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彈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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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縝把王承禮打算將劉家的隱田分給河東境內,一眾候田多年的編戶的訊息,刊登在了《河東日報》上,然後又出錢僱了些識字的人,去到田間地頭,讀給大夥聽。

此舉,立刻給王承禮招來了歡呼和辱罵。歡呼的,自然是那些耕著幾十畝地,但卻要交一百畝田地的賦稅的編戶。辱罵的,自然就是賣身給劉奉仁的那些佃戶了。

“真是苦啊,早年實在納不起糧了,才將田都賣給了劉奉仁,現在,卻連地都沒得種了。”

說話的農人,跟關二爺一個姓,名叫有糧。

“可不是,本來佃農當得好好的,宇文相爺說要括戶,說得挺好,六年起課,結果來了個王縣公,一年反倒要交四年的稅。”回答他的農人,姓劉,叫有財。

所謂的六年起課,是當年宇文融為了從世家大族的手裡搶隱戶而制定的激勵政策,隱戶只要自願到當地官府處登記落戶,就能獲得土地成為編戶,並且六年內,不收賦調。

初時,除了分不夠一百畝地外,其它的事,官府都說都做到了。但怎料,十三、四年後,王鉷卻來了個追收租庸調!而且,還是按照天寶年的新政,來收開元年的舊稅!正所謂,國朝收稅,十年未晚!

“哎,那邊那人,可是在招力棒?”劉有財用手肘捅了捅關有糧。

河東縣有一點好,那就是離黃河近,自黃河解凍後,漕運船就往返不絕,而這些船,由於裝得重,所以往往都需要縴夫來幫忙拉船,或是需要力棒來幫忙分擔一部分貨物,以減輕船隻的吃水。因此,本地的農戶大都能賺到些外快,來讓生活質量不至於太差勁。

“看樣子,不像是跑船的。”關有糧說著,手指伸進衣襟裡挖了挖,而後又伸進嘴裡咀著。最近鹽田上亂得很,周邊的農人們有時會偷偷摸過去,用衣服包點正曬著的鹽回來享用,以讓身子感覺好受一些。

劉有財卻已經站了起來,走到那人面前:“後生,可是要招力棒?”

“非也,招小二。”那人道,“有間茶肆,月錢四百,月底結,包午膳。”

“可是那個說做炒菜的那個?”劉有財常去城裡,因此對這個茶肆有點印象。

“是,這可是長安人開的店。”

“可有會費?”

“哈哈,你當是漕工呢?人來就行。”

劉有財還想問一句身契的事,田埂的另一邊,卻湧來一群人。

“聽說,有間茶肆要招人?找我!找我!什麼都能幹!”

“對,找我,我也是,什麼都會幹!”那些人囔囔著。

“張叔子,你們這是?”

“傻財,這可是長安有名的大酒肆!眼下地都沒了,還不趕緊找個長工幹著,是想餓死嗎?”

“你要去嗎?”那招人的人還怪好,還問了劉有財一句。

“去,去。等會,我再把關有糧叫上!”劉有財說著,飛快地往田埂的另一頭跑去。

“趕緊的,有間茶肆招長工,每月能有四百錢,還包午膳呢!”

“我不去。”關有糧卻轉了個身。

“哎呀,這可是長安的大酒肆,現在不去,往後可不一定有這機會了。”

“還是對著土地安心,而且,這商賈奸詐,誰曉得會不會先騙再宰?”關有糧顯然更願意種地。

“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有間茶肆突然招人,自然是李縝的主意,一方面,他覺得裴冕和郭晞的進度太慢了,十多天才找到兩戶堪用的,所以乾脆搞了個雙向奔赴,原意選擇有間茶肆的,就來。另一方面,則是他作為司倉參軍的職責使然,畢竟,強行將佃戶們趕走,而後將他們耕種著的地交給編戶,如果處理得不好,是真的要出大亂子的!地方一亂,河東郡的官員都得完蛋。

當然,有間茶肆即使加上正在擴張業務的澄品軒,也是無法安置這三百戶佃戶的,想要妥善安置他們,還得繼續找工作崗位。

這一次,李縝將目光投向了河東郡的庫房。

“不會吧!你要用兩千貫,來籌備紡織工坊?”王承禮瞪目結舌。

“屬下這些天,走訪了河東郡的六個縣,發現,河東的麻、絲皆是冠絕北州。可這生絲和麻,利潤太多,不如投資幾間工坊,將它們織成成品。再出售,則售價可以翻倍。還有這幹棗,也是名品,可以試著,摸索出一條產業鏈,藉此提高百姓的收入,與更多的工作崗位,讓更多遊俠,能夠工作。”

“《唐六典》規定的,司倉參軍的職責是什麼?”王承禮問。

李縝儘管不明所以,但還是答道:“掌管公廨、度量、庖廚、倉庫、租賦徵收、田園、市肆等事務。”

“你現在要做什麼?”王承禮語氣不善道。

“這提高百姓的收入,不就是為了更好地收稅嗎?”

“《唐六典》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府君,這麼做,就是為了解決,劉家隱田上的那些佃戶的生計問題啊。”

王承禮直接走了出去,理也不理李縝。

“你!”李縝咬牙切齒,“蹬蹬蹬”地走回自己的官舍:“晴娘,給我研墨!”

晴娘大駭,因為她從未見過,李縝黑著臉的模樣。於是,趕忙倒了些水來,研墨。

“義父,這是晴娘泡的桂花飲,可要嘗一嘗?”

“謝謝。”李縝飲了口,提起筆,在宣紙上“刷刷刷”地寫著什麼。

“義父這是要彈劾王承禮?”晴娘問。

“衣冠禽獸!”李縝正雙手握著筆在想彈劾的用詞,說到這,竟將自己氣到了,“啪”地一聲,將毛筆折斷了。

“義父,只是這王承禮畢竟是太守,他敢當著義父的面,來做的事,一定是不會違背律法的。義父想彈劾他,只怕會無功而返。不如,彈劾他勾結東宮?或是,私語星讖?”

“你說得對,王承禮的做法,確實不違律,不過是不配做人罷了。”李縝換了支筆,繼續寫,“可構陷他勾結東宮,私語星讖,也是小人所為。而義父這一次,要贏得堂堂正正!”

李縝寫了兩份彈劾的奏疏,一份發給裴寬,另一份直接發給楊釗。這越級、越系統的上奏,本是違背官場規矩的大忌。但現在,李縝是不怕這些的,因為給他撐腰的人,是楊玉瑤和楊釗。他倆的能耐加起來,本就遠遠超過王承禮這小太守。

只是,在這盛世之下,想為百姓做幾件實事,竟都要靠拼靠山,且還要違背《唐六典》,才有辦成的可能,這就無論怎麼說,都顯得有點搞笑了。

李縝的上書,果然引得楊釗勃然大怒,因為這榷鹽鐵,可是他的起家之策,因此他絕不允許,有人以任何辦法,來壞了這榷鹽鐵!

“右相此事,在國忠看來,定是東宮授意的王承禮,為的,就是攪了這榷鹽鐵,毀了右相的功績啊。”楊國忠立刻去找李林甫告狀。

李林甫儘管支上了屏風,但還是感到一陣噁心。

因為這楊釗竟比他還會逢迎聖人,才剛在聖人面前晃了幾個月,就提出為了避免“卯金刀”之圖讖,以示忠誠,故懇求改名為國忠。楊釗此舉被聖人大加讚賞,在一朝會上,聖人正式為楊釗賜名為“國忠”。還暗示李林甫,楊釗應該擔任御史中丞!

“東宮授意?你可有實證?”李林甫問。

“無有,只是這天下除了東宮,誰會盼著外面會有禍亂髮生呢?”

“何意?”李林甫捏著鼻子問。

“右相且看。這王承禮要將劉奉仁兼併的一萬畝隱田,分給河東郡的編戶。卻又再三阻止李縝為原本在這隱田上耕種的佃戶,安排活路。這些佃戶沒了田地,還吃什麼啊?吃不飽飯,就容易做出,有損盛世之事了。”

“可王承禮這麼做,也不違背《開元律》。”李林甫其實是不想榷鹽鐵成功的,因為這會證明,世間有人比他更懂財政!只不過,此事是聖人親口叮囑,一定要辦妥的,他沒辦法在明裡暗裡反對。所以,只能以消極的態度,來對楊國忠的敵人們,來表示支援了。

“不作為就是做大的違律!”楊國忠義正詞嚴道,“右相且想想,若河東真的激起了民變,這王承禮下可推罪於李縝,上可推罪於榷鹽鐵。而他自己,則無論在何人眼裡,都是替罪羊的。可殊不知,正是因為他為了偽造祥瑞,私下挪用了河東郡倉庫裡的財帛,才導致沒有財力,支援李縝安頓失地佃農的計劃!最終,導致這令右相蒙羞的後果。”

“他敢!”李林甫氣量狹窄,一聽楊國忠這麼說,立刻氣血翻湧,乃至於竟然忘了去尋找,楊國忠此番言語中的漏洞。

“有東宮撐腰,有何不敢!”楊國忠現在聖眷正隆,在李林甫面前也大膽了不少,“這杜有鄰,不過是五品參贊,不就因為有東宮撐腰,就敢在家裡,用星讖來詛咒聖人和右相了嗎?”

楊國忠提起杜有鄰,是因為當下長安正在辦杜有鄰案,這案子,現在也到了關鍵時刻,只差一點,就可以牽扯到東宮身上了。

“過幾日,老夫把楊齊宣調到御史臺,然後你安排他去河東一趟。”

“諾!”

秋天,田野中一片金黃,正是作物成熟的季節,也是農人們在經過一年的辛勞後,終於見到收穫的時候。

劉有財告了假回來,與關有糧一併,拿著鐮刀,揹著籮筐,準備去收割,兩人的臉上,全是豐收的喜悅。因為今年的天氣特別好,糧食的產量,少說比去年多了三成!

然而,兩人剛開啟院門,就各被兩雙巨手擊中了胸腔,當即往後跌倒在地。

“哎呦。”

“關有糧,你搶佔了我家的地,知道不?!”

關有糧一聽這聲音,登時怒氣全無,因為他可太記得這人是誰了,正是苗家的二十七公子。

“苗爺,小的耕的,可都是劉奉仁的地啊?”

“還提那罪人!”苗二十七抬手就給了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一巴掌,“他就是藉著劉奉延的勢,搶佔了我家的田地,知道不?”

話音未落,一張蓋著刺眼紅印的地契已經在關有糧面前攤開:“幸,王太守公允,讓這些田地,重歸原主,也就是我苗家。”

“是……是,小的先去收了今年的糧,明年就給苗老爺交租子。”關有糧其實壓根就沒想過,要擁有他現在耕種的地,而且也樂意給苗二十七交田租,以換取不用承擔租庸調。

“收糧?這今年的糧,全是我苗家的!”怎知,苗二十七卻一腳踏碎了他的底線。

“不可能!司倉參軍那天才派人來,在村口讀了公文,上面許諾,今年田地長出來的糧食,都歸我們……”

關有糧尚在說,便被一腳踹正胸口,當即後腦砸在地上的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當即“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

“野狗!不讓你補交過去四年的地租,就不錯了,還敢用李縝來壓我們?”

“掌櫃的!掌櫃的!”關有糧的婆娘剛聞言出來,就看見關有糧被擊倒在地,當即嚇傻了,忙撲上去,“你醒醒!”

“還有,你們住的房子,也是我爹當年施捨與你們的,現在都給我滾!”苗二十七叉著腰,指著劉、關二家的人道。

“你把掌櫃的打死了!還我掌櫃的!”怎知,關有糧的妻子忽然暴起,衝上去,就要撕扯苗二十七。

但苗二十七身邊全是家丁,如何能讓她進得了身?當即就將她也一腳踹飛。

“還敢打我?!”苗二十七勃然大怒,“左右,都扒了,吊著打!”

“小的沒地,也沒屋子,馬上就走,馬上就走!”劉有財直接嚇傻了,慌忙抓起妻小的手,什麼鍋碗瓢盆,衣服被褥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家當還沒收拾呢!”他婆娘著急地叫道。

“我賺的工錢,夠全買新的了,快跑啊!”劉有財著急不已。

“家當?你們還敢偷我家東西?”苗二十七卻又抽風了。

“不敢,不敢,都是苗爺的,都是苗爺的。”劉有財趕忙弓著腰道,“我們四個,就是來找關有糧,討口水的,討口水的,裡面的東西,都不是我們的。”

“就是說,你們還喝了我家的水!”苗二十七用手中的摺扇挑著劉有財的下巴,“可知曉,水也是要收錢的!”

“呃……呃……”

“三十貫。”苗二十七隨口說了個數,“要麼給錢,要麼幫我收了這地裡面的糧食,來抵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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