這一撐,他又一皺眉,因為這柺杖若是高了一寸,手腕就會疼,矮了一寸,背也會疼。但李縝遞來的這支,卻是高度剛剛好,就像是給他度身定做的一般。
“李郎,你如何知曉老夫身高几何的?”裴寬問。
“裴公此話何意?”李縝心中一突,因為他確實知道裴寬的準確身高——他讓九懷去查了右監門衛的典籍,找到裴寬的身高,而後再拿著這資料,花費重金,去西市僱傭巧匠,連夜把這柺杖造了出來。
“十事要說,背來聽聽?”裴寬又道。
李縝頭大,因為這“十事要說”,乃是當年賢相姚崇在接受李隆基給的相位前,向聖人提出的十項要求。後世一般認為,就是這“十事要說”,締造了輝煌的開元盛世。所以,它的名氣很大,但問題是,李縝從來沒留意過它的內容。
“唉,老夫希望,你銘記於心的,是這‘十事要說’,而不是老夫身高几尺幾寸,喜歡吃什麼。”裴寬說著,微微側身,看了眼隊伍中的周八郎。
“是。”李縝鄭重地行禮,但心中,卻不覺得有多麼羞愧,因為,他想要挽狂瀾於將傾,就得靠著這‘阿諛奉承’,來上進!當然,也可以這麼說:所有的壞人,都會給自己的墮落找一個不得已的藉口。
裴寬昂起頭,只見終南巍峨,低下頭,又見渭水濤濤,心中一傷,不禁朗聲道:“
垂拱以來,以峻法繩下;臣願政先仁恕,可乎?
朝廷覆師青海,未有牽復之悔;臣願不幸邊功,可乎?
比來壬佞冒觸憲網,皆得以寵自解;臣願法行自近,可乎?
後氏臨朝,喉舌之任出閹人之口;臣願宦豎不與政,可乎?
戚里貢獻以自媚於上,公卿方鎮浸亦為之;臣願租賦外一絕之,可乎?
外戚貴主更相用事,班序荒雜;臣請戚屬不任臺省,可乎?
先朝褻狎大臣,虧君臣之嚴;臣願陛下接之以禮,可乎?
燕欽融、韋月將以忠被罪,自是諍臣沮折;臣願群臣皆得批逆鱗,犯忌諱,可乎?
武后造福先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觀,費鉅百萬;臣請絕道佛營造,可乎?
漢以祿、莽、閻、梁亂天下,國家為甚;臣願推此鑑戒為萬代法,可!乎~!”
“好!氣勢雄壯,字字鞭辟入裡,妙哉!妙哉!”平洌頭一個擊掌道。
“這人是誰?”裴寬不悅。
“一個書生,分擔些文字工作的。”李縝道。
“嗯?”裴寬皺眉瞪眼。
李縝稍稍搖了搖頭,又用身子擋著雙手,然後擺了又擺雙手。以表示,此事並非是自己能做主的。
“唉。”
“嘶!”突然響起的馬嘶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眾人抬頭一看,只見兩個眉目俊朗,英姿勃勃的少年郎各騎著一匹毛色純白的馬,擋在隊伍之前。
“臣裴寬,慘見廣平郡王、參見南陽郡王。”
原來,這倆少年郎,竟是李亨的長子李俶,次子李系!
“裴公,免禮,快請起!”李俶忙下馬還禮。
李系的動作比李俶更快,李俶剛下馬,他已經將裴寬扶起,還伸手象徵性地替他拍了拍剛沾在官服上的塵土:“裴公,勿要行此大禮。”
“不知二位皇孫至此,是有何……”裴寬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用“旨意”,是作死,用“指教”,似乎又太不尊重了點。
“我們兄弟倆奉太子之命,在長樂驛,給裴公踐行。”李俶拱手道,“太子還有幾句話,要我們轉告裴公。”
裴寬卻是嚇得腿都軟了,因為現在正是李林甫大辦特辦韋堅餘黨的時候,所有官員都巴不得離太子越遠越好,可太子現在,卻讓兩個皇孫來給自己踐行,這是將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裴公,我們兄弟自幼,便在太子的教導下,熟讀‘十事要說’,皆知曉,此十條便是古今興亡之禮。但如今……”李系說著,伸手抹了抹眼角,“詩曰: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何者,謂我何求?”
“《榷鹽鐵》,乃是能糾正和糴法和租庸調弊端,且是真正能從富者身上收稅,而不是一味地搜刮貧者的良法。裴公正是看到了這點,才不顧年邁,上書聖人慾為國朝除一弊。可如此用心,竟還遭到右相的彈劾,乃至於赴任之時,百官竟無一人相送。這實在是令天下的有志之士心寒啊。”
李系說著,已經伸出手,來攙扶裴寬:“所以,我們兄弟豁出去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在此,給裴公踐行。”
“對,給裴公壯行!”李俶也跟著道。
兩位皇孫都是十多歲的少年,因此人們也不會在意他們的話,是否合適,是否說得圓滑,反而會為這兩位皇孫敢於對抗索鬥雞,敢於為忠良抱不平的行為而感動。
隊伍後方,裴冕用手肘捅了捅李縝:“看到了嗎,既收買了人心,又能讓右相和裴公繼續的爭鬥。有高人啊。”
“可是李泌?”李縝滿腦子都是這個被張九齡成為“小友”的神童。
“要麼是他,要麼是程元振。”裴冕道,“裴公這下,有麻煩了。”
“榷鹽鐵,如果是聖人的意思,那裴公應該不會被刁難吧?”李縝久在軍中,對地方上的事,其實是不太懂的。
“看著吧,推行《榷鹽鐵》,一定會有民變。這,就是右相刺向裴公的第一劍。”裴冕撫著長鬚道。
“我得提醒裴公。”李縝道,因為這《榷鹽鐵》,是他的心血,也是他上進的資本,所以他無論如何,都得將它辦好,就如楊玉瑤所說的那樣:至起碼,頭兩年一定要做得光鮮亮麗。
“你以為裴公不知?”裴冕拉住了李縝,“裴公剛才說的,‘十事要說’,你是一句沒聽啊。”
“何意?”李縝知道,裴冕要說的,並不是“十事要說”的內容。
“十事要說,是一種態度。可聖人現在,早已無心做這種姿態了。所以,東宮在替聖人做,而裴公現在所需要的,就是這種態度,為此,他是不惜搭上性命的,這才是國之柱石啊。”
“你的意思,裴公也是認為,《榷鹽鐵》有益於國朝,所以才同意上書的?”李縝隱約覺得,東宮利用了自己的榷鹽鐵,來搶人心。
“《榷鹽鐵》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竹紙,裴公在上書支援《榷鹽鐵》前,便與張通儒談過了。”
“那我知曉,到了河東後,要如何做了。”李縝一拍手掌,決定到了河東後,就一心一意地推廣竹紙,惠及更多計程車子。
一行人隨著兩位皇孫到了長樂驛,驛中已經擺好了飯菜,都是些粗茶淡飯,不過人們在看到皇孫們樸素的衣著後,也不會有怨言,反而只會誇讚東宮簡樸。
這又是東宮爭取人心的小動作——聖人奢侈,揮霍無度,東宮就示人以簡樸,以此來告訴天下人,該支援誰。
皇孫們沒有帶多少隨從,而他倆又陪著裴寬,所以李縝等人反而落得了個自在,自斟自飲自吃。李縝吃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想起,昨天和九懷的約定。於是慌忙找了個藉口,跑到長樂驛的二樓,遠眺東南角的山丘。
只是那山丘上,草木蔥蔥,哪裡有半點異色?
九懷!你在哪?不會回去了吧?李縝懊惱不已。
“你。便是‘人間李郎子’,李縝?”忽地,一把年輕,但沉穩有力的聲音從李縝背後響起。
李縝忙回頭一看,原來是李亨次子南陽王李系站在自己身後。
“參見殿下。”李縝忙行天揖之禮。
“李郎。”不曾想,李系竟然回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禮。
“殿下這是?”李縝稍微吃驚。
“這一禮,是太子特意叮囑的,就去年發生的所有事,給李郎賠罪。”李系微笑道,他的笑容,很有親和力,能讓人心中一鬆。
“太子勿要折煞縝。”李縝就算覺得這是東宮應該做的,嘴上也不會這麼說,“太子能海涵李縝,饒恕李縝之過,縝已感激不盡。今後,惟願唯太子馬首是瞻。”
“哎,李郎此言謬矣。”李系卻是笑著搖搖頭,“李郎應當追隨的,並非是太子,而是國朝。若只唯一人馬首是瞻,那便成哥奴了。”
“殿下這話,縝聽不懂。”李縝嚇得背心冒汗,因為他是從未料到,這位南陽郡王,竟會如此之大膽!此話若是傳入聖人耳中,怕不是又要掀起一場三庶人案了。
“李郎,你聽得懂。不僅聽得懂,還要如此做。如此,方能稱得上忠良,而國朝,也正因為有了你們這樣的忠良,才能繁榮昌盛。而這,也是聖人當年,採納‘十事要說’的本意。”
“是。”李縝抿了抿嘴唇,覺得自己的雙腿,也有點發顫。
李縝正抖著,眼前,卻出現了一個竹簡。
“謝殿下。”李縝也不問是什麼,作揖,而後接過,收在懷中。
李系又笑了,不過這一次卻是因為李縝接受了他的“禮”而笑:“江離死後,我給她守了一天靈,這是安葬她的地方。”
李縝直起腰背,而後才再次行天揖之禮:“願聽殿下差遣。”
“哥奴不會放過你們的,到了河東郡,安頓下來後,會有人來求見。你若遇到難處,告訴他,他會轉告我,我再請太子,替你們想辦法。這紙上寫的,便是暗語。”
李系這段話,資訊量不小,李縝短時間內,想不明白,於是決定直接問:“殿下,恕縝多嘴問一句。”
“問。”
“縝在寄信給殿下前,是否要讓裴公知曉?”李縝的意思是,裴寬,究竟是不是東宮的心腹。
“裴公肩上的擔子不少,你作為判官,自然要替他分擔一些不是?”李系笑道。
“縝,明白了。”
“河東道多山地,水涼,晝暖夜冷,注意身子,別累壞了。”李系道。
李縝再次行禮,心道這個小皇孫還真是不簡單,三言兩語,就能讓他人知道,自己正時刻被小皇孫關心著,由此,又如何能不對小皇孫心存好感?
“謝殿下。”李縝倒退七步,而後才轉身走下樓梯。
一個時辰後,裴寬頻著隊伍,離開了長樂驛。而兩位皇孫,則送出百十步,而後才駐足,目送著隊伍消失在天的盡頭。
“兄長,裴公之意,如何?”李系問。
“裴公說,不惜骸骨,一定要在河東,推行《榷鹽鐵》。”李俶答,而後問李系,“李縝呢,你覺得他怎麼樣?”
“城東驛中跑出來討債的野馬,若能套上韁繩,便是父王的青騅。若不能,便是毀掉周室的妖人。”
“老二,辛苦你了,”李俶說著,伸手拍了拍李系的手臂,而後策馬往長安城走。
“都是一家人,不辛苦。”李系在後道,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李俶背脊上時,牙關卻是狠狠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