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巖風別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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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下著雨,趕走了夏季的酷熱,帶來一絲清涼。

“夜光法師是明悟大師的弟子,與明悟大師一樣,精通藥理,又與外祖父是故交。所以,我肺病日久不愈後,阿母便請他來替我把脈。”郭老六抱著九懷,講述著她知道的師夜光。

“既然精通藥理,又怎麼會犯下如此錯誤。除非,是有意為之。”李騰空斷言,“但精通藥理之人,想要說服旁人相信自己的藥方,也不難。”

“十九娘,你是說,我們無法從用藥這件事上,證明師夜光存有禍心?”

“是,每個人對藥的理解,都有所不同,更何況,還有‘以毒攻毒’之說。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與他辯論藥理,而是想辦法,讓他,失去王夫人的信任。”

九懷皺眉沉思片刻,忽然靈光一動:“如果能請‘啟玄子’來給六娘診脈,是不是就能讓王夫人相信六娘不是見鬼了,而是被人謀害著?”

“我去請師尊。你想個辦法,待在六娘身邊,別再讓師夜光胡來了。”

“啊……是,是。”

“東家,有你的信。”夥計敲響了廡房。

“我去看看。”九懷對兩人道。

“東家,這是河東來的信,上面說,要你親自開啟。”夥計說完,遞來一個厚厚的信封。

九懷認得,這是李縝的筆跡,於是回到廡房中,才將信拆開。

“信上說,拿到劉奉仁走私鐵石的證據了。而且,據押貨的劉家主事說,這批鐵石要運往偃師,給宋曇鑄造私幣。”

“宋家早年投靠韋庶人,所以連續遭貶,近幾年,隨著宋之悌有功,升任太原尹,宋家的狀況才稍有好轉。如今,又牽扯到鑄幣案中,只怕,要步韋堅後塵了。”

現在,李林甫正因為韋堅案不能一舉廢掉太子而大發雷霆,準備重判替韋堅辦過事的,與漕運有關的人等。而偃師,就正處運河的咽喉,宋家又涉嫌透過漕運來私鑄貨幣。正好符號韋堅案犯的特徵,可以讓李林甫順帶法辦一下。

李騰空苦著臉想了好一會兒:“我一直認為,師夜光不會無緣無故害六娘。但直到現在,我們都看不出,他與榷鹽鐵有何關聯。”

九懷點點頭,繼續看李縝的來信,她下意識地想從李縝的信中找到答案。

不想,竟還真被她在心中找到了線索:“李郎說,這河東的鹽鐵,是個三角貿易,而且都與安祿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師夜光是薊門人,還認識當時的鎮將張守珪。而安祿山正是這張守珪的義子。”

“咳咳。如果是安祿山,那他還真的與家父有怨。”一直縮在九懷背後的郭老六忽然探出腦袋道。

“為何?”

“當年,家父隨王大夫去修築雄武城,家父先發現雄武城中,藏有大量甲兵。並將此事告訴了王大夫,王大夫這才上書彈劾安祿山的。”

“呃……十九娘,這些都是猜測。”九懷是知道王忠嗣彈劾安祿山後所發生的事的,那就是李林甫利用職權,將王忠嗣的奏疏壓了下來,並由此嫉恨王忠嗣。

“他倆是什麼人,我知道。”小曦道。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做?”

“你還是先待在六娘身邊,別讓她再服用師夜光的藥了。我去找師尊,先破了師夜光的妖法。”

“好。”九懷應了後,就立刻提筆寫了封回信,交給來人帶回河東,以將長安發生的事,告訴李縝。

十天後,李縝收到了來信,他立刻約上高尚,一起到裴冕租住的宅子中商洽信中所說的事。

“十三郎,你可曾聽說過,師夜光這個人?”李縝問高尚。

高尚哈哈一笑:“他可是幽州有名的法師,僅用了十年,就精通了所有佛經中的奧義。當年,大薦福寺辯經,他僅用了一刻鐘,就將四位大師駁斥得啞口無言。”

“只是這個人,有缺點,那就是功利心重。當年,他在薊門禪修的時候,一聽說聖人下旨招攬精通佛道之人進京,就立刻動了心。為此,接受了另一個富僧惠達七十萬錢的資助,以進入長安面聖。”

“他果然得到聖人賞識,拜為四門博士,賜予銅印、綬帶、宅邸。慧達聽說後,就來長安投奔他,可他卻認為,慧達是來要他還錢的,所以屢次避而不見。慧達知曉了他的心意,就返回薊門了。”

“可這師夜光,卻擔心慧達回去後,會因為惱怒自己的避而不見,而敗壞了自己在幽州的名聲。所以,給張守珪將軍寫了封信,說慧達在長安,揭發了張守珪私自訓練士卒,囤積甲仗,意欲謀反的事。張守珪大怒,將慧達抓了起來,鞭打至死。”

高尚說了一大堆話,但李縝聽進去的,卻只有最後一段:“張守珪如此惱怒,莫非真的在囤積甲仗?”

“李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這雄武城中的秘密,也不是一兩年,就可以積累起來的。”高尚神秘一笑。

李縝渾身一抽搐:“如此說來,這雄武城裡,也有幽州的大族的秘密。”

“沒有他們在下面支撐,所謂的節度使,亦不過是無垠之水,無根之木罷了。”

李縝覺得,如果高尚告訴自己的事,都是真實的,那麼即便透過權力之爭,將安祿山調離河北,這安史之亂,也是必然要發生的,只不過時間可能會推遲一點。而想要徹底解決河北的問題,就得瓦解河北大族的反心。

“李郎,河東是片熱土啊。兵精將勇,又有鹽鐵之利,兼之人傑地靈。”高尚早已看出李縝的心思,甚至還替他說了出來。

“哈哈哈,知我者,十三郎也。”

“李郎,我們得抓緊了。再晚上幾年,就只能空有髀肉復生之嘆了。”

高尚的意思其實是,要藉助這次榷鹽鐵的機會,重新分配河東各大族的利益,以將他們緊緊地捆在楊李黨的戰車上。

“苗發如何?”李縝問道。

“苗晉卿剛被魏郡的百姓立了碑文來紀念。所以,苗家不行。”高尚搖搖頭,“而且苗發胃口太大,竟敢私自索要沒有登記的礦洞,這是找死。”

“那便挑撥王承禮與他爭鬥吧。”李縝道。

兩人正在閒談,忽地聽聞門外有人求見。忙出去一看,卻看廊道上,站著一個頗顯蒼老的人,這人戴著斗笠,披著蓑衣,一副遠行而來的模樣。

“你是何人?”高尚問。

“絳縣草民,有事,想求見兩位官人。”

“草民?就你這皮膚,像是要為衣食發愁的嗎?”李縝一眼就從那人的手上發現了不對。

“哈哈,官人果然慧眼,在下便是劉奉仁的管家,張俊。”

高尚聽了,什麼都管,伸手就要關門。

“官人,官人,小的帶來了實證,容小的說兩句,說兩句。”張俊見狀,忙將腦袋擠進門縫,也不怕會被門給夾了。

李縝心道,這張俊好快的訊息,裴寬尚在與王承禮談判,準備發兵捉拿劉奉仁,這張俊就聞著味來了:“說吧。”

張俊解下蓑衣,兩人這才看見,原來張俊還揹著一個鼓鼓的大布包。

“這些,是我們阿郎經營鐵礦這麼些年,記下來的賬,阿郎說了,要我拿給你們。”張俊道。

高尚隨手撿起兩本年份近的,一一攤開一看:“這賬本,可是會要了許多人的命。”

“這就是阿郎的意思。”張俊道。

“為何?”

“阿郎是劉奉芝的遠親,早年在長安侍奉他,因為能書會算,所以劉奉芝讓他回河東老家經營。這河東的家業,都是阿郎替劉奉芝掙下的。但最近,長安那邊,卻傳來訊息,劉奉芝要讓阿郎的命,來保住自己的官職和產業。阿郎一聽,便怒由心生,所以希望兩位官人,能替阿郎,好好懲治劉奉芝。”

“我為何要信你?”李縝問。

“前些日子的鐵石,還有兩名管事,便是阿郎給兩位官人的見面禮。”張俊淡定道。

“那你對劉奉仁的女兒,是否有過意思?”高尚忽然問。

張俊渾身一抖:“是,我也確實因此憎恨過阿郎。但三天前,阿郎與我談心,跟我說了他這些年的遭遇後,我便同情他了。於是答應,替他做好這最後一件事。”

“聽你的意思,劉奉仁是不準備活了?”高尚問。

“唉,阿郎自知已無生路,但一想到,這些年,盡心侍奉長安和河東的諸多貴人,到頭來,卻沒有一人,願意替他脫罪,心中就憤憤不平。”

張俊說著,朝兩人拱手一禮:“二位官人若是想立功,還請儘早帶人前往絳縣,阿郎興許還能再告訴兩位一些事。若是晚了,指不定,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誰要殺劉奉仁?”李縝反應快,立刻聽出了言外之意。

“多的是了,河東郡的三任太守,河東道的幾任節度使、採訪使。就王大夫和裴公與阿郎沒有財帛往來。”

“張翁,你送來了這些,可是願意作為人證?”李縝忽然問。

“若是可以,草民當然希望,能就此隱匿。”張俊道。

李縝聽了,沉思片刻,而後點了點頭。

“謝二位官人。”張俊說完,躬著身子消失在門外。

“就這樣把他放了,可不像李郎的作風。”高尚狐疑道。

“你覺得,張俊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李縝反問。

高尚恍然大悟,嘴角一彎道:“那就得跟著他看看了。”

李縝找來郭晞,將調動野草的令牌給了他,讓他和野草一併,追蹤張俊,看看他最後,又會去了何處。

吩咐完畢,李縝才和高尚一併出發,前往裴寬的公廨。

裴寬耐心地讀完每一本賬簿,而後才道:“二十年裡,田、鐵、絲之利共計九十萬貫,其中一半給了各級官吏,剩下的一半,又有一半用來繳納租庸調,再剩下來的,才是他自己的。挑明瞭這話,他在河東,就再無生路了。”

“是,所以我們是否要此刻就逮捕劉奉仁,以免他自殺,或是被人殺了?”高尚試探著問道。

“你們倆可明白,為何老夫節度幽州的時候,經年不動一兵嗎?”

“回裴公的話,當初為了攻打烏蘇米施可汗,河東連年用兵,其中花費,四分之一,便是河東的大戶所籌集。”李縝道。

“不錯,這打仗的虜獲,有時候,還不夠賞賜給有功的將士。就更別提,回饋出錢出力的大戶了。”

“縝知曉,該如何做了。”李縝道。

裴寬揮揮手:“去吧,立刻逮捕劉奉仁。”

“諾!”

兩人離開公廨,用裴寬的公文,點了一隊兵,連夜啟程前往絳縣,以捉拿案犯劉奉延。

劉宅並不在絳縣城中,而是在中條山下。

晚上梯延洞,通宵興莫窮。

高明千嶂月,清爽一巖風。

坐久衣衫潤,吟餘物象空。

舉頭星可摘,疑在廣寒宮。

這是大曆十大才子之一的李益寫的詩,詩中所描繪的,正是這中條山的美景。

李縝在長安時,曾去過裴寬那有山有水又園林的別業,當時就讚歎不已。可如今見了這劉宅,方才驚覺,天外有天。

這別業建在半山腰,背山面水,俯身,是成片的,略帶金色的麥田,抬頭,是朗朗晴空。遠眺,還能看見那纏在水谷中的玉帶。據說,那就是中條一景,水谷瀑布。

劉宅的大門,巍峨高聳,宛如城牆,城門前,掛著一塊牌匾,上書“巖風別業”四字。

“大丈夫,當居此。”高尚不由讚歎道。

“此乃燕雀棲身之地,非鴻鵠立命之所。”李縝搖搖頭。

“哈哈哈哈。”高尚擊掌笑道,“你真的像那楚地的狂人,默默無名之時,就敢高歌譏笑孔夫子。”

官兵們粗暴地撞開巖風別業的門,裡面的家僕立刻亂成一團,李縝留心一看,家僕們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有的抱著大包小包就想趁著混亂往門外衝,但就是不見,有人上前阻攔。

“劉奉仁在哪?”高尚揪著一個衣服華麗的家僕,用刀架在他的脖頸上,逼問道。

“那……那邊。”家僕顫巍巍地指著別業的東北方。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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