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積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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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間茶肆的河東縣分店終於開門了,這一次,李縝很低調,什麼彩頭也沒搞,也沒有請大名人來旺場,就是單純地開啟門,菜譜往外一擺,告訴大夥,這裡可以吃飯。

如此操作,開業的那天,自然是吸引不了多少人的注目的。而這,清靜,正好給了李縝和高尚密謀的地方。

“酒就算真的香,也是怕巷子深的。”高尚一邊狼吞虎嚥,一邊道,“虢國夫人門下的名廚,這一招牌,應該掛得高高的。”

“巷子深好啊,越深,就越不引人注意,我們發揮的餘地,也就越大。”李縝道。

高尚狡黠一笑:“你在河東計程車子這,已有了名聲,還想要什麼?”

“他們可以歌頌你幾句,但絕不會輕易地為了你,而拿起刀。”

高尚點點頭:“佃戶?我勸你不要。郭行先這種商賈,都敢殺九懷來向你示威。你若是動了田地和佃戶,這些大族能直接撕了你。”

“兵法雲:分而擊之。”李縝笑著搖頭,“別人動不得,劉奉仁不一樣。”

高尚拿起小刀,切了一塊羊排:“你的意思,把劉家的鐵利分給河東的豪強,以換取他們,同意你清丈劉家的隱田,釋放隱田上的編戶?”

“嗯,但不是全部,哪怕只清查四分之一。”

“你有沒有想過,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高尚將另一塊羊排叉進李縝的碟子裡,“你清丈了劉家的隱田,他們就會害怕,你會不會接下來就向他們動手。”

“可這些佃戶,才是你我的根基。而想要他們的心,就得給他們一塊,屬於他們自己的土地。”李縝將話說得很直接,因為他相信高尚心中的反心,所以直接告訴他,要如何做才能籠絡人心。、

“就算你一直待在河東郡,也是護不住他們的。為何?因為讓他們失去自己的土地的,不是一兩個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不顧現實的制度!”高尚用手指沾了點茶液,在桌子上畫了個圓圈。

“均田制的崩壞,確實是因為人多地少而起。”李縝嘆了口氣,“趙有年的那條村子,每戶人家都有三、四個男丁,就算只有兩個成年,官府在未來,也必須收回兩倍於現在的土地,才能滿足均田制的需要。”

高尚接著李縝的話道:“但早在高宗時,因隋末戰亂,而荒蕪的田地,基本上,都已復耕。最近五十年,雖然也有開墾新地。但這些地,也遠遠少於人丁的增長。而最近十年新增的括戶、折色、和糴等等,則是讓編戶更快地成為佃戶。”

“但如果我們留給河東的,只有榷鹽鐵、竹紙、經文。我們將永遠,也不能實現夢想。”

“不,計策是有的。”

“何計?”

“我們扶植一個人,讓他作為我們的傀儡,來庇護這些佃戶。”

“你的意思是,將他們變為你我的部曲?”李縝開始思考此計的可行性,他和高尚皆是孤身一人,又都有大志,因此寄身於他們名下的佃戶,確實是可以承擔更少的地租的。

“是。”高尚點點頭,“劉奉仁在絳縣有幾千畝土地,我們如果能拿到三百畝,就能養活四戶編戶,二十餘人,這些人中,只要有一兩個可用之才,於我們,也是莫大的助力。”

“但只能找個布衣,來當戶主了。你我若是名下忽然多了許多田地,一定會被御史彈劾的。”

“十三郎,你覺得裴冕如何?”

“那你就得娶了晴娘,如此才能讓他有所顧忌。”高尚用筷子指著李縝道,“但如果你這麼做了,十九娘就能渡過心劫。她的情絲若是斷了,外人可就再也不會因為忌憚右相,而不敢動你了。”

“那我知曉,要給誰了。”李縝笑道。

“確實該給胖子點肉吃了。”高尚猜出了李縝的心思。

定下大致的方向後,兩人便分頭而行。

李縝離開茶肆後,便去了趟河東縣的草市,那裡,野草正在等他。

“女兒是搞不懂了,義父想要穩當,直接找店面大的,不就好了,幹嘛要費錢,買十多把鋤頭,逐一來……唔!”相處得久了,野草也不像初時那般畏畏縮縮,怯怯生生了,甚至還學會抱怨李縝讓她做的事了。

李縝一手指封著野草的嘴,戲謔道:“胖子的技藝還是不夠精湛啊。都這麼多天了,你竟還能這般牙尖嘴利。”

“你!哼!”野草是什麼人,豈能聽不出李縝的言外之音?當即氣得轉過身去。

兩人在一間被左右同行擠得只剩下一條縫兒的鐵鋪前站定。

“你確定,這間是最好的?”李縝有點不自信了,畢竟他的思路跟野草也是差不多的——店面大的不一定出品好,但店面這麼小,出品也一定差!

“女兒打聽過了,這鐵匠姓方,河南府來的,除了打鐵從不幹別的。除了價格和取貨的日子外,別人問什麼,他都不會回答。可能就是如此吧,他的鐵器雖然質量好,但卻沒多少人買。”

野草說著,搖指街頭的那一間鐵鋪:“那家的技藝倒是一般,但就是生了張妙嘴,上到郡衙,下到十里八鄉都喜歡。所以,現在手下已經有二十個鐵匠,都不用自己動手打鐵了。”

李縝看著野草:“果然,人還是要會說話啊。”

“義父,女兒的口技,也是一絕呢。”野草一撫腦殼上的青絲,腰肢一扭,右眼一眨。

“你正常點。”李縝白了她一眼,“劉奉仁那邊,有訊息嗎?”

“張俊說,有些鐵石,準備從吳王渡上船,運往河南府。”野草被潑了一盤冷水,登時不高興了,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大概就在這四五天。”

李縝心中一笑:打鐵的原料,不用買了。

“替我找兩個善於繪製機巧圖紙的畫師。我不久之後,要用到。”

“女兒這就去辦。”

“還有。”李縝叫住一臉不悅的野草。

“又怎麼了?”

“長安的貴婦,可不會讓人覺得,自己是如此猴急。”李縝道,“你得讓人知曉,你是個舉止端莊,風姿優雅的人。這樣,大家才會尊重你。”

“是。”野草道了個萬福,款款而去。

李縝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思考的卻是,野草到了長安後,能不能發揮如達奚盈盈對壽王一般的作用。如果可以的話,九懷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拋頭露面,時刻面臨被刺殺的風險了?

李縝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才邁步走向裴寬的公廨,並將野草給他的線報,告訴裴寬。

“這劉奉仁好大的膽子,這種時候,還敢如此猖獗?”裴寬聽完李縝的話,當即又氣又懷疑。

“他仗著自己是劉奉延的遠親,在河東素來是目中無人,這次,想必也是如此。”李縝在一邊添油加醋。

“吳將軍那邊,可有確切的訊息?”裴寬問。

“有,吳將軍說,他已經準備好了劉奉仁的罪證,只等我們這邊的奏報。”李縝從懷中掏出吳懷實的信。

裴寬看完後,點了點頭,將信紙遞到蠟燭前,看著它慢慢被火焰焚燬。

“你和高尚去吧,務必要人贓並獲。”裴寬道。

別過裴寬,李縝立刻去找高尚,商議如何拿下這批走私的鐵,以及是否要從中吞掉一些,來充實給胖子準備的家。

“劉奉仁在河東許久,與河東上下早就打成一片。所以我們這次的行動,重在如何不走漏訊息。”高尚道,“而且,這人贓並獲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你說,郭幼儒如何?”李縝問。

“你的意思,在絳縣就動手?”

“是,郭幼儒是郭將軍的胞弟,我上次去絳縣,他就有與我們合作的意願。當時,有個叫慕容七的礦工來狀告劉奉仁,我讓郭幼儒看著他,現在,正好讓以此看看,他的真面目。”

“李郎子就是李郎子。佩服。”高尚笑道。

“不過這一次,該是要玩命了。”

“李郎難道是覺得,高尚是怕死之人?”高尚說著,腰一彎“哐”地從靴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障刀來。

“哈哈哈哈,我就喜歡十三郎這股狠勁。”

“何時啟程?”

“今晚。”

別過高尚後,李縝返回驛館,吩咐胖子收拾行囊,準備啟程。

“李郎,我回來了。”不料,郭晞卻在此時回來了,“剛好有一位族叔,做的就是這膠泥的生意,他同意為我們供貨。我對比過價格,比外面都要低三錢。”

“哈哈,三郎,你又立了一功了。”李縝笑道。

“哎,你們這是要去哪?”

“去抓惡人。”胖子道。

“我也要去!”郭晞一聽可以打殺,當即來了興致。

“摻和什麼,這是要命的行當。”胖子卻是清醒的,“好好在驛館待著。”

“李郎!你就帶我去嘛,我的弓馬可是嫻熟得很。”郭晞也不與胖子爭辯,直接請李縝發話。

李縝略一沉思,忽然覺得,這也是一個把郭晞“賺上山來”的好時機。

“好,不過,你的一舉一動,都要聽我號令。”李縝道,“不然,真的會有性命之虞。”

“諾!”

胖子趁郭晞去收拾行裝的空擋,把李縝拽到了陽臺上。

“大哥,你瘋了?三郎是何等身份,你還敢帶他去跟歹人搏鬥?”

“放心,我們現在是去絳縣檢視情況,那的縣丞,叫郭幼儒,便是這三郎的叔叔。若是三郎不去,反而不太方便。”

絳縣,城西。

“不瞞你們說,這絳縣上下,都有貪圖劉奉仁錢財的。所以,郭某也只好動用手頭的權力,把他安置在這。”郭幼儒說著,掏出黃銅鑰匙開了鎖。

“唔……啊”倉庫中,立刻傳來一聲驚叫。

李縝等人跟著郭幼儒進去一看,只見慕容七正縮在牆角,手中握著一根短棍。此時,慕容七也看見了他們,這才身子一鬆,放下短棍。

李縝於是瞧高尚打了個眼色。

“縣丞,可否允我與慕容七單獨聊聊。”高尚會意,問道。

“當然可以。”

於是,高尚前去問話,李縝則和郭幼儒來到倉庫外。

“劉奉仁的鐵礦,最近可有什麼動靜沒有?”李縝問郭幼儒。

“有,他在城中,僱了四輛大車,八頭拉車的壯牛呢。”郭幼儒似乎早有準備。

“劉奉仁這麼大的家業,竟然還要僱大車和牛?”李縝狐疑道。

“李郎有所不知啊,這劉奉仁精明著呢,他認為,自己養牛和大車,又要負擔草料錢,又要負擔牧牛人的錢,保養大車也是一筆錢,所以乾脆需要用到的時候,再去僱車。”

“而且,他家結錢爽快,這縣裡的車伕,都喜歡和他做生意。”

“他這幾天,上報了多少斤鐵石?”李縝問。

“往常,都是按月報數的,這個月的報的數是二萬三千斤。如此算來,每次的出貨量,當在兩千斤上下。”

“按照我們的推算,兩千斤的鐵石中,起碼有兩百斤私鐵。”李縝道。

“李郎今日來,可是準備收網了?”

“縣丞可有意相助?”李縝問。

“走私,本就違律。郭某是官,自然得管。”郭幼儒笑道,“就是縣衙裡的公人,難免會有走漏訊息的。所以李郎如果想動手,郭某之意,當與一個人合作。讓他派遣部曲相助。”

李縝眉頭一挑:“何人如此熱血?”

“此人姓苗,名發。也是河東的大族。”

“他想要多少?”

“郭某可設宴,讓李郎與苗公子詳談如何?”郭幼儒道。

“如此,有勞了。”

郭幼儒的動作很快,一個時辰的功夫,就設好了宴席。宴飲的地方,是一座小宅,但廳堂十分高大。裝飾古雅精緻,開宴前,就有胡姬旋舞,還有新羅婢侍酒,原來是一間專門承接私人宴飲的小酒樓。

苗發一身白衣,依舊是風度翩翩的模樣。但在李縝看來,他身上已經沒了那日在碼頭相見時,有教無類的光輝,剩下的,全是勢利的汙濁。

“李郎,這一樽,敬你我的緣分。”苗發儼然成了主人,掌控著談話的方向與進度。

李縝飲了,而後靜待苗發談到關鍵事項。

苗發也沒讓李縝久等,三樽過後,就步入正題:“劉奉仁抗拒榷鹽鐵,還走私鐵石多年,得虧有裴公和李倉曹,這才能讓他伏法。”

李縝搖搖頭:“話別說太早,這訊息一旦走漏,可就奈何不了他了。”

“某願意助裴公和李郎一臂之力。”苗發立刻道。

“我還是那句話,你能從此事上,得到什麼好處呢?”李縝表現得十分勢利,因為他覺得,有些時候,直接去問,反而比透過多方打聽,更容易得到想要的真相。

“我們家族,世代替國朝冶鐵,但天寶二年,家父被貶官後。這劉奉仁,便趁機兼併了我苗家的鐵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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