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倉曹之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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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長安,已隱隱有了酷熱的勢頭。聖人為了躲避暑氣,決定起駕驪山,並且特意吩咐,除了高力士和袁思藝外,左右監門衛的人,都不需隨行。

吳懷實也因此有了出城的機會,他騎著一頭又老又瘦的驢子,也沒帶隨從,就這樣孤身來到灞橋邊的那條小村落。

“老夫天天擔心著你,你倒好,在這吃了睡,睡了吃,都吃出小肚子了。”他一見九懷,就開了個玩笑。

“又拿我尋開心了。”九懷走路的時候,動作仍不自然,還不時要伸手捂一捂腰。

“李郎的信,老夫收到了,也去查了廣運潭的津署,發現劉奉仁家的船,每次在廣運潭卸貨的時候,只有兩千五百斤的鐵石。沿線的渡口也查過了,但都沒有他們卸下過鐵石的記錄。”

“這是否能證明,他們確實在走私?”九懷問。

“得有實證,但要抓劉奉延,也不是易事。”吳懷實道,“我們最好,能多一些盟友。”

“虢國夫人如何?”九懷道。

“她確實好,但如何能讓她與劉奉延起衝突呢?”吳懷實問。

“王子奇死後,盛通櫃坊被瓜分了,其中,以劉奉延得利為最多。而李郎在去河東之前,就曾提起,想辦一家櫃坊,虢國夫人也是同意了的,只是這辦櫃坊所需的公文甚多,至今沒來得及落實。”

“你是說,憑楊家的胃口,一定會與劉奉延產生利益糾紛?”

“一個精明的商賈,會將對手扼殺在萌芽之時。”

兩父女對視一眼,都笑了。

“還有件事,你得知道一下。”吳懷實道,“玉真觀中,來了個新的女冠,許靈素,跟小曦住一個房。”

“此女是何背景?”

“工部屯田司中一位吏員的女兒,沒有破綻。”

“很奇怪嗎?”九懷聞言一嘆。

李騰空性格極好,玉真觀中的袇房是四人間或二人間。因此,李騰空有一個背景乾淨清白的室友,是一件完全不值得奇怪的事。

“在特殊時候,特殊的人身邊,發生的每一件看似最平常不過的事,實際上,才是最危險的事。”吳懷實道。

“但這話,小曦能信嗎?”

“有能力讓別人相信你的話,你才能走得更遠。”吳懷實道,“另外,你打算裝死裝到什麼時候?”

九懷想戲弄一下吳懷實,於是左眼一眨,調皮道:“我聽說,只有死了的人,才會永遠活著?”

吳懷實聽後,略一沉吟,而後起身走向廚房:“只有刺客,才不會希望有人認得自己。而作為棋手,你要做的,就是讓別人,只認你這張臉。”

“可這劉奉延,會不會也像這郭行先一般,用刺客啊?”九懷忽然想起了一件差點被她忘了的事。

“奪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吳懷實從翁中取出幾個麵餅,“你吃幾個面?”

“一個吧。”

“身子恢復的時候,就該多吃點!”吳懷實將四個麵餅扔進盤中,再用筷子將其攪開。

九懷翻了個白眼,繼續道:“還有一人,我一直覺得奇怪。”

“何人?”

“達奚盈盈。她既與汝陽王有關,又是壽王門下,郭行先與她,又是關係不淺。”

“她是汝陽王在太真進宮後,送給壽王的。所以,很受壽王寵愛。至於壽王,老夫其實一直猜測,他會對太真進宮的事,不滿。”

“這可是滅族之論!”九懷大驚。

“你知道為何當年,聖人就是不能下定決心,讓壽王當太子嗎?”吳懷實卻是更大膽了些。

九懷搖搖頭。

“因為當年,武惠妃生的幾個兒子,全夭折了。聖人便將壽王,交給大哥寧王撫養,寧王一家,對壽王是視如己出,並照顧了他十餘年。”吳懷實說著,將鍋蓋蓋上,等到水蒸氣從鍋蓋的透氣孔中噴出時,才繼續道,“最重要的一點是,壽王一出生,就被立刻送到了寧王府中。聖人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已經七歲了。”

九懷皺眉道:“我聽說,見過寧王嫡長子汝陽王的人,都說他跟壽王是一樣的:姿容妍美,聰悟敏慧。”

“是。”吳懷實點點頭,將鍋中的面撈了出來,“異父異母的兩個孩子,卻是如此相像。”

“怪不得,達奚盈盈會說,壽王需要錢。”九懷想起了李縝那天的交代的事,“原來是想做大事。”

“趁熱吃吧。”

“這也太多了,筷子都插不進去!”

“哈哈。”吳懷實還頗為得意,“丫頭,你還記得,咱爺倆上一次這麼吃飯,是在什麼時候嗎?”

“兩年零七個月?”九懷搖搖頭,吳懷實吃住基本都在宮裡,而她則在平康坊,確實很難相見。

“丫頭,有夢想是好事,但也要當心啊。要是一步踏錯,你就算是想,再像今天這般,與最親的人吃頓飯,也是不可能的了。”

兩人正吃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嘶聲。

吳懷實目光一寒,左掌豎起,示意九懷不要出聲,右手已從腰間解下短弩,對準了大門。

“咚咚咚”

“九懷娘子,你在裡面嗎?我是小曦。”

吳懷實微微側頭,看向九懷:“認識?”

“右相的女兒。”九懷道,“那天,就是她替我療的傷。”

“別告訴她,我在。”吳懷實收了短弩,捧起自己的餐具,走向廚房。

九懷還想說什麼,但吳懷實已經從窗戶處翻了出去。

“小曦,你……”九懷剛開門,後半句話就說不出來了,因為李騰空今天的打扮很奇怪,既不戴蓮花冠,也不穿道袍,而是一身男裝,還戴著幞頭。

“六孃的藥方,你看過沒有?”李騰空剛邁進屋子,就將門關上了。

“沒啊,我又不懂藥……”

李騰空從袖中取出一張竹紙,拍在木桌上:“她每日服的藥中,有這四味,川貝、草烏,麥冬、木耳。”

九懷苦笑著聳肩:“我真不懂。”

“這幾味藥,藥性相剋,尤其是這川貝和草烏,混用易中毒。”

“中毒?!”

“幫我查個人,師夜光。”李騰空的手指點在藥方的最後處。

“他是誰?”

“便是給郭六娘診病,抓藥的郎中。”

“慢著,慢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九懷頭大如鬥。

“那天,六娘來找我救你的時候,我便覺得她氣色不對。所以在車上給她把過脈,又問了她最近吃的是什麼藥,她昨天,便將藥方給了我。”

“可能被請去給六娘看病的,定不會是騙子。”

李騰空聞言,繞過桌子,一步一步地逼近九懷。

九懷一步步地後退,直到被抵在了牆上:“你,你為何這樣看著我?”

“你可是不信我?”

“不,不是的。我只是……你要我如何做?”

“查清楚,這師夜光究竟是誰,又是如何,能被王氏請去,給六娘診病。”

“好,寬,寬限我兩日……”

李騰空這才收回了揪著九懷衣領的手:“還有一事,岑參在瓊樓茶肆輸了五百多貫,欠條就在達奚盈盈手裡。我看,你躲在這享福的美夢,落空了。”

“他不玩骨牌的啊?”九懷撓撓頭。

“可他喝醉了!”

九懷捂臉,事關這遇人不慎,把酒言歡,一覺醒來,發現已欠下舉債的套路,她是見得太多了,只不過沒想到,今天這事竟發生在身邊的人身上了。

“對了,小曦,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問。”

“聽說,你有個道友,叫許靈素?”

“好啊你,竟敢監視我?”李騰空忽然調皮起來,伸手一掐九懷右腰。

“啊,不是,不敢的。”

“她交給我,你去辦達奚盈盈和師夜光。”

“諾。”

太陽又一次落在西山後,河東郡雖不如長安那般富饒,但也是萬家燈火。

裴寬換上了便服,帶著李縝和高尚前去參加王承禮的宴請,以慶賀他第八個兒子滿月。

“銀製的長命鎖?哎呀,裴公,這可使不得啊。”王承禮牢記著裴寬那天什麼禮物都不收的事,因此儘管這長命鎖象徵著祝福,但也開口拒絕。

“今日是私宴,而且這鎖雖是銀,但也不過二百來錢。”高尚解釋道,“合乎《唐六典》中的規定。”

“哦,多謝裴公,多謝裴公!”王承禮這才喜笑顏開道。

三人被帶到王府的正廳,裡面已經坐滿了人,共計二十餘,基本是河東郡的官員及王府的親戚。

“哎,這似乎不見倉曹王義信?”裴寬眼尖,一眼就看出在場的官員中,少了個人。

“唉,此事現在不宜開口,待宴席過後,再如實告知裴公。”王承禮道。

由於有這段插曲在,所以這滿月酒也喝得不怎麼愉快,僅大半個時辰,就匆匆散了。

“不瞞,裴公,這王義信自打從猗氏回來後,就受了驚,一直臥病在床,今天申時初,家人竟來,報,報喪了!”

李縝和高尚一聽,登時睜大了眼,兩人心中都明白,王義信不是嚇死的,而是有人希望他是嚇死的。

“李縝,高尚。立刻去王義信家看看。”裴寬也是果斷,當即道。

“諾!”

兩人領命,不待王承禮說什麼,便衝了出去。

“此事,定有蹊蹺。”高尚在李縝耳邊道,“我看,他們選擇在今日動手,就是希望,能借著王承禮的滿月酒,來給他們爭取一個時辰來銷贓。”

“所見略同。”

兩人拼命地策馬,就像兩支離弦的箭一般,奔向王義信的家。可這王義信,卻並不住在城中,而是住在城郊的別業裡。因此,兩人必須先從南門出城,但這南門已經關了。要出去,就得走流程,這一耽擱,就是小半個時辰。

不知是不是因為事發太過突然的緣故,王義信的別業從外面看上去,還與平時並沒兩樣,只有那眼帶淚痕的管家,在告訴客人們,這宅子出了變故。

“我們是河東採訪使的屬官,特來悼念倉曹,並將裴公的問候,轉達給諸位。”李縝道。

“多謝二位,裡面請。”管家在前引路。

管家將兩人帶到大堂中,此刻棺槨、靈牌等都未置辦好,所以,大堂還是往常的模樣。

“二位稍等,小的去請夫人。”

“我們要去檢視屍首。”高尚在李縝耳邊嘀咕,“不然無法知曉,他是怎麼死的。”

“你會驗屍?”李縝問。

“不會。但若是他殺,不會毫無痕跡。”

“小心打起來。”

“哈哈哈,你我是奉裴公之命而來,誰敢?”高尚已經擼起袖子。

不多時,便有兩名丫鬟扶著一位連路都走不穩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女子確實是悲痛欲絕的,剛欲道個萬福,怎知腿剛彎,整個人就摔倒在地上了。

“管家,能說說,當時之事嗎?”高尚趁著李縝去安慰王妻的時候,問管家道。

“阿郎自從在猗氏回來後,就病了,晚上會夢囈,說‘不要殺我’,請遍了河東郡的名醫,都說是心裡受了驚嚇,要靜養。怎知,就發生了這種事。”

“能帶我去看看遺體嗎?”高尚問。

“嗚嗚嗚”王妻聽了,不由得哭天愴地。

“這個……”

“王倉曹之所以會因驚嚇得病,是因為他負責的鹽鐵,都出了問題。我們今日來,除非帶來裴公的慰問,更重要的事,證明他的清白。以防有心之人,將自己的罪責,都推到王倉曹身上。”李縝道。

“夫人,此話也是有道理的。”王妻右手邊的那個綠衣丫鬟憂心匆匆地對王妻道。

王妻這才點了點頭。

李縝向高尚使了個眼色,於是兩人一併跟著管家來到王義信的臥室。

“今晚,阿郎是準備去吃王太守的滿月酒的,但都申時三刻了,卻還不見出來,敲門也不應。我們便撞開了門,但卻都晚了。”

兩人進了門,見床榻上用床單蓋著一具身體,除了床榻外,房中還有一個衣櫥,兩個書櫃,一張案几。

高尚見案几的左半部分,文書擺放得很整齊,而右半部分,放著幾個橋樑和水車的模型,但其中一個,已經傾倒,還有兩個,則有被砸崩了的痕跡,便欲走過去看。

但腳步剛動,就被李縝扯住了衣袖。

“何事?”

“地上有血。”

此言一出,高尚立刻嚇了一跳,慌忙低頭一看,果然看見,偏紅的木地板上,有幾滴已經乾涸的液體。

李縝看向管家,管家約一個彈指後,才“啊”了聲:“不可能,阿郎身上並無傷口,如何會有血呢?”

“你們進來的時候,倉曹就躺在床上了嗎?”李縝不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不是,老爺那時倒在地上,胡床都翻了,應該是坐在案几旁的時候,發病的。”管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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