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鐵石(1 / 1)
瓊樓茶肆的生意,十分紅火,乃至於專門用來停放車馬的院子,都已爆滿。
達奚盈盈按照經營瓊樓玉宇時的經驗,將瓊樓茶肆的東側院單獨用圍牆隔開,裡面再用矮一點的磚牆分間成十多個小院子,以供喜歡安靜、低調的客人使用。
東側懷沙院,是東側院的最後一間小院,一般是不招待客人,只用來應急的。而今天,則成為了瓊樓玉宇兩大東家鬥法的現場。
“嗯,能知曉貴人們需要什麼,並滿足他們的需求。怪不得你能擁有如此財富。”九懷邊說邊泡著碧螺春。
“生意嘛,不就講究一個‘投其所好’?你只要做到了,不愁錢不來。”達奚盈盈嫵媚一笑,等著九懷給她斟茶。
“可我為何聽說,這做生意,離不開一個‘奸’字?”
“哈哈,不‘奸’,贈的便是血汗錢,‘奸’,你才能躺著賺錢。”
九懷終於把茶泡好了,而後趁著水溫還很高的時候,把茶液灌進達奚盈盈面前的茶盞中:“你就不怕,被燙著了?”
“所以,郭行先,也不冤啊。”達奚盈盈換了個姿勢,半躺著道,“只可惜那郭紹蘭,只得繼續,‘臨窗泣血書’了。”
九懷一伸手,將案上的沙漏一翻,開始計時。
“茶已煮好,現在計時,又有何意?”
“待這沙子漏完,便是盧杞啟程去嶺南的時候了。”
達奚盈盈的嘴角,以細不可察的角度一抽:“你是在威脅我?”
“都是生意,何談威脅?”九懷莞爾一笑,“聽說,做局的人,是鐵勒幫?”
“我可是收了他們錢的。”達奚盈盈從軟塌下抽出一個小箱子,“賬簿,你自己看。”
瓊樓玉宇的主要業務,是餐飲,但最為賺錢的,卻是這骨牌,因為人們發現,它可以用來賭,而只要涉及賭,店家就可以抽傭。每張桌每盤只抽百分之一,如此算來,不是躺著賺錢是什麼?
“他們得在這賺多少錢,才能每個月給你一百貫?”
“這是他們的秘密。我只知曉,股東們對這筆收益,很是滿意。”達奚盈盈笑著擠了擠眼,“倒是你的茶肆,先前因為缺鹽,盈利不佳。股東們對此,很是不滿呢。”
“能讓你如此上心的股東,可不多。該不會,是岐王殿下吧?”九懷趁著達奚盈盈品茶的時機,忽然笑著問道。
“啊~”達奚盈盈聞言一驚,手一抖,茶液就打溼了衣袍,這茶的溫度還很高,因此她還被燙了一下。
九懷看了眼沙漏:“何必如此驚慌呢?還有四刻多呢。”
“你只要有心,確實可以知曉許多事。但別忘了,知道的越多,人就越容易死。”達奚盈盈雖在反擊,但實則已經承認了九懷的猜測。
“可我也知道,今天你能做局坑岑參,明天就有可能,做局坑一個,我們都惹不起的人。而這種人,在長安,遍地都是。”
“哎哎哎,話可別說得這般難聽啊,這欠條,可是他自願籤的。”達奚盈盈嗔怒道,她雖不敢對李縝動氣,但卻自問,能壓制九懷,“而且,借他錢的人,是鐵勒幫。我自然沒有,為他破費的道理。”
“這是瓊樓茶肆中,屬於李郎的那份。你看看,若是沒問題,就籤個字。”九懷說著,從身上掏出一份文契,“恰好能抵得上岑兄欠的錢。”
“哪有你這般做生意的?遇上一點不順心,就吵著散夥?如此下去,就算你有萬貫家財,也早晚虧個精光!”
“你急了。”九懷左手摁著文契,雙眸泛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達奚盈盈一看就知,自己被耍了,乃至於暴露了自己的底牌,當即青了臉。
“你費盡心思做這個局,是為了從李郎身上,得到什麼?”九懷接過了談話的主動權,“說明白,興許我還能配合你。若是說不明白,那後果,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莫非,你是想學楊崇義的妻子劉氏,謀害親夫,然後帶著錢去找面首?”達奚盈盈的嘴也是毒得厲害。
九懷不答,僅是微笑著。
“你倆與虢國夫人,合夥開了一間‘安心櫃坊’是吧?”
“是,茶肆每天都有大量的銅錢要進賬。支付貨款也需大量的現錢。這些錢,放在別的櫃坊,終究是不如握在自己手裡安心。”
“岐王便是看上了安心櫃坊,所以就有了這一計。”
“五百多貫,夠把整個安心櫃坊買下來兩次了。”九懷喃喃道。事實上,儘管吳懷實幫忙搞定了手續,但本著低調的原則,這安心櫃坊在當下的作用,還真就是存放“有間茶肆集團”運營時所需要的大量銅錢,兼顧小額度的貸款。
達奚盈盈身子往前一傾,因為她忽然覺得九懷的氣場有所收斂,這是不自信的訊號:“岐王畢竟是王啊,壞事的本事,可是大著呢。”
“岑參欠的錢,要在什麼時候還清?”
“這個不急,到明年也可以,只是這利嘛。”
“你既然是個商人,就該知曉‘奇貨可居’的道理。”九懷卻是針鋒相對,將達奚盈盈好容易聚起來的氣場又打了下去,“再有,這數百貫的利,要是放在明面上,這瓊樓茶肆,就又得搬家,並換個名字了。”
達奚盈盈終於萎頓下去:“這般說,我是不能置身事外了?”
“當然,十九娘將此事告訴我的時候,說的可是,你設了個局,騙岑參簽了一張五百多貫的欠條。”九懷終於使出了最大的殺手鐧。
“什麼?!”
九懷起身離去,留下一臉驚詫的達奚盈盈。
從瓊樓茶肆出來,再往西北去,只需兩刻鐘,就能抵達西市的澄品軒,這裡已經召集了一批工匠,正如火如荼地製作竹紙,準備供給河東。而這紙坊的喧囂,正好可以給密語作掩護。
“脈象平實,恢復得不錯。”李騰空縮回手,而後眼珠子狡黠一轉,“就是有內熱之像,要注意飲食哦。”
“哼,我可不肥。”九懷撇撇嘴,以表示不悅。
“查得如何了?”李騰空收起壞壞的笑容,正色道。
“岑參的事,是岐王所為。達奚盈盈說,他的目的,是想沾染安心櫃坊。”九懷道,“至於師夜光,他是薊門人。曾被無上真引薦給聖人,據說能看見鬼神。”
“就是說,郭家人都覺得,六娘是中邪了?”李騰空問。
“沒……沒吧……”九懷嚇了一跳。
“那我該換身衣裳,再去見六娘了。”李騰空神秘一笑,“跟著來。”
“十九娘,你說的中邪,是……是真的嗎?”九懷不敢動彈。
“怕了?”
“有,有點。”
“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這?”李騰空又把九懷逼到了地板上。
“我確實是,越來越膽小了……”九懷不敢與李騰空對視,別過臉道,“總是怕,一不小心,身上的福氣就……”
“那可不成,我不會武,你得保護我。”
不多時,李騰空就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道袍,手中還握著一柄佛塵,在陽光的照射下,仙氣頓生。
“茶肆有個大倉,設在東市,不如我把六娘帶出來,你在那給她診斷如何?”
“好。”
於是,兩人在東市分開,九懷自去找郭老六。
今天,王氏又帶著郭五郎去赴宴了,郭老六則因為前些日子受驚的緣故,留在家中。她見了九懷,顯得十分歡喜,一下子就撲到後者懷中。
“這些日子,感覺可好?”九懷被她推得後退兩步,才堪堪站定。
“時不時,就會做,咳咳……做噩夢。”郭老六道,“我好怕……又不敢跟阿母說,怕咳咳……說了,會瞞不住娘子還活著的事。”
九懷右手輕撫著郭老六的髮絲,蹲下身子,左手摸著她的臉道:“我們去找個地方,坐一坐,聊一聊,散散心,如何?”
“嗯。”
兩人牽著手,往東市走去,郭老六很聽九懷的話,把心中的恐懼、自責等等情感,都一一說了出來。九懷則安慰、鼓勵著她。
“可是,沈涼真的來找我了。”郭老六說著說著,忽然來了這麼一句,“夜光法師作了兩次法,可他還會在夜裡出現。”
“你看見的,不是他,是你心中的慚愧。因為你總覺得,不該殺他。”九懷道,“可沈涼,是我殺的。他不會來找你,只會來找我。”
“不,不,我真的看見他了,就在我面前,臉都是碎的。”郭老六忽然拽緊了九懷的手。
“可是在夜裡,你準備入睡之時?”
“還有,我每次喝水後,都會如此。睡覺的時候,就更是這樣了。”
“喝水?”九懷一愣。
“桂花飲,又甜又香的桂花飲!”兩人前面,是一家食肆,食肆兼做茶飲生意,因此在門外支了個小攤。
“給我來三杯桂花飲。”
“好嘞,可要冰?”夥計神神兮兮道,“小店有自己的冰窖,這凍飲的口感,與貴妃喝的,是完全一致呢。”
九懷聽了,確實心動,但轉念一想,要是讓小曦知曉,自己和郭老六這倆病患還敢喝冰飲,怕不是要颳起一陣腥風血雨,於是搖搖頭道:“不用了。”
“好嘞,給。”
“六娘,你什麼都不要想,看著我的眼睛,喝幾口,然後告訴我,是不是真的,看見沈涼了?”九懷蹲在郭老六面前,凝視著她道。
郭老六顯然害怕與人對視,幾次別過臉,但都被九懷用手掰了回來。
最後,郭老六終於鼓起勇氣,正視著九懷,來喝這桂花飲。
“還能看見嗎?”
“沒有!”郭老六肯定道,“不過自從來到娘子身邊後,我確實心安了不少。”
“你喝的,真的是水嗎?會不會是泡了些補藥的湯啊?比如參湯那些?”
“你是怎麼知道的?”郭老六驚詫道,“聽說是,用龍骨、酸棗仁、柏子仁這些來泡的水,說是有鎮靜安神的功效。”
九懷已經知曉,郭老六為何總會看見沈涼了,一個是她心中的恐懼使然,另一個,則是師夜光很可能在這些調理的藥中,摻雜了些什麼。
同時,九懷隱隱覺得,師夜光的突然出現,應該是衝著李縝來的。自己得趕緊,將這裡發生的事,告訴李縝,讓他早做準備才行。
河東郡,絳縣。
茂盛的叢林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幾支長箭將兩個壯漢釘在樹幹上,壯漢們腳下,還趴著幾個瘦弱些的車伕,都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屍體中間,是四輛裝滿貨物的牛車。
“四車鐵石,一斤不少,獻予諸位。”苗發動作誇張地向著幾人行禮。
“多謝七郎仗義相助。”郭幼儒笑呵呵對苗發道。
“不謝,不謝。”苗發說完,轉向李縝,“李郎,莫要忘了,你我的約定哦。”
“七郎,放心,一定不忘。”李縝點點頭。
“弟兄們,走了。”苗發手一揮,領著自己的家丁們離去。
“這苗發的胃口,也太大了,竟然要劉奉仁所以沒有沒有上報的礦洞。”郭晞耐心地等到苗發等人消失在視線之中後,才對李縝道。
“可沒有他相助,我們可能連劉奉仁都對付不了。”李縝說著,看了眼胖子,“人都捆紮實了嗎?”
“手指頭都動彈不了。”胖子應道。
在苗發的幫助下,李縝等人活捉了車隊中,兩名衣著最為光鮮的人,這兩人也是個慫的,一見官差真敢殺人,就大呼願意供認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
李縝決定,邊走邊問,免得中途發生意外,連供詞都沒留下,那樣就虧大發了。
“上月,有礦工慕容七,狀告你們礦上出了礦難,死了好多人,可有此事?”
“有,有的!丙字十七號洞塌了,埋了二十五個。”其中一個立刻道。
“是,是。然後礦工鬧事,阿郎下令毆打他們,又打死了六個。都是我倆親眼所見,親眼所見啊。”另一個也不甘落後。
“這些鐵石,要走私去何處?”李縝又問。
“有三車是供應給京兆府的,剩下的那車,要運往偃師。鑄幣,鑄幣。”
“鑄幣?”郭幼儒眯起眼,“私鑄貨幣,可是重罪,你們不知曉?”
“明府,小的們也是迫不得已啊。阿郎讓這麼幹,只能這麼幹啊!”兩人同時跪地,哭喊道。
“說清楚點,是劉奉仁私鑄貨幣,還是有人買劉奉仁的鐵,來鑄造貨幣?”
“有,有個買家。叫宋曇。”
“胡言!”郭幼儒立刻道,“你知曉這宋曇是何許人嗎?”
“知曉的,便是宋之遜的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