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箭雙鵰(1 / 1)

加入書籤

月色如水,寒涼漸起。冷的,不僅是天氣,還有人的背脊。

“地上的確實是血,但卻不一定是人血。”高尚蹲在地上,圍著那幾滴血轉了好幾圈,還嗅了好一會兒,才道。

李縝點點頭:“管家,你們進來的時候,這房中,可有什麼特別的?”

“沒有。”管家立刻道,“除了阿郎倒在地上外,一切都正常。”

“當時進來的,都有誰?”

“我和夫人,還有兩個婢女。”

“把她們一一帶進來,我有話要問。”高尚道。

李縝會意,守在門口,等著管家將王妻和丫鬟們叫來。不過王妻哭得厲害,一時間無法交流,所以高尚先問了兩個丫鬟。

綠衣丫鬟的說辭,跟管家幾乎一樣,但另一個藍衣丫鬟卻支吾著說,當時案几上,似乎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高尚雙手往藍衣丫鬟雙肩上一搭,“好好想想,是什麼?”

“啊……我,我也記不起了。”藍衣丫鬟略帶哭腔道,估計是被高尚嚇的。

“此事,關乎到你阿郎是否含冤而死,你若是撒謊,或是隱瞞了什麼,當心他在這幾天,回來找你。”李縝在門邊道。

“啊!饒命,饒命!”藍衣丫鬟嚇得摔倒在地,朝著床榻連連叩頭。

“是,是一個匣子……”藍衣丫鬟道,“奴婢才看了一眼,管家就把匣子給蓋上了。等奴婢把阿郎扶到床上後,這匣子已經不見了。”

“匣子裡面有什麼?”高尚問。

“沒看見,真沒看見。”

“顏色呢?”李縝問,“有沒有紅色?”

“紅?啊!有,匣子的左下角,好像真的紅了一塊。”

高尚託著腮幫,在房中轉了兩圈:“明白了,匣子裡面,一定裝著能嚇死王義信的東西。”

“倉曹死後,管家可曾離開過宅子?”李縝問。

“沒有。一直在陪著夫人。”

“宅子有幾個門?”

“一個前門,一個後門。”

李縝走到窗邊,雙手按住窗臺遠眺:“我們耽擱了兩個多時辰,該是處理乾淨了。”

“帶我們,去你家廚房看看。”高尚卻對著藍衣丫鬟道。

李縝聞言回到,卻見高尚對他露出一個頗為自信的笑容,便點了點頭:“我跟他們聊聊。”

大概兩刻鐘後,高尚就捧著一隻匣子,與丫鬟一併回來了。

“王家二孃患有疳積,郎中開了個方子,要用到猴血,所以廚房裡宰了只猴子,可奇怪的是,這猴頭卻被人砍了下來,還用血給淋過。”高尚邊說,邊開啟了盒蓋。

“啊……”王妻看不得這恐怖一幕,當即尖叫不已。

“拿開,快拿開,莫再嚇到了夫人!”管家急道,想伸手去趕,但又因為高尚的級別不比王義信低,而不敢妄動。

“管家,你也太疼你家夫人了。可為何,就不憐惜一下,你家阿郎呢?”高尚湊到管家身邊,還伸手挑了挑管家的下巴。

“你!胡言!”管家氣得跳了起來,“你今日,是存心搗亂不是?”

“那你不妨解釋一下,為何要將這個滿是血的猴頭,裝在匣子裡,再放到王倉曹的桌案上。”高尚“啪”地將匣子砸在桌案上。

“郎君,這,這話是何意?”王妻終於說了一句話。

“管家,你還要瞞著夫人嗎?”高尚卻是語氣不善地看著管家。

“胡言!夫人,這兩人也太過分了!就是存心,要擾了阿郎的魂靈啊!”

“我來告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吧。”李縝上前一步,對眾人道。

他一開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倉曹喜歡做一些手工,平日裡,他的工具就放在匣子裡。這種匣子,木板之間有縫隙,因此會滲出些液體。”李縝說著,舉起被高尚捧來的那隻匣子,不過這些匣子的底部,是乾淨的,“所以這臥室的地板上會有血,其實不止是臥室,從廚房到臥室的地板上,都有的,不過被人清理了而已。這幾滴,是漏下的。”

“倉曹之所以會受驚,是因為在猗氏的時候,他被幾個反賊圍攻的時候,目睹過一個賊人的腦袋,被砍下了下來。”李縝說著,將蓋上了蓋子的匣子放在眾人面前,“那個人頭的模樣,與這個滿是血的猴頭,很像。”

高尚逐一審視著面前的四人:“判官的意思是,有人將這猴頭,藏在王倉曹的工具箱裡,把倉曹給活活嚇死了。”

“是誰,是誰敢如此謀害阿郎?”管家大聲嚷道,“是你嗎?還是你!”

他逐一掐著王妻身邊的兩名丫鬟的脖頸,喝道,兩名丫鬟則早嚇得臉色蒼白,其中紅衣丫鬟是個膽小的,一被掐,就嚇尿了。

“我似乎沒看見廚子啊,不知這屋裡,平日都是何人做飯?”李縝問。

“哦,是我和她。”管家指著藍衣丫鬟道。

“奴婢是淘米洗菜,還有去皮。管家則是砧板和煮。”藍衣丫鬟則說得更為詳實些。

李縝聽到這,基本可以確認,此事就是管家所為,因為藍衣丫鬟就是給李縝提供線索的人,綠衣丫鬟能被管家嚇尿,證明她膽子不大,不足以完成把猴頭砍下來,並澆血的事。

“說說吧,你為何要將猴頭放在王倉曹的工具箱裡,嚇他。”李縝道。

“胡言,絕對沒有此事。”管家衣袖一甩,“夫人,這兩個人就是來鬧事的啊,送客吧,不然阿郎今晚,只怕也不得安寧啊!”

“判官沒有胡言,因為她已經想起來了,你們幾個進入倉曹臥室的時候,一個工具匣就倒在案几上。”高尚指著藍衣丫鬟對管家道,“而且,她還能作證,你以凝練猴血為由,把猴頭砍了下來,並弄得全是血。”

“賤婢!安敢誹謗我!”管家勃然大怒,竟是撲上去,雙手掐住藍衣丫鬟的脖頸,掐得她翻了白眼,小舌頭伸得老長,眼看就要不活。

高尚箭步上前,雙手一撓管家的腋窩,管家雙手立刻下意識地一縮。高尚則揪著機會,一拳打在管家的後腦勺上,將他打得天旋地轉,接著右腳一踹管家的腳彎,將他踹倒在地,再一腳踏著管家的背脊。

“別怕,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高尚甚至還能騰出手來,攙扶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的藍衣丫鬟。

“說吧,何人指使你,殺害王倉曹的。”李縝蹲在管家面前,拍了拍他的臉,“現在說,還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嗚哇!”另一邊,王妻目睹全過程後,又是嚎啕大哭,看樣子,她像是個沒主見的,估計平日裡,遇上事情,要麼就求助夫君王義信,要麼就求助這個管家。現在,這倆人一個死了,一個可能是兇手,所以本該表態的王妻,就六神無主,只知道哭了。

“轉過去,捂著眼。”高尚將藍衣丫鬟的雙手合在一塊,再用自己的雙手緊緊裹住,盯著她渙散的雙眸道。

“嗯。”丫鬟呆呆地應了聲,轉過身去。

“咔嚓”高尚卸掉了管家的肩膀。

“啊!天殺的!我宰了……噗啊!”管家一句話沒有喊完,高尚就卸掉了他的另一條胳膊,這突然加劇的痛楚,令他直接咬傷了自己的舌頭,故而凸出一口血來。

李縝躲避不及,被血吐到了官服上。他先是一愣,而後目光在高尚和管家之間遊離,管家的臉,已經扭曲得如苦瓜乾一般,而高尚的神色,平淡中還帶著絲享受。這似乎是,心中的苦悶與不滿,在終於有了宣洩之處時,由衷產生的。而安祿山麾下,似乎全是這種人。

“是劉奉仁……”管家終於開始交代。

“我伺候了阿郎四十年,月錢卻是二十年沒漲一文,阿郎還不許我娶妻!”管家吐著血沫道,“劉奉仁給了我五十貫,讓我嚇一嚇阿郎,說是已經給我鋪好了路,等明日,便送我去真定,讓我娶妻生子。”

“怨氣就是這麼產生的。”高尚對李縝道,“尊者總覺得,自己給卑者的足夠多了。可卑者也總認為,自己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尊者,可到頭來,卻是什麼也沒得到。”

“是。”李縝深以為然。

“你也夠大膽的啊,五十貫就殺一個朝廷命官。”高尚拍著管家的後腦勺。

“是阿郎作惡多端,陽壽盡了!我本就嚇一嚇……啊……”

高尚不知又對管家做了些什麼。總之慘叫聲再次響切整間屋子。

“撲通”

“撲通”

“撲通”

王妻和兩個丫鬟都跪了下來,顫巍巍地看著高尚和李縝,眼神中滿是哀求。或許,她們以為,在管家被折磨死後,下一個被折磨的,就該是她們了吧。

“你的意思,劉奉仁本沒讓你殺了倉曹?”李縝問。

“劉奉仁說,給阿郎看個猴頭,讓他知曉,他要做什麼。結果,阿郎一見這猴頭,就嚇死了。”

“不對,要這麼說,沒必要等到王承禮擺滿月酒的這一天。”高尚卻是搖了搖頭。

“猴子,猴子不好抓!”管家叫道。

“當謀殺好了。”李縝看著高尚狡黠一笑。

“極是。”高尚看著王妻等人壞笑道,“你們幾個嘛,也得好好問問。”

“啊~”綠衣丫鬟臉色一白,似乎又尿了,王妻身子一顫,倒在地上。

“官人饒命,夫人和奴婢等,今日能溫衣飽食,全仰仗阿郎。因此,無有害阿郎之理。而這家中的物件,哪件是兇器,官人帶走便是。”藍衣丫鬟忙去攙扶王妻,同時流淚滿臉地看著高尚。

“你不簡單。”李縝道,“以前,可也是大戶人家。”

“官人慧眼,奴婢之父,本為蒲州倉曹屬吏,奴婢幼時,因父罪被沒為官奴,後被阿郎購得。”藍衣丫鬟道。

“把你的身契給我。”高尚舍了管家,上前扶起藍衣丫鬟,還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我替你昭雪。”

“諾。只是,夫人……”藍衣丫鬟大膽地看著高尚,想要他作出一個承諾。

“判官剛才說過了,此事乃管家一人所為,她們兩個,按規矩,得去府衙一趟,把知道的說一說。快則半日,慢則兩三天,便可回家了。”

“奴婢,謝二位官人大恩。”藍衣丫鬟道了個萬福,而後轉過身去,想將王妻和綠衣丫鬟都扶起來。

“不懂人心,埋沒賢才。王義信有此禍,怨不得旁人。”高尚對李縝道,“我若是他,散盡家財也得給這藍裙丫頭贖身,而後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保證家道興旺。”

“等著喝你的喜酒。”李縝佩服高尚收買人心的本事。

兩人在王義信家待了一夜,次日一早,李縝將管家雙手綁了,拴在馬鞍上,準備返回郡衙,跟裴寬彙報。他忙完了,才見高尚拉著哭哭啼啼的藍衣丫鬟出了來。

“十三郎這也太……”李縝愕然,本想說高尚也太心急了,但這話卻是不好說出口的。

“王義信家裡,就她一個腦子清楚的,得保護起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案子,可就難辦了。”高尚說著,直接抱起藍衣丫鬟,以便她上馬。

“不愧是文章高手。”李縝自愧不如。

兩人開始回城,高尚讓丫鬟坐在前面,自己則摟著她來掌控韁繩,這一舉動,立刻令丫鬟的臉變得紅撲撲的,如熟透了的蘋果。

“丫頭的眼神已經變了。”李縝是情場老手了,經驗那叫一個足。

“丫頭,還未經人事吧?”高尚直接問。

“啊……嗯……”

兩人對視一笑。

“王倉曹應該是知道些什麼,或者手裡有什麼,才會被劉奉仁急著除掉。”高尚開始說回正事,“可昨晚,我們什麼都沒找到。”

“我與他接觸過,對河東郡,他心裡清楚得很,但他也只能做到獨善其身。”李縝道。

“不一定,人不可貌相。”高尚卻是搖搖頭,“在我看來,這些人,都一個樣,區別只在於,深和淺。”

“十三郎,你覺得安大夫在河東,會是什麼角色?”李縝懷疑平洌非要跟著裴寬來河東的目的,就是為了根據裴寬在河東的動作,而隨時應變,或收買,或除掉一些人,以保證安祿山能平安無事。

“李郎,你為何一直敵視安大夫?”

“是。”李縝選擇跟高尚說實話,畢竟高尚很聰明,謊言騙不了他。

“為何?”

“因為他不是英雄。”

“那不知在李郎眼裡,這天下誰是英雄?”

“天下英雄,唯十三郎與縝耳!”

“哈哈哈哈哈!痛快!”高尚向天狂笑,“沒錯,王義信之死,平洌逃不了關係。”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