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牌局(1 / 1)
驢車停在一處有守衛的大院前。九懷從車後探頭一看,這倆護衛也是嚇人,一人渾身白衣,戴白麵具,另一人渾身黑衣,戴黑麵具。
兩護衛見有人靠近,立刻拔刀阻攔。九懷想了想,退後一步,而後再亮出那張字條。
兩護衛對視一眼,白護衛便收了刀,敲開了院門。這開門者,也是個能嚇死人的,因為他戴著一個牛頭面具!
這人將九懷帶到正廳門口,而後轉身攔著門:“刀劍勿入。”
九懷順著他的手指一看,見門邊放著一籮筐刀劍,也不知是真的嚴格執行了這條,還是這些人故意放幾把在此,來塞著她的嘴。但現在,她是求人的那個,所以只能解下腰間的橫刀,插在籮筐上。
然而,那人卻還是不開門:“三把。”
九懷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右手從短後衣的衣襟處伸入,取出綁在左腋下的匕首,又分開短後衣的下襬,拔出綁在右小腿上的障刀,與匕首一塊,放在籮筐中。
那人這才開了門。門剛開,九懷就知道自己要往那走了,因為那間房,是整棟建築中,唯一有骨牌聲的地方。
這是一間雅間,裡面放了張方桌,桌上圍坐著四個人,正玩得不亦樂乎。這四人後,還站著五個人,皆是刀客模樣。
五名刀客都沒有遮擋面容,而那四個正在打牌的人當中,有兩人沒蒙臉,其中發福的那個,便是鉅富郭行先,另一個是他的管家胡四。另兩個蒙著臉的,其中一人,如果他摘下面具的話,九懷能叫出他的名字,便是聖人第二十三女,樂城公主的駙馬薛履謙。另一人九懷不認識的,叫崔昌,官任都水使者。
胡四見九懷來,立刻躬身退後,讓出座位。
“玩嗎?”郭行先起身,朝空座位作出“請”的動作。
“我不會。”九懷道。
“可以學。”崔昌道。
新的牌局就此開始。九懷確實是不會打的,故而連著被郭行先碰了兩次,如此一來,她在牌局中,就立刻處於最不利的地位了。
“這郎子牌,可是個好東西啊。一個人能不能運籌帷幄,懂不懂三十六計,便都體現在這十三張牌上了。”郭行先笑呵呵道,“胡了。”
“哈哈,郭郎的手氣就是好啊。”崔昌笑道,“下一輪。”
胡四又來洗牌,片刻後,四人開始玩第二輪。
這一輪,九懷依舊被郭行先克得死死的。
“哎呀,這光玩著也沒意思,不如,都押點什麼?”郭行先又贏了一輪,但這一次,他不樂了,因為這兩局,沒賭注,所以沒收益。
“那不知,郭郎要押點什麼?”崔昌將兩枚兌票摁在牌桌上,手臂一動,上面的那枚兌票便來到薛履謙面前。
“郭某的賭注,自然是郭某的貨。”郭行先臉上,又恢復了標誌性的笑容,“不知這位娘子,又要押什麼?”
九懷本看著牌堆,聞言抬頭,看了眼對座的薛履謙:“籌碼在桌上,轉來轉去,也沒意思。依我看,不如把別桌的籌碼,也拿過來。”
“有意思。”薛履謙道,說著手一推,自己面前的兌票便貼著桌邊,滑到九懷面前。
“初生牛犢,就是不怕虎啊。”郭行先卻是搖搖頭,朝胡四招了招手,胡四便出去了,不多時,推來一輛小車,上面裝著飲料與果脯盤。
郭行先拿起一盞烏梅飲,喝了一半,才道:“郭某能有如今的日子,靠的,就是尊重前輩,外加小心翼翼。明白嗎?”
郭行先這話,是衝著九懷說的。
九懷也拿了盞紫筍茶,不過沒飲,而是玩弄著盞蓋,聞言,她便將盞蓋往盞口一敲:“不明白。”
“我便是替阿郎們跑腿的。”郭行先臉一苦,手一擺道。
九懷抬頭,看著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崔昌:“你,明白嗎?”
“郭郎是其中一條腿,不過是最粗的那條。”崔昌答。
九懷點點頭,饒有興致地看著郭行先。
“可現在,我這條腿,啪,斷了。”郭行先一拍自己的右腿。
“為何?”九懷問。
“因為有人,壞了規矩。”郭行先說著,將茶盞中的烏梅飲一飲而盡,“一上來,就要竭澤而漁。”
九懷朝郭行先眨了眨眼,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
“你,聽明白了?”郭行先又問九懷。
“那你打算,如何接上呢?”
“哈哈。”郭行先又是一拍大腿,“幾位都是體面人,而我,是個生意人。幾位重名,而我重利。”
九懷又用盞蓋摩擦著盞口:“郭郎的意思是,你若失去了利,就不會讓我們體面?”
此話一出,崔昌和薛履謙皆是身子微微向後一倒,估計是被驚到了。
“哈哈,此言差矣。”郭行先揮了揮手,“就如你所說,賭注,可以從別的桌搶,但唯獨不能我們都出了,只有你,一毛不拔。”
“所以,郭郎就看上了,我的賬簿?”
崔昌和薛履謙聽了,不由得面面廝覷,他們知曉賬簿對他們這些人而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命!被人偷了賬簿,就等於被人要了命。
“哈哈哈哈。”郭行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狂笑幾聲,“胡四,給她添茶。”
“諾。”胡四應道,走上前,拿著九懷玩弄著的紫筍茶,換了一隻滿上的酒樽。
“這一樽,郭某敬你,當是賠罪。”郭行先右手舉起酒樽,左手拍了拍右手。
九懷舉起酒樽,郭行先卻是將酒樽又舉高一點,以壓過九懷半個樽身。九懷沒跟他計較這些,將杯中的酒全倒進嘴中。
“哈哈哈,果然爽快。”郭行先放下酒樽,又一拍手,“為表誠意,給你的賠禮,還有給阿郎們的賀禮,這就送來。”
胡四剛給兩人添了酒,就得了令,便朝外面一喝:“都進來。”
雅間的門立刻被人從外面推開,三名楚楚可人的新羅婢,各捧著一個精緻的禮盒,走進雅間。
“藍田玉,相信二位阿郎,一定喜歡。”隨著郭行先的話,頭兩名新羅婢走到崔昌和薛履謙身前,屈膝道了個萬福,而後開啟禮盒。這裡面,果然是一塊潔白無瑕的藍田玉。
第三名新羅婢則在胡四的示意下走向九懷,但她才剛邁了兩步,胡四就冷不丁地伸腳,絆倒了新羅婢。
“啊~”新羅婢驚叫一聲,手中的木盒已經跌落在地,盒蓋也因為碰撞而彈開,裡面的賬簿散落一地。
“沒用的廢物,賬簿怎可隨意示人!”郭行先一拍桌案,左手“哐”地抽出腰間的障刀,手臂一曲,就要擲向那跪倒在地上發顫的新羅婢。
“啊!”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一盞酒忽地被潑進郭行先眼中,他全無準備,因此動作立刻一滯。
九懷身形一閃,左拳已結結實實地打在郭行先握刀的左腕上,郭行先受痛,左手一鬆,障刀便掉落在地,九懷一腳踩著刀,將它往自己身邊一拖,腰一彎,右手撿起刀,一招橫掃千軍,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將刀架在郭行先的脖頸上。
“哎哎哎,這可不興這樣啊。”崔昌嚇了一跳,忙起身勸阻。
而雅間中的刀客們,均上前一步,擺開打鬥的姿勢,但也是僅此而已,因為他們都是赤手空拳。
“你,你可知道,阿郎是何人嗎?”胡四雖然慌張,但仍在大聲吼叫,以維持氣勢。
“有區別嗎?”九懷右手微微一用力,郭行先的腦袋,便貼在了牌桌上,他高舉著雙手,張著嘴,卻忘了如何說話。
“你確實很不錯。”薛履謙欣賞地點點頭,“但也需知曉,‘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道理。”
九懷聞言,收了刀:“教訓的是。”
“呼”郭行先長吁一口氣,經此一遭,他已臉色突變,但心中更是氣難順:“二位阿郎,這麼多年了,何時有過像她這樣的?”
“可也沒有,把刀藏在靴子裡,帶進雅間的道理。”薛履謙抿了口茶,“不是嗎?”
郭行先語塞,他今天之所以偷著帶刀進這雅間,就是想當著九懷和薛履謙、崔昌的面,殺一個新羅婢,來告訴這三人,自己並非好惹的,若是他們敢讓自己的利益白白蒙受損失,自己就敢讓他們不體面。但怎知,刀才剛抽出來,就被九懷繳了,還被摁在了牌桌上,形如待宰的雞。
“你可以先走了。”崔昌對郭行先道。
郭行先喉結一動,但最後卻是什麼都沒說,站起身,朝兩人叉了手,帶著管家胡四,兩名刀客和三名新羅婢出去了。
九懷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刀客並非是一夥的,所以,自己剛才玩那麼一出的時候,這些刀客才會令人覺得有畏縮不前之意,可能就是在相互猜疑著。
“郭行先的話,有幾句你是要聽進耳朵裡的。”崔昌雙手撐著牌桌,又將下巴搭在手背上,有點中氣不足地說道,“榷鹽、鐵,的確截折了許多人的腿。得想辦法,接上。”
“何意?”九懷皺起眉頭,她倒是希望,面前這兩人去跟聖人作對,那樣,也就無需自己費腦筋了。
“郭行健是昨日。而榷鹽鐵,才是未來。”薛履謙道,“所以,這條船,我們得上去,郭行健,便是給你們的禮物。”
“只有郭行健嗎?”九懷這才反應過來,薛履謙說的,是河東的那個郭行健,不是長安這個郭行先。
“是,畢竟是一條腿啊,斷了,還能接。割了,就真沒了。”崔昌替薛履謙道。
“那郭家的錢呢?”九懷知曉這些富商的實力,比如開元二十二年,京兆府查抄過一個叫任令方的鉅商,得錢六十萬貫。而當時,國朝每年發行的銅錢,不過三十萬貫。因此,郭行先作為長安有名的鉅富,家財絕不會少。
“兄弟明算賬,所以,郭行先的錢,還是他的。郭行健的嘛,則自古有一套規矩。不過這一次,我們願意,加上你們的名字。”薛履謙道。
“那我能不能,用這些錢,來向你們,買一條訊息。”九懷不敢貪郭行健的家產,一來是她還不知道,郭行健已經被李縝辦了,二來是她和李縝加在一起,在長安真正的權貴眼中,也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而小孩抱金過市,自古以來,就是取死之道。
“我是越來越喜歡你了。”薛履謙笑道,“可以。”
“你們,究竟是何人的門下?”
“哈哈哈哈。小娘子,這訊息值得用萬錢來買嗎?”崔昌先忍不住笑了,因為在他看來,只要九懷肯上船,這訊息根本就不用花錢來買。
“值。”九懷只說了一個字,但已足以表明態度。
“壽王。”薛履謙道。
“多謝。”
“夜深了,先歇一歇,明早再回城吧。”崔昌道,“這裡是我們的地,不會有事。”
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幾人便各奔東西,九懷從春明門進了城,回迎春樓洗過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而後馬不停蹄地往常樂坊的郭宅趕。她此行有兩個目的,一是代李縝探望郭老六,二是將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告訴王氏,看看她對這郭行先的態度。
“咳咳……娘子,阿母今天一早,就去曲江赴宴了哎。”郭老六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但見了九懷,還是立刻擠出笑容來。
“六孃的臉色,怎麼看著,比以前更差了?”九懷蹲下身,憂心匆匆地看著郭老六。
“郎中說,是傷了肺氣所致。”郭老六說完,又伸手捂著嘴,咳了幾下。
“啊,差點忘了。李郎託我,給你帶了些石蜜。”九懷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不過,這可是糖哎。”
“放心,我不會吃太多……咳咳……”郭老六雖在咳嗽,但右手卻是靈活的,一下子就將布袋奪走了。
“李郎最近,可有書信來?”
“唉。”九懷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郭老六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也沒什麼。畢竟,他可是人間李郎子。”九懷莞爾一笑,她說這話的時候,心中還是很自豪的。
“娘子,我聽說平康坊的蹴鞠場旁,建了幾個鞦韆,你可以陪我去玩會兒嗎?”郭老六眉頭一皺,眼珠子一轉,想到了讓九懷老實開口的辦法。
“會不會耽誤了用藥?”
“不會~今天的藥,都喝完了。”
“披件大氅吧,春天還是寒的。”
“哎呀,我現在熱著呢。”
“我幫你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