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鬼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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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滿天繁星,地上,一片漆黑。唯有那清雅閣二樓的一雅間中,還點著燈。

“啊,呵呵,判官,這今晚究竟要玩什麼啊?”王義信左手拿著酒樽,想飲又不敢飲,右手摟著新羅婢的腰,想用力又不敢用力。

他之所以會如此驚慌,是因為李縝說著要和老鴇對飲,但老鴇剛舉起酒樽,就被胖子從背後撂倒了。老鴇還沒來得及驚叫,就被一塊破布堵住了嘴,而後又被扯去了衣帶捆住了雙手。

兩名新羅婢看了這一幕,剛欲慘叫,李縝就抽出刀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王義信嚇傻了,本想逃走,卻被李縝摁在蒲團上,左手塞了酒樽,右手塞了個新羅婢。

“老鴇是一匹野馬,得好好訓訓。”

“唔~唔~唔!”彷彿為了驗證李縝的話,老鴇大幅度地掙扎起來。

李縝和胖子卻不管她了,坐在桌前,開始吃菜。這一桌,都是上好的酒肉,如果正常結賬,得要一貫錢,所幸,今夜李縝沒打算結賬。

“來,敬你一樽。”李縝舉起酒樽,對王義通道。

“好,好。”王義信這才抿了口酒,但立刻就被嗆到了。

“敲你把人嚇得。”雅間的門,忽地被人一腳踹開,進來的人,不是別個,正是郭行健,他身後,跟著那個叫王潤的掌櫃,還有七八個刀客。

“我說你也太摳了。清雅閣如此寶地,不帶我來,卻要我去你那陋舍。”李縝拿起一隻空樽,倒滿了酒,“啪”在桌案上,“喝。”

“判官,你好狂啊。”郭行健徑直在李縝面前坐下,左手一揮,便將酒樽掃倒在地,“敢在我的地頭鬧事!”

“猗氏,是聖人的地。你這話,疑似三族有點多了。”李縝神色不善,他今晚就是來搞事的,所以,話也刻薄。

郭行健愕然,片刻後才“哈哈哈哈哈”地昂天狂笑。

“判官,我沒怠慢你吧?可你,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我過不去!”

“哎哈哈,郭郎,消消氣,消消氣。誤會,誤……”

王義信剛想打圓場,就被郭行健潑了一臉酒。

“沒你說話的份!”此話一出,郭行健身後的刀客便有所動作,兩人堵住門,另外六人則往屋內走,大有將李縝三人包抄的勢頭。

“你指使郝四郎,從渡船上綁架過往女子,再由王潤給她們偽造身契,這便是與國法過不去。”李縝往自己的樽裡斟滿了酒。

“哈哈哈哈哈!你有何證據?”郭行健狂笑著,抄起銀酒壺就往自己嘴裡灌。

“高升之手腳太笨,慢了一步。”李縝說著,拍了拍胸口,那裡裝著的,就是郝四郎的供詞。

“哈哈哈哈!別忘了,你可收了我五千鬥……”

郭行健話音未落,就被李縝潑了一臉酒。

“如何說話的?”

“去你的!”郭行健勃然大怒,雙手抄起案几上的餐盤,就要劈頭蓋臉地砸向李縝。

怎知,李縝卻趁他舉起餐盤的間隙,雙手猛地一推,將餐桌推向郭行健,郭行健冷不丁地被餐桌一頂腹部,登時身子失去平衡,“咚”地帶著胡床栽倒在地。

“我今天來,便是來抓你,王潤和老鴇的。”李縝冷笑道,繼續激怒郭行健,“乖乖與我回衙門,領死罪!”

“直娘賊!”郭行健雙手握著翻到的餐桌,猛地將它推開,“宰他!”

胖子等的,就是這一刻,郭行健一說“宰”字,胖子的橫刀便已出鞘,有如嗜血的毒蛇一般,只一下就奪去了離他最近的那名刀客的命。但這些刀客,也委實是好勇鬥狠之徒,雖見同伴被砍死,但還是抽刀逼上前。

李縝早在推倒餐桌的下一瞬,便已站起,左手還順帶舉起自己坐的胡床。而胖子出刀的同時,李縝便一胡床砸向離他最近的那名刀客。

“宰!老子保你們無事!”郭行健終於爬起來,雙目噴火道。

但他也就威風了這麼一刻,因為下一剎那,李縝的橫刀便已殺到了他面前。

“唔哇!”郭行健也是個眼疾手快的,身子猛地向後退兩步,左手已扯過本陪在自己身後的王潤,將他擋在自己胸前。

“嘶”橫刀刺進王潤的胸口,王潤悶吭一聲,雙目暴突,嘴角有血液滲出。

李縝衝步上前,飛起一腳,踹在王潤腹上。王潤失去平衡,往後飛去,壓得身形未定的郭行健再次栽倒在地。李縝剛欲結果了他,身前已飛來兩把橫刀,原來是兩名刀客殺到。

“我們都是正八品的官!你們殺我,便是謀逆!誅九族!”王義信不會武功,又見這幾人一言不合就直接動刀,而且轉眼間便已出了人命,當即嚇傻了,也忘了閃避,只顧緊緊地摟著那同樣花容失色的新羅婢,大聲表明身份,以求嚇退兇徒。

王義信的喊聲,似乎真的見效了,那兩柄砍向李縝的橫刀,皆是一滯,李縝就藉著這機會,身形往右側一閃,避過右刀的刀鋒,手中的橫刀向下一刀花,挑飛左刀。接著,再次在空中加力,一刀劈在這衝在最前面,但卻在關鍵時刻猶豫了的刀客的左肩上。

這皇甫惟明送的刀就是鋒利,這一刀下去,就如砍豆腐般,將刀客的左臂砍了下來,而且,刀身還沒被骨頭卡住。

李縝也不去管這兩個刀客,一個箭步繞過他們,衝至剛將王潤的屍首推開,挺起了上半身的郭行健面前,用力一刺,寒光閃閃的刀身藉著李縝身體的衝力,將郭行健健碩的身子捅了個對眼穿。

一刀即中後,李縝立刻蹲身,重心壓在右腳,左腿伸直向後一個掃堂腿,只聽得“咚”地一聲,那名本位於李縝左側的刀客已被撂倒在地。

刀客跌倒的同時,李縝已從郭行健的胸口處,抽出橫手刀,又是一招力劈華山,刀刃便劈斷了刀客的脖頸。

“郭行健已死,不想死就蹲下!”李縝高舉著郭行健那尚在滴血的腦袋,朝房間中,仍在與胖子對峙的最後兩名刀客道。

“刀放下!蹲下!”王義信緩過勁來,喝道。他還是有官威的,這一喝,兩名刀客便渾身失去了力氣,“哐”“哐”地扔了刀,跪倒在地。

“胖子,老鴇。”李縝道,然後看向王義信,“倉曹,走!”

胖子盯著那兩名刀客,從他們身後饒了過去,而後扯起趴在地上嚇得雙腿發顫的老鴇,用刀架著她的脖頸,就往雅間外退。

王義信雖然腿也在抖動,但顯然更怕死,因此一聽到李縝的話,便舍了新羅婢,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

“抱著他!”李縝將郭行健的頭扔給王義信,“他若丟了,我們便活不了!”

“啊!”

李縝盯著那兩名四肢健全的刀客,還有一個斷了左臂的,退出房間,“砰”地關了門,而後才去追趕胖子和王義信。

“大哥,怎麼走?”

“東側院,木兒在等我們。”李縝答。

清雅閣的大門外,此刻也圍了一群人,領頭的,正是縣尉高升之,不過跟在他身後的,卻不是縣裡的公人,而是幾十名抱著薪柴,舉著火把的船伕、縴夫。

這些人,本都是郝四郎的手下,不過連郝四郎都不知道的是,他們更願意聽高升之的令。

“堵門,點火。”高升之道。

“是。”眾人應了聲,齊刷刷地上前,將一捆捆薪柴堆在門口,接著潑上火油,最後將火把拋到柴堆之上。

“少府,郭行健還在裡頭。”本應去正平送信的司法,此刻卻站在高升之身邊,腰背微彎,語氣恭敬。

“郭行健與李縝因利益關係起了衝突,並縱火焚燒清雅閣。但不料,李縝武功過人,郭行健栽了,但李縝和王義信,也沒能逃出來。”高升之像是在下令,也像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諾!”司法將高升之的話記在心裡,不久之後,這段話就會呈現在遞交給裴寬的邸報上。屆時,郭行健將背上抗拒榷鹽鐵的罪名,並帶著他的秘密一起長眠,而他名下的鹽池,均將重歸官府所有,這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

“有人在外面點火啊!”王義信眼尖,一眼就看見,清雅閣外,有火光熊熊燃起。

“判官,這邊!”有把稚嫩的童聲,從灌叢後傳來。

李縝藉著火光往灌叢處一看,見灌叢後,隱約有一個矮小的孩子影子,而那影子旁,似乎還有一條排水渠。

“這水渠通往何處?”李縝問。

“最遠可到城外。”木兒道,“往常這些被私掠而來的女子,便是從這水渠進出清雅閣的。”

“帶我們出城。”

“好。”

眾人弓著腰,在排水渠中走著,這排水渠,有一段是建在地面之下的,還沒完全彎腰進去,就能嗅到一股惡臭,而且為了安全起見,木兒在進去前,還熄滅了火折,故而幾人只能在漆黑中摸索前行。

李縝留心聽著,見頭頂隱約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還有吆喝聲,便知道,他們現在已經離開了清雅閣,應該就在小巷下面。而想必這放火的人,就是一來就與自己很不對付的高升之了。

說起這高升之,李縝也確實覺得奇怪,因為他是真沒見過,一個下官敢在上官面前擺譜的,而這種情況之所以會發生,要麼是真的傻,要麼是背後有依仗,讓高升之認為,可以為所欲為。

李縝同樣想不到的是,在數百里之外的長安,郭行健、高升之等人的背後人物,已經將手伸向了他唯一的軟肋——九懷。

長安的夜晚,比往年更加燈燭輝煌,其中,首功要歸於聖人,正是因為聖人在世,天下太平,萬民富足,大家才有閒錢,購置燭蠟。其次,便要歸功於李郎子了。因為當下的長安,時興就兩件事,一是聽太白詩,二是玩郎子牌。

只是,這太白詩高雅,終究是需要一定的水平,才欣賞得來的。倒是這郎子牌,簡單易懂,玩法多樣,老少咸宜,所以一到夜裡,這街頭巷尾,就會傳來陣陣骨牌聲。

這聲音最遠處,一直可延伸到城外的鬼市中去。這鬼市,其實是另一座城——漢長安。它位於唐長安以北,毀於西晉末年的戰亂。但由於它的坊市佈局仍在,所以一直沒有散盡人氣——逃荒來的,犯過罪的,無法在唐長安城裡露面的,都會不自覺地將這座荒廢的城池,當作自己的家。

再加之當朝的公卿,甚至是天家本身,都需要一些“不存在”的人,來維護自己的利益。所以,這鬼市就這樣一直存在著。

而九懷之所以會來這個充斥著另外一套規則的地方,是今早安善坊的有間茶肆遭了賊,此賊不貪財,僅是捲走了賬簿,還留下一張字條,讓九懷今晚到鬼市去找“虢興線”。

字條沒說,如果九懷不去會如何,但九懷一看見失竊的是賬簿,便知曉,這人是在給自己示威,如果自己不從,這人的下一次出手,就會打在她真正的七寸上。所以,她給岑參留了封信,而後就換上短後衣,用鍋灰抹了臉,並於傍晚時分,出城前往鬼市。

戌時初,九懷來到鬼市的南門,這裡有一棵枯樹,皮已剝落了不少,但還未倒下。枯樹最粗的那條枝丫上,吊著一隻生鏽的鈴鐺。

“叮鈴鈴”鈴聲響起,不久之後,陰風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把空洞詭異的聲音。

“誰叫車?”原來,是一位披著蓑衣,帶著竹笠的佝僂客,駕著一輛由一頭黑色的坡腳驢拉的車子緩緩而來。

鬼市佈局錯綜複雜,除了久居此地的人,外人根本無法單靠自己抵達準確的地點,所以就誕生了車伕,這些人不用幹別的行當,單是給人帶路,就能三餐不愁,而且,只要自己不貪心,就沒有仇家。

“去虢興線。”九懷說著,還將從字條上撕下的一角,遞到驢車上掛著的燈籠下。

“只去一百,若要回城,銅錢五百,恕無賒欠。”

九懷給了錢,然後牽著馬跟在驢車後,她之所以不騎馬,是為了壓慢驢車前進的速度,以讓自己能夠記住出去的路,要不然,這“虢興線”只要讓車伕離開,便可以將她困死在這每天都要吞噬好些人命的鬼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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