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印經(1 / 1)

加入書籤

李縝前腳剛辦完了河東郡司倉參軍的交接手續,後腳,就被王承禮叫到了花廳之中商議。

“現在已是初夏,當為秋季的稅收做準備了,知曉要如何做嗎?”王承禮問。

“還請使君賜教。”李縝道。

“郡裡的稅賦,依靠的都是十餘年前編制的賬和籍。只是,如果按照它來收稅,是要出亂子的。”王承禮倒是直言不諱本郡的麻煩,大有將李縝當成自己人的勢頭,“可知曉為何?”

“莫非,是編戶逃亡太多了?”

“是,在王某上任前,本郡的編戶,就只剩下七成。這些年下來,雖逃亡趨勢有所減緩。但最多,也只剩下在冊戶數的三分之二。”王承禮豎起兩根手指,“所以,這往年的賦稅,都是編戶交一些。大頭,當是要豪強來交的。”

李縝是不會信王承禮的話的,因為若真如他所言,貧困者少納稅,富貴者納重稅,那當下就不是千古一遇的盛世,而是應該叫“大同社會”了。

王承禮從抽屜中取來一本簿子:“這是往年,河東郡的稅賦的構成。其中,編戶們該繳納的,各縣是能收齊的。而這豪強們的部分,就要看李郎的能力如何了。”

李縝接過簿子一看,見上面記載的,是河東郡稅賦的構成,其中,五萬餘編戶共計承擔五成的租和調。剩下的則由大戶如,王氏、郭氏、劉氏這幾家來承擔。

“為何大戶們繳納的租和調,有一年能佔六成,有一年,卻只有三成?”李縝問。

“這便是我剛才說的,能力了。”王承禮道,“這幾年,都是王義信去找大戶們談的,他口才好,所以大戶們願意捐更多。”

“知曉了。”李縝點點頭。

“李郎,雖說考課是在四年之後,但這每一年的成績,可都是一樣重要的。所以,這秋賦,得用心去辦。”王承禮再次叮囑道。

“是。”

別過王承禮後,李縝卻是不急著去找這些大戶們談,而是去了趟庫房,打算抽調與收稅相關的一切簿冊。

負責看守庫房的,是一名郭姓的錄事,額頭、眼角都是皺紋。

“不知參軍是想查閱什麼?”郭錄事問。

“聽說你的籍貫在太原府,為何會到這河東來了?”李縝卻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太原,北都重地,哪怕是像這看大門的,都是五姓七望,或是國舅之後啊,可輪不到我這小門小戶的,哈哈。”

“在這裡幹了多少年了?”李縝又問。

郭錄事眼神一傷,伸出手指算了算:“有二十六年了。”

“寸步未進?”

“是,寸步未進。”郭錄事說是,自不免心中酸澀。

“帶我看看賬籍。”

所謂賬籍,“賬”指的是記錄男丁的冊子,此冊是制定明年勞役數目,即“庸”的依據。“籍”指的是戶口冊,是“租”和“調”的根據。其它的青苗簿、色役薄、授田冊等,要麼是它倆的組成部分,要麼就是從它倆中提取資料而成。

郭錄事很快就帶李縝從文書堆中,找到了賬籍。這些賬籍佔據了九個,六層高的大架子。其中,最早的那一比,竟是永徽年間編制的,第二比,就到了是開元二年,第三比,則是開元五年、第四比是開元八年,第五比,則是開元十四年。而後,再未更新過。

“為何,會留存著永徽年間的賬籍?”李縝問。

“參軍可別小看了這永徽年的賬籍,其記載之詳實,考察之用心,除了開元五年的那比之外,就再也沒有可以比擬得了。”郭錄事道,“尤其是這其中,關於隱田的記載,就連開元五年的,都沒它詳盡啊。”

李縝爬上梯子,取下永徽年賬籍的其中一卷,見上面抬頭寫著“永徽三年編纂”的字樣,心中不免一聲嘆息。

“就是說,這賬籍,沿用九十餘年了?”

“是。這冊中記載的隱田,便是歷任倉曹與富戶們要稅的依據。”郭錄事道。

李縝點點頭,正欲將賬籍帶到庫房外,找個光亮的地方坐著看。

郭錄事卻擋在面前道:“參軍,這賬籍只能在這看,萬不可取走。不然,後來的人,就收不上稅了。”

“你的意思,往年郡裡收租庸調,便是依靠開元十四年的來收明的,若是還不足,則依靠永徽三年的來收隱田之租?”

“是。所以,這兩比賬籍,萬萬不可取走。”

“這麼些年,就沒人想過,要再次丈量田畝什麼的嗎?”李縝又問。

“唉,十年前,有個錄事向當年的倉曹提議過此事。他倆,就牽頭去做了。結果,才半年,那個倉曹就暴病而亡。這錄事,也被控貪墨,活活給打死了。他的妻女,也被沒為奴婢。”

李縝忽然想起了,那天高尚帶走的那個藍衣丫鬟,她好像說過,他們家以前就是倉曹的屬吏。

“你叫什麼名字?讓我記著你。”李縝道。

郭錄事一聽,如同收到莫大的獎賞一般:“小的姓郭,名思賢。”

“好,記住了。”

李縝離開公廨後,就立刻去找裴冕。

不知怎麼的,裴寬舉薦的三個人中,李縝和高尚都如願被朝廷任命,唯獨裴冕,朝廷既沒否了,也沒說透過。因此,裴冕只得繼續以布衣的身份,待在驛館中。

“如此說來,這侵吞田地之事,在高宗初年,就已開始了?”裴冕聽完李縝的話後,還是很震驚的。

“應該是,不過那時離貞觀未遠,朝野中,還有許多盡職盡責之士。”

“雖然有此賬籍為據,但你若只拿著它去要錢,是一定會激化與這河東幾大家族之間的矛盾的。”裴冕道。

“我沒想找所有人要,也沒想按著賬籍去要。”李縝道。

“那你想找誰要?別忘了,今年從河東收的稅,是一定要比去年多得多的。”

“誰有鐵就找誰要。”

裴冕雙眼一睜:“劉奉仁?”

“是。”李縝點點頭,河東郡的其它大家族,在長安都有錯綜複雜的關係,因此動他們的利益,聖人不會有保自己的理由。裴寬也會明智地選擇切割,屆時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楊玉瑤能念在合歡之情,而出面相保了。但這,既莽撞,也不現實。

但劉奉仁不同,他是靠當上中官的兄長起家的,天然就被河東的大族看不起,而且,他掌握著鐵。而鐵,是聖人下旨要收歸國有的,是國策!因此,李縝以榷鐵唯由來辦劉奉仁,不僅裴寬為了自己的政績,會出力相保,就連聖人,也會因為需要這“榷鹽鐵”的所得來彰顯盛世,而出手相保。

“我去想想,該從何處入手。”裴冕道。

李縝在驛館中換了套小廝的衣服,從後門離開,沿著橫街窄巷出了城,來到野草租住的棚屋。

“啊,義父可是渴了?”野草似是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地披散著。

“你這是嫌穿衣服太熱了嗎?”李縝笑道。

“是啊,那義父能否讓女兒涼快涼快?”

“先不說這個,有件事,想問問你。”

野草收起媚色,披上大毛巾坐下:“何事?”

“劉奉仁,可有心腹?”

“有個管事的家奴,叫張俊,劉奉仁這幾年送去長安的美人,都是他挑選的。”

李縝沉思片刻:“他對劉奉仁,可有不滿?”

“哈哈,義父,只要你肯出錢,你想要他對劉奉仁有多不滿,他就能有多不滿。”

“聽你的意思,張俊對這劉奉仁,就沒有忠誠二字?”

“義父,女兒大膽地問你個問題嗎?”野草眨了眨桃眼。

“你準沒安好心。”李縝道,“問。”

“若是女兒說,希望義父能三書六禮,將女兒明媒正娶,義父能答應嗎?”

“啊?”李縝大驚失色。

“啊,女兒當然沒有這非分之想。不過這張俊,曾經可真想娶劉奉仁之女為妻呢。”

“你連這事都知曉?”李縝狐疑道。

“清雅閣,以前可也是個賣訊息的地方。”野草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義父,女兒那時要價五十貫,可一點不貴啊。”

“然而,你怎麼也沒想到,有人敢用繩子,把你捆走了。”李縝打趣道。

“是啊,哪曾想,在這盛世,竟還能遭了匪。”

“給,你的五十貫。”李縝掏出來的,是一張地契。這地契,便是澄品軒河東店之所在,“地塊加上面的書坊,再加書坊的利潤。無需多久,就不止五十貫了。”

“義,父!莫要與女兒這般生疏。”野草扭著腰肢上前,將李縝攤開的手指掰彎,以卷好地契,“女兒早說過了,女兒的身子,還有這些年來賺下來的錢,都是義父的。唯一的希望,就是義父能一直帶著女兒,別把女兒扔了。”

離開棚屋後,李縝又去了趟澄品軒,在有了裴寬站場後,已經沒有人敢明著來澄品軒鬧事了。而士子們在聽說,澄品軒中有紙張相贈後,也紛紛趕來,有人還當場賦詩一首:新作蛾眉樣,誰將月裡同?有來凡幾日,相效滿城中。

“此詩之意,意在提醒世人,只知效仿而不知開創,乃是一大弊事!”

“好!”

“是啊,自打宇文融之後,宰相只知聚斂,而不知撫卹萬民。我等明年進京應考,一定要將此事,告訴聖人。”

“說得對!”

士子們的心胸中,一時間皆是熱血沸騰,其中的不少人,已經開始暢想,明年在殿試上,自己要如何痛斥以李林甫為首的一眾奸臣,以匡扶朝局,拯救這千古一遇的盛世了。

“李郎,快來幫忙啊。”忽然,郭晞的聲音,從李縝頭頂傳來。

李縝回頭一看,見郭晞正從馬上跳下來,而這匹馬,還拉著一輛沉甸甸的大車。

“這是?”

“都是石碑,剛從洛陽運來的。”

李縝跟著郭晞爬上大車,掀開帆布一看,只見這些石碑上,都刻好了文字。仔細辨認,最頂上的那塊上刻著的是《論語》的第一則: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為何要將《論語》拓印在石碑上?”李縝不解地問。

“你上次說,許多士子雖懷揣著報國的夢想,但卻買不起書。只能去抄寫,可在借書的時候,又會遭到許多困難。所以我便想,能不能像熹平石經一樣,把經書拓印在石塊上,供大家任意抄寫。”

郭晞說到這,無奈一笑:“只是,我手上沒太多錢,才刻了兩篇多,就沒錢了。”

“三郎,你有此心意,老將軍一定會以你為榮的。”李縝笑道。

“只是,明經考的,就不止論語,而且當下時興,是賦詩。而要刻《韻書》這些,又是一筆巨大的花銷。”

“所以,我們不能將字刻在石頭上,而是要想辦法,把字做成一個模板,這樣,就可以重複使用,以節省經費。”

“郎君說的,可是雕版印刷?”郭晞問。

“你提醒我了。”李縝恍然大悟,“跟我來。”

他帶著郭晞來到澄品軒的後院,找到正在製紙的林維章。

“維章,你可認識,製造雕版的人?”李縝問。

“什麼叼板?”

“就是製造用來‘雕版印刷’的雕版的。”

“哦,認識,阿郎可是想見他?”

“是,我有急事,要見他一面。”李縝道。

“阿郎且等著,我去給他寫封信。”

郭晞在旁邊聽完,眉頭又皺緊了:“李郎,這雕版印刷也不便宜啊。而且,這經文上的字,每篇都有不同,這雕版,可應付不來。”

“不,我們可以將單個的字,印在膠泥上,隨刻隨用,這樣就比雕版印刷,要簡單些,還能省點錢。”李縝想到這,忽然想起,王氏曾給他幾分拜帖,供他在需要的時候,聯絡幾個經商的郭家子侄的。

“這幾個人,你可有認識的?有的話,替我去見見他們,說我想採購一批膠泥。”

“好,我去辦。”郭晞接過拜帖,收在懷中,也不歇一歇,就跑了出去。他正值幹勁十足的年紀,故而十分願意為了“助人”而多跑,而要是再大幾年,指不定,就沒了這心思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