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織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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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早上,李縝再次回到了猗氏縣。

郭英萼和王縣丞,領著六曹的吏員站在雨中相迎,沒有人敢打傘。

他們是會委屈自己的,但李縝不會,他等到隨從撐開了傘,才從馬車中鑽出來。他今天沒隨身帶著橫刀,但氣勢,卻更甚於上次,因為今天他身後,跟著一隊兵。

“判,判官,不知此番前來,所為何事?”王縣丞主動迎上前,笑呵呵地拱手問。

“抓人。”李縝也不掩飾。

“啊?我說高縣尉為何一天沒露面了,原來是畏罪潛逃了啊!”王縣丞說著,還大膽地回頭看了郭英萼一眼。

“啊,對!一天沒見過高縣尉了。”

“不急,你們慢慢抓。”李縝說著,分開人群,走向縣衙。

縣衙跟那天相比,沒什麼大變化,就是縣尉的廡房,被上了鎖,李縝讓胖子找來大斧,一斧將鎖劈斷,再踹門而入,卻見裡面被收拾得十分乾淨,牆角還放著一個火盤,火盤中,還有片片灰燼。

“高縣尉,為何要焚燬簿冊?”李縝將一頂大帽子叩給高升之。

“呃,昨天縣衙裡,就只有他一個人在。”王縣丞躬身道。

“你們呢?”

“在,郭家莊園。”王縣丞說著,靠近一點,從袖中取出一卷賬簿,“這是郭行健名下的田宅、鋪面、鹽池的賬冊,還請判官過目。”

李縝接過來,一一翻閱,見賬簿上記錄,郭行健家約有田地三百畝,鋪面二十個,鹽池三井,按一井九百畝算,是二千七百畝。

李縝又去查了青苗簿,卻是發現,上面登記,郭行健家的田地,共為二百一十畝,而登記年份是開元二十三年。換言之,猗氏的官員們,還清查出了郭家的九十畝隱田,提前預判了李縝的預判。

“十餘年未曾造冊了?”李縝舉著青苗簿,問王縣丞。

“唉,縣裡的財力一直不足,唯有將就著用。”

“猗氏可是產鹽重地,為何會財力不足?”李縝狐疑。

“判官,河東郡的物產,都得透過水路,運往長安。這行船日久,終究是會受潮的,一受潮,楊慎矜就要收折色,可河東郡八個縣,就三個有盈餘。這不,富的縣,就要替窮的交錢。”

“我聽說,這猗氏除了鹽,還有鐵。鐵礦又在誰的手上?”

“哎,判官,這鐵,可是劉奉仁的產業。”王縣丞一聽,就嚇得倒退幾步,“他有兩位堂兄,一個叫劉奉芝,另一個,叫劉奉延。”

李縝心中暗笑,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同時,他又想起,九懷在信中說,郭行健等人,還在偷偷地將猗氏的鐵,運到關中的涇陽縣去。這麼說,似乎這劉家與郭行先家族,也有關係。

“哦,那你們繼續找高縣尉,我就坐在這。”李縝出言安撫王縣丞,而後離開了縣衙,回到了馬車上。

“可有找到什麼?”裴冕一直縮在馬車中,沒有露頭,見李縝來,就問。

“青苗簿上載,郭行健在猗氏有田二百一十畝。而郭英萼查抄的時候,發現,郭行健佔有的田,實為三百畝。”

“哈哈,這麼說,他們還有功了?”

“我打算對鐵動手。”李縝將青苗簿和色役薄遞給裴冕,“這倆冊子,都有十餘年未重製了,所以劉奉延家族,在猗氏,也有罪行可查。”

“你真覺得,長安那邊的人,對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裴冕舉著兩本簿冊,點著李縝問。

“船已經來到河中了,還能如何?”李縝長嘆一聲,“你在河東,總有幾個信得過的親戚吧?”

“你想如何?”裴冕一驚。

“鹽池和鐵礦,給你一份。”李縝笑道,他和九懷都沒有親族,來幫忙掌控郭行健和劉奉仁留下的大量資源。而這些資源,他不要,別人就會來搶了,與其如此,還不如給裴冕,以更好地將他捆在自己的船上。

“你!”裴冕臉色突變。

“怎麼,想當君子?”李縝仍在笑,但裴冕看了,卻是打了個寒顫。

“我的家族都有田有地,你若給了他們,他們能將這鹽鐵吞得一文不剩。”裴冕想出了個絕妙的反擊方法。

“總有落魄的。”李縝道,“比如,妾生子之類。”

“我去找找。”裴冕道。

與裴冕分開後,李縝帶著郭晞去了趟鄰近猗氏縣的絳縣,去拜訪郭子儀的弟弟,郭幼儒。

郭幼儒四十來歲的模樣,身材雖高大,但不知是不是久於案牘的緣故,腰背看上去,總是微彎的。

“五叔,這位便是阿母在心中說的李郎。”郭晞主動給兩人引見,“李郎,這位便是我五叔。”

“幸會。”

“幸會。”

郭幼儒將兩人引進自己的房間,分賓主落座。

“聽聞李郎剛在猗氏,給郭行健定了罪。這河東郡的百姓聽了,都是拍手稱快啊。哈哈。”郭幼儒道。

“這麼說來,這郭行健早已惡貫滿盈了?”

郭幼儒點點頭,將案几上的一沓供狀推給李縝:“這些都是最近三年來,絳縣的百姓,狀告郭行健的。只是,本縣的上一任縣令,便是栽在了與郭行健的博弈上,所以,無人敢動啊。”

李縝會心一笑:“明府放心,今日便是這些冤案,沉冤得雪的時候。”

“不過,今日冒昧來訪,是為了另外一件事。”李縝道。

“可是為了劉奉仁?”郭幼儒卻猜到了李縝的目的。

“明府如何知曉的?”李縝好奇。

“哈哈,所謂榷鹽鐵,鹽已經辦完了,接下來,不就是鐵了嘛。”郭幼儒說著,從懷中掏出另一份狀紙,“這劉奉延的礦山,一半在猗氏,另一半則在絳縣。僱傭了上千礦工,前不久,發生了礦難,還死了人,可他卻壓下去了。直到有礦工,逃下山來告狀。”

“此事,縣令可曾知曉?”

“縣令姓葉,揚州人,嗜好黃老之學。”

葉姓在當下並非高門望族,因此郭幼儒這話的意思是,這位葉縣令是個無根之人,是窮盡了畢生的心血,才得到這個位置的,所以,他選擇碌碌無為,完全不干預絳縣的一事一務,只求平安渡過任期。

“那便告知他一聲,然後提審這個礦工。”李縝道。

這是一次試探,看看這葉縣令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管,任由縣中的地方實權派說了算。片刻後,李縝就得到了回答:葉縣令準了,同時說,自己正在忙春耕之事,所以,審訊就由郭幼儒等人主持。

“請。”

郭幼儒將李縝帶到公廳,而後又叫來縣尉賈文,讓他坐在公案後,縣令的座位旁,準備審案。

不多時,礦工帶到。

“小人慕容七,見過少府。”礦工對賈文躬身道。

李縝仔細打量著慕容七,見他衣服上全是黑灰,變形指甲中也全是異物,嗓門老大,禮節生疏,便知曉這人確實是個礦工。

“你說礦上遭了難,是在哪個礦洞?”

“丙字十七洞。”慕容七立刻答。

賈文調來簿冊,翻來翻去:“沒有這個洞,根據劉奉仁上報的簿冊,絳縣境內的正開採的鐵礦洞編號,只到了丙字十一。”

“小的確實記得,就是丙字十七。如果少府不信,小子可以帶你們去!”慕容七急道。

郭幼儒聽到這裡,便給李縝解釋道:“這礦洞與鹽池不同,它受河東郡監管,因為它產出的鐵石,都要在郡裡登記造冊,並標明用途。縣裡的公差,只有在王倉曹下來稽覈礦洞的時候,才有機會跟著上礦裡去看看。”

“那如果遇到了像慕容七說的礦難呢?縣裡能否處理?”

“按開元律,是可以的。”郭幼儒苦笑道。

這話的意思,就是不可以,因為劉奉延是正四品的宦官,他要是下決心,要捏死一個八九品的中州官員,還真不難做到。

李縝點點頭,心中開始盤算,該如何寫信給吳懷實了,畢竟,想要鬥倒一個利益集團,光靠聖人的聖旨是辦不到的,只能依靠另一個集團。而已被劉奉延逼到角落裡的吳懷實,就是最好的選擇。

賈文又問了一刻鐘,就讓慕容七在供詞上籤了字畫了押。不過,這供詞是很難作為證據使用的,因為慕容七說的那個礦洞,在賬簿上根本就不存在,想要證明它存在,就只能去礦山上實地調查,但這有多危險,就不好說了。

不過,不能去礦山,也不代表不能查案了。畢竟,從礦山上開採出的礦石,如果不運去鍊鐵,那它就是一塊毫無價值的石塊,而要運去鍊鐵,就必然得離開劉奉仁的勢力範圍。

而這條運輸路線郭幼儒已經摸清楚了。

“鐵石要用大車運到吳王渡,然後裝船,或運往關中,或由黃河,運到偃師。”

“那就去吳王渡的津署等著。”李縝道。

李縝於是返回猗氏,第一件事,就是指揮手下的兵接管吳王渡的津署,查抄了內裡的一切賬簿文書,理由當然是慕容七的供詞。因為這供詞雖然難以拿下劉奉仁,但卻足以給李縝提供一個,核驗鐵礦年產量的理由。

這吳王渡,本來是高升之的地盤,由郝四郎代他看守,但現在,這兩人一個潛逃一個死了,因此李縝接管吳王渡的行為,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李縝被一名小吏待到津署的案牘庫,卻發現,庫中擺放鹽類文書的那排架子明顯被清理過,只裝了一半,而關於其它貨物的,則都塞得滿滿當當,而且還落滿了灰塵。

“鹽的簿冊,誰動過?”李縝問。

“高,高縣尉。”小吏害怕被治罪,答完就撲通跪地,“判官恕罪,小的那天,不當值啊!”

“胖子,帶他去錄口供。”李縝道,他現在需要的,不是鹽冊的詳細數字,而是高升之的罪證。

小吏被帶走後,李縝開始翻閱賬簿。

“這麼多的賬簿,該如何看啊?”郭晞一直跟在李縝身邊,此時也學著李縝的模樣,取下一卷賬簿,不過他顯然沒有逐本翻閱的耐性。

“一看貨物種類,二看年份,先看三年之內的。三看貨主名號,何人出現的次數最多,何人就是要找的人。”

唐律規定,戶籍文書三年一造,稱為一比,州里留存五比。而其它的文書,也大都按照這個制度來保留。當然,開元年後,這大多數的檔案都停止更新了,但只有這橋津署的是例外,因為它更像是一本賬簿,記錄著所在地縣衙每天的現錢收入。當地縣令除非真的無能,否則是絕不會不管這財源的。

郭晞按照李縝教的方法,去翻記錄鐵石運輸的賬冊,約半個時辰後,就大聲驚呼:“找到了,此人也姓劉,叫劉五!”

“他有何異常?”

“每隔五天就要從吳王渡往外運一船鐵礦石,一船就有四千斤。”

“運往何處?”

“一旬發船兩艘,一艘往偃師,一艘去廣運潭。”

李縝猜測,這四千斤的鐵,應該是公私雜運。就是其中一部分,是在河東郡的倉曹那報過備,辦理了正式手續的,而另一部分,就是走私的。至於走私的數量有多少,就得去查一查,劉奉仁在倉曹王義信那裡報了多少賬了。

“三郎,守著這裡,不要讓這裡的賬冊,發生任何意外。”李縝道。

“保證不辱使命!”郭晞像模像樣地行了個軍禮。

李縝留下了胖子和十多個兵卒,一起守護津署。自己則孤身前往吳王渡旁的那片棚戶區,這裡是靠渡口而生的人們居住的地方。

他轉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其中一間門口釘著一張黃紙的,並敲響了門。不一會兒,門就開了。

“奴婢野草,見過阿郎。”野草恭恭敬敬地叩頭道。

“沒讓你跪。”

“野草知錯。”野草急忙站起,怯生生地靠在牆角處,聽候發落。

“你在河東郡,有多少人脈?”李縝找了張胡床,坐在上面,“替我找個人。”

“敢問阿郎要找何人?”

“你的老東家,高升之。”李縝笑道。

野草立刻跪在地上:“野草一定不會讓阿郎失望。”

“好,起來。”李縝起身,抓住野草的腋窩,將她扶了起來。

“謝,謝阿郎。”野草的聲音,終於顫了顫,就像被人打亂了陣腳一般。

“去吧。”李縝揮揮手,示意野草去忙。

“阿,阿郎,野草有一事,欲徵求阿郎同意。”野草卻不退下。

“何事?”

野草從懷中摸出一枚竹牌,雙手握著,遞給李縝:“高升之和郭行健,曾讓野草編織過一張網,這網上的人,一旦見到此令牌,就會聽令行事。如果阿郎也想有這樣的一張網,野草願為阿郎也織一張,但還請阿郎先賜一枚令。”

“這聽著,像是左、右監門衛的作風。”李縝立刻想起了九懷,他覺得,九懷的手中,應該也是有著不止一張這樣的網的,只不過,九懷從未告訴過李縝,她有這些網路,也從未讓李縝意識到,有這麼一回事。

“上至天家,下至豪族,內至中原,外到塞北,都這麼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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