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破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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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猗氏縣內的桃樹便都開了花。監牢中,也因此終於有了些芬芳。

李縝提著一個裡面裝著酒肉的竹籃,再次沿著廊道來到關押郝四郎的監獄前,但還沒等獄卒把門開啟,他便瞪大了雙眼。

“郝四郎!”李縝推開獄卒,一把扯掉門鎖,甩開牢門衝了進去,輕輕拍打著郝四郎的雙肩,然而,無論他如何呼喚,如何推搡,躺在地上的郝四郎,就是一動不動。

“如何回事?!”李縝駭然,轉身一步上前,揪著帶路的獄卒問道,“他何時死的?”

“啊?死死死,死了?”獄卒比李縝更加驚慌,“不,不知。”

“昨天夜裡,這丁字號誰值夜?!”

“是馬三兒,但他前幾天就病了。縣尉說,牢裡幾十年沒出過事,就不用頂他的位了。所以這丁字號,無人把守。”

猗氏縣的大牢,分為四個區,其中丁字號是重犯,需要連續穿過“乙”、“丙”兩個區才能到,而這兩個區域,都是有獄卒看守的,所以不安排人在丙字號值夜,在不出事的情況下,也說得過去。

“縣尉是何人?”李縝問。

“姓高,草名升之。”

“我怎麼沒見過他?”李縝思來想去,他來猗氏這幾天裡,只見過縣令郭英萼和縣中的司法,主簿、縣丞、縣尉是一個沒看見。

“本縣的主簿已空闕一年,縣丞姓王,目前正在外巡視田畝。縣尉便是這高升之,他月初就領著徭役,在疏通河道,前天才回來的。”

李縝點點頭:“去把仵作請來。”

仵作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眼睛半眯著,鬚髮又白又長,他見了郝四郎的屍體後,不是立刻開驗,而是問李縝。

“判官緣何要驗屍啊?”

李縝一愣,旋即反問:“突然死在獄中,難道不該驗?”

“該。”仵作於是鋪開工具,先從眼睛驗起,然後是耳、口、鼻,最後又扒了衣服,檢查身子。

“判官,目前看來,無有異常。”

“你的意思,他是正常死亡?”李縝有點生氣,因為他昨天才和郝四郎聊到戌時前後,郝四郎十分健談,根本就沒有要死或是準備自殺的模樣。

“這個不敢斷言,只是沒發現異常。”仵作道。

李縝眉頭一皺,心道這仵作也是個圓滑的,於是便搖搖頭,打算到院裡去透透氣。

不曾想,他才剛走到監外,就見胖子急匆匆地跑來:“大哥,不好了。”

“何事驚慌?”李縝用眼神制止胖子,示意他鎮定點。

胖子會意,先吸了一口氣,再鬆開臉道:“大哥,我們住的驛館,遭了賊。”

“可有拿住?”李縝下意識地一摸衣襟後的衣袋,直到感覺到一沓比布料略硬的麻紙存在後,才鬆了口氣。這沓麻紙,便是昨天郝四郎的供詞。

“沒有,我一推開門,就看見有人在翻我們的行禮,這人靈活得像猴子,抓不住。”胖子道。

“你先留在這,看著郝四郎的屍體,我去請縣尉。”

高升之時年三十來歲,身材魁梧,雙目朗朗,一看就知是個精明幹練之人,絕不像郭英萼那般滑不溜秋。

“判官可是在何處漏了財?所以遭賊惦記了?”高升之查過看現場後,第一句話就令李縝心中一突。

“縣尉這話,可不太好聽。”

“我是個做事的人,言辭確實不如你們精通。”高升之笑道。

“那我便回答你,沒有。”李縝道。

“是嗎?可我聽說,昨天有人在清雅閣揚言,要用五十貫,買了那的老鴇。”高升之依舊咄咄逼人。

李縝想起了如煙,因為自己曾將價值五千斗食鹽的鹽票,給她看過。這五千斗食鹽,剛好夠買了清雅閣的老鴇。

“縣尉是什麼意思?”李縝問。

高升之上前一步,平視著李縝,他定力十足,即便是在與李縝對視的時候,也沒有露出怯意。

“判官可曾聽說過,智伯的典故?”

智伯是春秋末期,晉國的大夫,他因為貪得無厭,屢次向趙魏韓三家大夫索要封地,故而被三家聯手殺死。

“高縣尉,有話可以明說。”李縝知道高升之是在挑事,故而誘導他,說出他與郭行健的關係來,如此,自己方好制定下一步的計劃。

“剛才,我在判官的案下,找到了這個。”高升之舉起右手。

李縝一看,卻見高升之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張麻紙。他尚在驚訝,高升之便將麻紙放在桌案上。

“判官,告辭。”高升之說完,竟也不待李縝回答,便帶著幾個差役,離開了。

李縝一手奪過那張麻紙,攤開一看,卻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句話:明日申時,郭莊宴飲。落款是郭行健。

吳王渡兩旁的山上,也栽滿了桃樹,桃花之間,簇擁著一座半山涼亭。苗發在不教書的時候,便喜歡一個人坐在亭中,焚上一爐香,再彈上一曲《清平樂》。

“七郎好雅興。”李縝打斷了苗發的琴聲。

“李郎子難道沒有聽說過,聽琴,不語?”苗發微微一笑道。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所以在這做了一系列的安排,來等我。”李縝也不問苗發是否方便,就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

苗發打量著李縝,良久,露齒一笑:“是。”

“意欲何為?”

“郭行健控制著鹽母,若不除了他,榷鹽,便推行不下去了。”苗發卻開始講起榷鹽的事,“所以,我便幫了判官一把。”

李縝身子微微往後一傾:“七郎,除掉郭行健,對你,有何好處?”

“李郎子只需知曉,除掉郭行健,對你有好處便是。”苗發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苗發所言,字字如刀,均割在李縝胸口上。因為這幾天辦趙有年案的時候,李縝便感受到,猗氏的大小官員,都更寧願去保郭行健,以維持現有的利益局面,而不是聽裴寬的,聽朝廷的,來推行榷鹽鐵。

“你手上,有多少人手?”李縝問。

“那群孩子。”苗發笑道。

“不夠。”李縝搖搖頭,然後起身就走。

“判官且留步。”苗發等到李縝走到亭外,才開口叫住他,“郭行健宅的輿圖。”

李縝右眼眉一挑,轉身接過來一看,竟真的是一張詳實的輿圖,精確到了院中的每一塊大石頭以及院牆的高度。

“嘶”李縝直接將這張輿圖撕碎。

“哎”苗發終於急了,身子也微微站起,左手一伸,就要來阻止,但動作剛到一半,他就改變了主意。

“告訴木兒,讓他聽我的。”李縝道。

“好。”苗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李縝,好一會,見他都沒有說話的意思才道,“沒了?”

李縝將碎紙往石桌上一扔:“任鴻也聽過你的課吧?”

“李郎子果然聰慧。”苗發點點頭。

“是,他就是單純了點。”李縝白了苗發一眼,“你若真念師生之誼,現在就該想辦法,救他出來。”

任鴻現在也被縣衙扣押著,因為郭行健的護院們,都指認是任鴻下令杖責趙二娃的,而唯一替任鴻伸冤的趙有年,則被多人證實,那天並不在現場。因此,在趙二娃已經死了的情況下,郭英萼便以嫌疑頗大為由,將任鴻扣住了。

“他難道就沒有,享受過,這帶血的財帛嗎?”苗發在李縝身後道,“所以,這幾天,他該。”

李縝一激靈,想說話,但最終還是邁步而去。

次日,李縝一大早就去質問郭英萼,為何會發生,案犯死在獄中,而無人察覺的事。郭英萼被嗆得說不出話,只好抵著仵作,讓他驗明死因。

可仵作說,郝四郎的外表,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毛病,想要知道真正的死因,得開膛破腹,驗內臟。

“那就開。”郭英萼道。

仵作這才拿起工具,開膛破腹,這一忙活,就是大半天。

“這也是什麼事都沒有啊?”仵作喃喃道,“胃裡的,也是些煮餅、羊肉。不見異常?”

“正常死亡?”李縝又問了一句。

“嗯。”仵作低聲應道。

“簽字。”李縝取來驗屍單,放在仵作面前,他有的是辦法治這種沒句實話的。

“哎,哈哈,判官,小的手藝粗糙,所以真的看不出什麼。不過,這郝四郎身體壯實,也不像是會暴死的人。所以,萬全之計,還是請河東郡派仵作來。”

仵作雖然還是在不粘鍋,但李縝已經知曉,這郝四郎之死,一定有問題,而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下毒了,只不過,李縝不是專業仵作,確實看不出哪裡有問題。

“判官,如今這猗氏發生的事,是越來越多了,你看是否要派人,去正平,請郡裡,或是裴公來幫忙?”郭英萼主動問李縝。

“明府就不怕,被人認為無能?”李縝倒是好奇。

“哎呀,國事為重,國事為重。”郭英萼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你看,我連信都擬好了。”

“那便送吧。”李縝狡黠一笑,點點頭。

郭英萼於是招來司法,將信交給他,讓他立刻啟程去正平縣,搬救兵。

別過郭英萼後,李縝轉身走進高升之辦公的廡房。

高升之正在寫東西,一見李縝來,嚇了一跳,忙蓋住簿子:“判官,何故來我這?”

“我來告訴你,今天的晚宴,不去了。”李縝將麻紙扔給高升之。

“判官,此事,你可想清楚了?”高升之先是一驚,然後目中兇光一閃。

“殺郝四郎,是愚蠢之人才會做的事。”李縝將臉逼近高升之,逼得他腰板往後一傾。

“哈哈哈。果然清廉!”高升之道。

然後,回應他的,卻是李縝的摔門聲。

李縝轉到縣牢,叫來胖子,兩人一併返回驛館。由於昨天驛館失竊,且李縝也沒說去看鹽池,所以王義信今天就給自己放了一假,雖是大白天,但還是躺在軟榻上,睡得正酣。

李縝看了王義信一眼,便帶著胖子去到廊道盡頭的陽臺處。

“兄弟,今晚,我們要玩票大的。”

“大哥,你說,怎麼玩?”胖子嘻嘻笑著,他當然知道,李縝這麼說,就意味著準備玩命了。但他是從石堡城上下來的人,豈會怕玩命?

“清雅閣的老鴇,你是不是真看上了?”

“呃……大哥,你說真的?”胖子迷糊了。

“告訴大哥,是不是?”

胖子託著雙下巴思索了一會:“看著就有味,也不像楊媽媽那般兇。”

“那今晚,就帶她走。”李縝說著,伸手一握胖子腰間掛著的橫刀的刀柄。

“大哥,臨行前,嫂子便叮囑過一千次,不要亂動刀的。”胖子卻是一慌。

“兄弟,如今這局面,便是一張網,不動刀,破不了。”

“好,我陪大哥。”胖子道。

“去買些肉來,大塊大塊的。”李縝解下腰間的錢,全給了胖子,“再買一囊烈酒,但別喝。”

“知曉。”

胖子走後,李縝平復了一下心情,回到王義信的房間,拍醒了他。

“哎呀,哈哈,判官,你看我這一覺,竟睡到這般時候了。”

“哎,倉曹,我尋著找了個大妙去處,晚上,一起去樂呵。”李縝笑道。

王義信眼珠子一轉,又笑成了葫蘆臉:“判官,這合乎嗎?”

“你說呢?”李縝湊近了一點,“倉曹莫非早與那詩佛一般,無慾無求了?”

“哈哈,那可不是。今晚,我便隨判官一起作戰。”王義信還沒意識到,今晚要發生什麼。仍在暢想著那溫柔之鄉。

傍晚,三人吃飽喝足,再換上普通的衣服,胖子將酒囊別在腰間,再將橫刀扛在肩上。李縝和王義信則各揹著一袋乾糧,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往那清雅閣去了。

“哎呀,判官你們玩這麼大的啊,又帶酒又帶吃,還帶刀呢。”

“當然,一晚要多次,不吃點怎麼扛得住?”李縝沒句正經的。

“唔,判官就是硬!”

“倉曹又高又硬。”

“哈哈哈、”

掌燈時分,三人終於來到清雅閣,胖子上前,三兩下就拍開大門。

“二位官……”老鴇本是很熱情地迎出來的,但一看又是這倆凶神惡煞的,登時變了臉。

“可有空的雅間,今天來玩玩。”李縝說著,將一個荷包拋向老鴇。

“哎呀,有有有,這邊請。”老鴇見錢眼開,忙貼身收了,再在前引路。

“不知三位是要花呢,還是花苞呢?”

“哎呦呦,這花苞,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王義信是個識貨的。

李縝略一皺眉:“兩朵花。”

“可你們有三個人呢~”老鴇不悅,認為李縝過於吝嗇了。

“你先與我飲兩杯,若我高興了,便來個花苞。”

“好好好,就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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