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石二鳥(1 / 1)
裴冕是冒著大雨回來的,懷中揣著幾封信。
“確實有同意的,不過都是旁支。”
“你能掌控就行。”李縝看也不看這些信。
“我?”裴冕又是一驚,“何意?”
李縝淡淡一笑:“你替我做了這麼多的事,總得有些回報不是?”
“你就不怕,我把這些都吞了?”裴冕張大嘴,做出一個吞嚥狀。
“本就是給你的,只要你能記得,是誰給你的就行。”李縝道。他確實有吞下郭行健和劉奉仁的走私生意的意思,不過卻不準備自己獨吞,而是想以這些利潤為鐐銬,將河東裴氏、華陰郭氏都拷在自己身上,以此來為日後的爭權奪利做準備。
“哎,我說這天下人才濟濟,你為何就是看上我了呢?”裴冕聽了,倒是不樂意了。
“因為你是第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李縝道,“不過,現在第二個人,出現了。”
“誰!”裴冕雙拳一握,似有吃醋的模樣。
“高升之。”
“抓到了?”裴冕說完,哈哈一笑,“哈哈,我還以為是誰。”
“野草立了大功。走吧,看看去。”李縝也笑了,拉著裴冕的衣袖,就往城外走。
裴冕跟著李縝走了一會,才察覺到不對:“哎,你這是又打算動私刑啊?”
“你何時見我打過人?”李縝驚詫地看著裴冕。
“懂,你那不是打,是以‘德’服人。”裴冕回想起他被李縝忽悠去見李林甫自首的那段經歷,背脊上仍是不禁滲出冷汗來。
幾刻鐘後,兩人來到城外的一條小村中,這村子位於猗氏縣和吳王渡之間,裡面藏著野草當老鴇時建立的第二個窩點。
野草站在門外等他們,也不懼風雨。
“你為何站在這?”
“裡面黑,我怕。”野草聳了聳肩,擺出一個無奈的眼色。
裴冕探頭進去一看,卻見高升之被五花大綁地摁在窗框上,頭暴露在風雨中,臉上還蓋著一塊破布。他當然是掙扎不已的,但奈何胖子力氣大,他端的是動彈不得。
“這似乎,與你說的不一樣啊。”裴冕趁機損了李縝一句。
“怎麼樣,我對你,夠意思了吧?”怎知,李縝卻邀起功來。
“你!”裴冕語塞,只能上前道,“胖子,讓我來問問他。”
胖子於是將高升之扔到地上。
“你在替誰做事?”裴冕問。
“王,王忠嗣。”
“野草,記下來。”裴冕道。
“啊?”野草一愣,顯然沒料到自己還能被分派一個任務。但下一刻,她就發現,除了高升之外,所有人都對她投來不善的目光,立刻苦了臉,灰溜溜地去磨墨作記錄。
“替他做什麼?”
“將鹽、鐵運,運到朔方,供給軍器。”
“那為何要燒掉運輸鹽的賬簿。”
“因為,有,有走私的。”
“如何走?”
“兩鬥官鹽裡,夾雜一斗私鹽。”
“誰指使你這般做的?”
“王,王忠嗣。”
“走私得來的錢給誰?”
“上繳敬羽,我一百文,可以分得一文。”
“簽字畫押。”
裴冕問完了,見李縝已經出了門,便也追了出去。
“怎麼處理?”
“押去給裴公審。”李縝笑道,“你說,這是便宜了他,還是讓他吃虧了?”
“不知,裴冕只知道,這對你我,是一箭雙鵰,不對,是三雕!”
“說來聽聽。”李縝笑了笑道。
“你真不知?”裴冕顯然不信。
“當然不知,裴兄你可是我的智囊啊。”
“哼!”裴冕抱臂一哼,而後才道,“一,裴公能戳穿他的謊言,就能給高升之定一個死罪。二,我們知曉了,高升之消失的這幾天裡,有人承諾了他一些事,讓他將矛頭指向東宮。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們可以憑此知曉,裴公有沒有對付東宮的意願。”
“鞭辟入裡啊。”李縝笑道,“走吧,審另一個。”
“還抓了誰?”
“野草。”李縝道。
“明白了,你肯定在懷疑,她為何能這般快,就找到人?”
“是。”
兩人把野草帶到了官驛中,現在這間官驛的東院都被李縝帶來的人佔了,裡面的隨從也被請了出去,所以是整個猗氏縣中,唯一不用擔心隔牆有耳的地方。
“以前來過這種地嗎?”李縝隨口問。
“剛被虜到范陽的時候,就是在這官驛中伺候人的。”野草道。
“這麼說,你見過不少官人了?”
“是。”
“可有熟絡的?”
“阿郎的意思是?”
李縝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你既這般聰明能幹,樣子也可以,為何就沒有人,將你包了,養在別院中呢?”
“哈,阿郎真會開玩笑。野草哪有這般福分?”
“我沒開玩笑。”
“撲通”野草直接跪在地上,低著頭,伸長白皙的脖頸,她什麼都沒說,但用意已不言自明。
李縝心中,對她的興致也更濃了:“嗯?還挺野。”
“阿郎若信不過野草,把野草埋了就是,何必這般說野草?”野草抬起頭,嘟著嘴,眼一白道,“野草雖是奴,但心中也會有氣,有氣還如何替阿郎辦好一件事?”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李縝靠近了一點,用手指戳了戳野草的鼻子,“不過,你就這般與我說話,難道真不怕禍從口出嗎?”
“野草相信阿郎的境界。”
“還將我架起來了。”李縝心裡叫苦,“咳咳,我有一事,要問你。”
“阿郎只管問。”
“高升之,你為何一天就找到了?”
“高升之時常替范陽軍,銷售俘虜,這些俘虜都是分段轉運,所以他在沿途購置了一些宅子。在沒有俘虜轉運的時候,這些宅子,就是他最好的藏身之處。野草因為曾是老鴇,所以,知道幾處這樣的宅子。”
“這麼說來,你手上還應該有些能打探訊息的人,讓我猜猜,比如棚戶區裡面的妓女和一些無父無母的孩子?”
“是,阿郎可是要見他們?”野草倒也全不隱瞞。
“不,這是你的財富,你自己留著。”李縝答得直接。
“噗嗤”野草低頭一笑。
“你笑什麼?”
“你是野草遇到的,第一個不貪心的阿郎。”
李縝跟著一笑,而後豎起兩根手指:“我不會攔著你賺錢,但有一條紅線,你千萬別碰。否則,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所謂伊人,在水之中。”
“阿郎請講,不過野草攢下來的錢,最後不還全是阿郎你的嗎?”野草輕輕一挑右眼,嘴角一彎,風情自生。
“不要再與高升之背後的人,有往來。”
“是,絕不與安祿山的麾下來往。”野草螓首觸地道。
李縝又是一挑眉,心道這野草好生厲害,胖子搞不好,還真駕馭不了她。
“跟我來,給你看樣東西。”李縝道。
兩人來到陽臺上,憑欄遠眺,官舍有三層高,只矮過縣衙的牆以及縣牆,因此竟也有一股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你說你來過官舍多次,但可曾站在此地,俯視過?”
野草託著腮幫,皺起了“川”字眉,顯然她意識到,李縝的話,別有深意。
“此刻,從這個角度看著猗氏,你有什麼感覺?”李縝繼續問。
“心跳得很快,就像是……”野草想了一會兒,忽然雙眸一瞪,“記起來了,杜子美的,‘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你想不想,有朝一日,在長安擁有一所大宅,門前,是數不清的,求你辦事的賓客?”李縝問。
野草驚訝地張開嘴,片刻後才用手捂著胸口問:“阿郎,你這是要……”
“回答我,你想還是不想。”李縝一臉嚴肅地看著野草,“你只有一次機會,說實話。”
野草沉吟良久:“想。”
“那跟著我,就對了。”李縝左手拉開右手的衣袖,露出本藏在袖中的右手,以及一枚新制的令牌。
“曳、落、河?”野草緩緩地念出了上面的三個字。
“往後,見它,如見我。”
“是,阿郎。”野草恭敬地接過令,而後道了個萬福。
“別叫阿郎了,你我之間,應該有更親近的關係。”李縝道。
“噗嗤”野草用衣袖捂著嘴,“阿郎可是想這樣?”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帶,準備做自己最熟悉且擅長的事。
怎知,李縝卻在此時走開了。
“哎!”野草登時拉了臉,好不情願地跟了上去。
“人生在世,只有兩個人會無條件地對你好,一曰父,一曰母。”李縝說著,將一個剛翻出來的小布包捧在手中,“當我的義女吧。”
野草咬著牙,強忍著笑意,讓自己嚴肅起來,因為她敏銳地察覺到,李縝的表情,十分嚴肅,不是戲言。
“女兒,見過義父。”野草雙膝跪地,十分嚴肅且乾脆地叩了個響頭。
“給你做的新衣,換上去看看,合不合身。”李縝將布包雙手遞給野草。
野草一愣,但還是照做了。她的動作是極快的,前腳才進的門,後腳換好衣服推門而出了。
“義父,為何會是剛剛好的尺寸?”她張開雙臂,轉著圈,這綢衣用的是上好的料子,觸感輕柔,透氣且舒適。
“因為你是我的義女啊。”李縝笑道。
野草卻是渾身一顫,心中生出一股,被人扒光了,測量過每一個尺寸,審視過每一層心思的屈辱、恐懼感。
三天後,李縝押著高升之回到郡衙,將高升之以及他的供詞交給裴寬。
裴寬看著供詞,果然臉色立刻變得陰晴不定。
“這高升之,滿口胡言。”
“是,不過據屬下查明,吳王渡中,確實有人走私大量的鐵,還有鹽的記錄,則都被這高升之燒燬了。”李縝說著,又命人抬上來兩箱簿冊。
“說說走私鐵的事。”
“是一個叫劉奉仁的人,佔據著猗氏和絳縣的鐵,有的走私到偃師,有的走私到廣運潭。”
“走私到廣運潭?”
“是,所以屬下懷疑,此事跟郭行先也有關係。”李縝道。
裴冕閉目沉思,良久才問:“李郎,你覺得,此事跟東宮和安祿山,各有著什麼關係?”
“裴公,縝不敢妄言什麼,但商人,只要有利潤,就沒有做不出來的事。”李縝巴不得東宮李亨和安祿山一起昇天,這樣,他也好免得擔驚受怕了。
“高十三,你說,這奏報如何寫好?”裴寬問坐在一邊的高尚。
這些天來,裴冕總在外面,倒是高尚一直跟在裴寬身邊,所以,裴寬的秘書的工作,反而是由高尚來承擔了。
“尚,認同李郎的話。”高尚道,“郭行先、楊崇義、任令方這些人,之所以家財萬貫,不是沒有原因的。”
“你們都是老夫的心腹,所以老夫也不怕將話說明白。”裴寬往李縝送的躺椅上一躺,“老夫現在遠在河東,萬一長安起了什麼風浪,沒準就將老夫這艘小船,給掀翻了。”
“裴公,縝以為,活在聖朝,當只知聖人,不知其他。”李縝道。
“李郎所言,極是。”
只知聖人,不知太子,右相?裴寬在心裡嘀咕。
“可劉奉仁,有個族兄,叫劉奉延,還有個族兄,叫劉奉芝,都是聖人身邊的人。”
高尚這回,就主動接過了話茬:“裴公,袁思藝與高大將軍,是隱隱有不和的。而劉奉延與吳懷實,則是仇怨。如今,劉奉仁在絳縣胡作非為,正好可以由吳將軍,奏明聖人。”
“動筆吧。”裴寬道。
兩人出去後,高尚湊近了一些,對李縝道:“我找到平洌了。”
李縝皺眉:“何處尋到的?”
“就在劉奉仁的別宅裡,如此看來,他倆關係不淺。”
“十三郎,你說這河東鹽鐵走私規模這麼大,王大夫知道嗎?”
“王大夫身兼四鎮,顯然管不了這般多。更何況,能斷東宮一臂,不也是幸事?”
除去王忠嗣,當然是好事,聖人不用擔心被兒子聯合義子來個神武門了,安祿山可以肆無忌憚地為禍一方了,而李林甫也可以因為無人能威脅到他的相位,而高枕無憂了。只是這天下蒼生,就要遭受這戰亂之苦了。
“不是,因為這樣,右相就太強了,對你我不利。”李縝道,他不能以天下蒼生為由,來說動高尚,因為他知道,在高尚心中,避免蒼生再受苦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由他高尚來當右相,誰同意,他就跟誰幹,誰不同意,他就另覓良木。
“哈哈哈,那便留他幾日。”高尚確實更喜歡這種野心勃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