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紮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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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份邸報發行後的第十天,李縝正式給這邸報取了個名字《河東日報》,然後又發行了第二份。這一份邸報,主要講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裴寬對劉家隱田問題的處置意見。第二件,是河東郡欲針對現有的農具進行改良,故邀請對農具有研究的人,一起來探討此事。

“劉奉仁的田,當在一萬畝左右,上面有佃戶三百戶。按照裴公的意思,是將這些田地,全部分給這些佃戶。恰好可以滿足,每名男丁,授田一百畝的制度要求。”

李縝拿著邸報,對王承禮道。

“李郎,你接管倉曹許久,也應當知曉,這河東計程車女,有的等這均田,可已經等了三十年了。現在,這一萬畝地,怎麼,也得先給他們分一些啊。”王承禮卻是有著不同的意見。

河東郡的土地,早在武周時期就不夠分了。不過那時妖風四起,河東郡的大小官員中,也沒有人認為需要就這田地不夠的問題,給百姓一個說法。

而到了君明臣賢的開元年間,河東郡的官員們也認為,不能繼續對這個問題視若無睹了。於是,就想了個解決方法:官府打欠條。一個男丁是必須有一百畝田的,不過其中的數十畝得先欠著,等到官府從別家手上回收了田地之後,再行分配。而這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我檢視了王義信留下來的賬籍,大約有八百七十六戶編戶,名下的土地不夠一百畝。如果優先將這劉家的隱田分給他們,那原本在這隱田上耕作的佃戶們,可就無家可歸,無地可耕了。”

“李郎啊,這些佃戶,看著雖然可憐,但你可曾想過,他們為何會沒有了自己的土地?”王承禮道。

“願聞其詳。”

“人有勤奮和懶惰之分。這河東郡,雖然不能給每個男丁分夠一百畝地,但平均下來,一人也有五十餘畝。而最近二十年,可都是風調雨順,只要勤勤懇懇,就沒有活不下去的。就算遇上了大病,官府還有義倉、義醫。”

“就拿城外的仁裡村來說,有個大戶叫劉慶,他當年也不過是分了四十畝第,可就是勤勤懇懇地,耕種了三十年,現在名下的土地,已有一百五十畝。去年,還捐資修了一條路呢。”

王承禮可光是說,還讓錄事取來申牒。所謂申牒,就是土地買賣雙方,在官府的見證下,簽訂的一系列文契,有了申牒,這土地交易才是合法的。不然,要是被官府發現,雙方都得捱打。

“既然如此,這些隱田,當優先分給這些候田多年計程車女。只是這原本就在裡面耕種的佃戶,又該如何處置呢?”

“一呢,是遣返原籍,二嘛,河東的大戶,可不止劉家。”王承禮笑道,“話就說到這了,這授田的事,可得抓緊落實,畢竟,馬上就到秋天了。”

從王承禮的公廨出來後,李縝裴寬的公廨,、找高尚商議此事。

“這王承禮,指定是與河東的幾大家族聯手,準備貪墨這些隱田了。”高尚一聽,就明白了王承禮如此折騰的用意。

“可他畢竟是太守,我不能事事頂著他。”李縝嘆道,“至起碼,得保持明面上的和氣。”

“可這事,只怕不是你退一步,就能轉圜的。”

“知曉,佃戶們沒了土地,就有可能作亂。而這些分了點的百姓,勢單力弱,想必也守不住分給他們的地。”

“那就該,壓榨裴冕了。”高尚神秘一笑。

“那好,今晚我們給他來一場鴻門宴。”

是夜,沒風,故而悶熱得厲害。

可憐的裴冕縮在雅間的最裡面,怯生生地看著微笑著看著他的兩人。

“沒了,真沒了!”裴冕將手上的地契全部攤開,“總共就剩下這麼點。”

“你怎麼可能就兩百畝的地?這麼點錢,夠幹什麼?”高尚恨不得撕了這些地契,在他看來,出身河東裴氏的裴冕,怎麼說也得有兩三萬畝田在名下才是。

“你是有所不知啊,我們家都搬到長安幾十年了,這裡就剩個祖宅了,哪還有什麼別的啊。”裴冕囔囔道。

“鹽田呢?可有什麼產出沒有?”李縝問。

“亂得很,剛捋順,再有現在鹽價不都由官府來訂嘛。”

李縝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這兩百畝地,可有人在耕種?”

“沒,荒著,都荒著。”

“荒著?兩百畝地,這可都是錢啊,你竟然讓它荒著?”高尚就差沒揪起裴冕的衣領一頓訓斥了。

“你倆是真沒種過地,還是怎麼著?這地荒在這,就沒人打主意,你要是費事費力將它養好了。哎,這地能憑空冒出一籮筐的主人來,你信不?”

“胡言!你明明有地契,別人還能偽造一張來搶還是怎麼的?”

“哎,你還真說對了!不過不是偽造,是從官府那裡買!”裴冕道。

“何意?”李縝和高尚同時問。

“田分永業和口分,這口分田是要還的。你若是常年在外,旁人只要用些錢,就能在官府那弄一個絕後出來,然後這些田就能重新分配。等你趕回來,可能就已經什麼都晚了。”

“那這官府蓋印的地契呢?他們也會說是假的不成?”高尚又問。

“你想想,吉溫是幹什麼的?”

李縝聽到這,卻是一拍手掌:“有了!”

“有什麼了?”另兩人異口同聲。

“既然有兩百畝的荒地,那我們便可以用它來安置些許佃戶,等到來年春天,再去開荒。”

“哎,但這麼些人,今年吃什麼啊?”

“這不用擔心,因為今年的收成,都是這些佃戶的。等秋收之後,郡裡才會實行均田。”這是李縝想出來的,最不會激化矛盾的辦法,“而且,我還打算讓茶肆和澄品軒都招些工人。再說服王承禮,拿出庫房的錢,建幾個紡織工坊,這樣,就能解決大部分佃戶的生存問題,指不定還能讓他們富起來呢。”

“那我們接下來,就有得忙了。”裴冕道。

“工坊和商業,確實可以解決一部分人的生計。不過,這是郡裡面要做的事。”高尚道,“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經營好這兩百畝田地,再去開荒一些,這樣我們就有辦法,養活這些人,並擁有一支,自己的力量了。”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裴冕大駭,“可別又害我啊!”

“按律,男丁每人給田一傾。所以我們只不過是在依律行事,行父母官之職罷了。”李縝將裴冕摁在椅子上,“對了,我最近,缺一個能書會算的主簿,來籌備這退還隱田之事。所以要向你,借晴娘一用。”

“書算,我也可以啊!”裴冕是打死都不會信,李縝能有如此好心腸的。

“裴兄,你是大丈夫,自然要做更重要的事,怎可整天在這案牘中,虛耗光陰呢?”高尚有意無意地上前一步,給裴冕施加壓力。

“呃……哈哈,所言甚是,所言甚是。”裴冕不自然地笑道。

吃完飯後,李縝安排郭晞和裴冕一併去走訪曾賣身給劉奉仁的佃戶,一來是監督這裴冕,二來也是給郭晞一個鍛鍊的機會。而後,他自己則去到裴冕租住的客棧,準備將晴娘帶回官舍。

“可是大人又做了什麼,對不起義父的事?”晴娘邊收拾行裝,邊問。

“他是個真英雄,大丈夫。為了不讓百姓飽受這兼併土地之苦。甘願去清丈隱田,以協助裴公制定,新的均田之政。”李縝道,“但我們的敵人,最擅長的,就是攻擊我們至親至愛的人,以此來威脅我們放棄。所以,我不想讓他擔心。”

“噗嗤”晴娘聳了聳肩,將布包背在肩上,再抱起那架古琴,“我收拾好了。”

李縝大搖大擺地將晴娘帶回官舍,嚇得把門的老吏下巴都掉了。

“義父就不怕,此舉對官聲有害?”

“我本就不是良人,何須擔心這本就沒有之物?”李縝搖搖頭,畢竟回想起他最近一年半的所作所為:滅人滿門、強搶官女、同姓相親。哪條是一個好人做得出來的?

“唉,義父也太委屈自己了。”晴娘苦笑著搖頭道,“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要揹負如此多的指責。”

“你的算術如何?”

“略懂吧。”

“那就幫我看看這些。”李縝說著,毫不客氣地將一大沓文書堆在晴娘面前,“我求學的時候,最討厭兩門課,一是外語,二就是這算術。”

“噗嗤”晴娘忍不住笑道,“都是命數。”

“此言何意?”李縝已經在軟榻上躺了下來,聞言又側頭道。

“義父不善算術,卻偏偏當了這主管財稅的倉曹。高十三唯善縱橫論,卻也只能在這案牘中虛耗光陰。”

“丫頭,你的雙眼,可真犀利。”李縝翻身,看著坐在書案後的晴娘道。

“晴娘可沒這麼厲害,這些話,都是大人說與晴娘聽的。”

“你父親確實是個才子,只是,他初時可能低估了這朝中的爭鬥。”李縝嘆道,“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無力抽身了。”

“是。”

“我去隔壁歇會,你若累了,就在這睡吧。”李縝站起身,走了出去。

李縝現在,每天只能睡三個時辰多一點,一來是公務繁重,二來,是這開荒的難度,遠超他的想象。

他剛走到公廨門口,就聽見裡面裴冕和郭晞正在討論開荒的問題。

“河東境內,能用於灌溉的大河有兩條,一是涑水,二就是黃河。此外,還有冷口峪、沙渠河、青龍河,此外,還可以從伍姓湖引水灌溉。”裴冕正摁著郭晞看輿圖,邊看邊道,“只是這些離河近的,或者有人工渠到的田地,都是有主的。可以開墾的地,大都在中條山腳下,或是這黃河邊上,可這大河邊上的地,年年都有遭遇洪水的隱患。所以,唯有在這中條山下開荒,才是可行的。”

“那這不得挖新的引水渠?”郭晞道。

“可不是,只是這注定費時費力,要不然大戶們早就這麼做了。”

“那還不如,直接帶兵過去,逼他們交出隱田呢。”

裴冕氣得跺腳:“能有隱田的,要麼就是高門,要麼就是宦官,要麼就是親王公卿。你想收誰的?”

“可這組織人手挖渠,又得耗多少錢?”

聽到這,李縝便知他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了,於是推門進去。

“可是遇到了錢的問題?”李縝問。

“是,這引水渠可不便宜,五里長,就得耗費數十萬。”裴冕說著,眼神中忽然有智慧之光閃過,“哎,你那茶肆,不是賺了挺多錢嗎?拿點出來。”

“可錢都在長安。”李縝道,“大批次的銅錢運過來,也是困難重重,倒是這河東郡,賬上還是有餘錢的。”

“可這些錢,都是王承禮要用的。”裴冕道,“聽說,他今年想在中條山上,弄一個‘鳳凰降世’的祥瑞,再在吳王渡,弄一個‘神龜獻書’這倆就得花不少錢了。”

“王承禮這是寧願花大錢去做這些虛的,也不願意將錢用來緩解河東的人地矛盾?”郭晞驚訝道。

“目前來看,是。”裴冕道。

“上次,查抄郭興建。是王義信編寫的賬冊,可王義信死後沒多久,郭思賢就告訴我,王承禮就讓司戶參軍取走了這些賬冊,直到四天後,才還了回來。可是這賬冊裡的現錢、糧食、珍玩,這幾項的數目,都被改動過了。”

裴冕雙目瞪圓:“這是明目張膽地吞錢了?”

“此事,得告訴裴公!”郭晞道,“我現在就去。”

“慢著,王承禮可是太守,豈是裴公說查就能查的?”裴冕拉住他。

“所以,想要對付王承禮,還是得從長安下手。”李縝道。

“對,就該這麼辦。”裴冕擊掌道,“不久就是中秋節了,我們得給虢國夫人、右相準備些禮物,並趁機,參王承禮一本。”

李縝卻覺得,應該想辦法,告訴李林甫,有個叫裴延齡的,跟東宮很是親善。如此,說不定他能在河東掀起更大的風浪來。

當然,李縝認為,現在的當務之急,並不是對付王承禮和這些河東大族,而是想辦法,將自己想說的話,想做的事,透過邸報告訴整個河東,以爭取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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