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均田(1 / 1)
有間茶肆照例座無虛席,前來用餐的客人,有華冠麗服的,也有布衣草鞋的,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之色。
“看他們的臉色,可是怎麼也沒想到,你說的事,會同時發生在此處。”李騰空圍著茶肆的大廳轉了一圈,而後才走進雅間對李縝道。
“有的人,可能是積攢了一年,才夠錢來這吃一頓。而有的人來這消費,不過是每天裡,最平常不過的一次花銷罷了。”
“來嚐嚐這個,永濟牛肉餃子。”李縝用勺子,勺了幾隻到李騰空的餐盤中,“這餃子,皮薄餡嫩,久煮不爛,食之香而不膩。這裡還有種說法,叫“餃子配酒,越喝越有”。”
“還有這麻花,當地人叫它老勁子麻花。甘甜爽脆,口感清新,你快嚐嚐。”
“你就不怕上火啊?”李騰空白了他一眼,“看你這臉色,就知道是熬夜許多天了。”
“不是有你嘛。”李縝壞笑道,“小曦出手,什麼火降不下來?”
“哼,我偏要將這酥梨,油炸後,再給你吃。”李騰空道。
“哇啊,你這是有多恨我?”李縝笑道。
“當然恨你了,來河東一年了,也不知道,寫首詩給我。”
李縝第一次品嚐到了,被人催稿的滋味。所幸,他也是被“全詩背誦”迫害過的,當即就吟了一句:“唉,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你……?!”
“啊!小曦,你幹嘛打我啊?”
“哼!亂我道心。”李騰空覺得臉有點熱,忙抓起一隻酥梨來吃。
李縝不敢吱聲,於是就將注意力對準了那盤牛肉餃子,一口一隻地吞嚥著。
“你這些天,在忙什麼?”
“哦!”李縝忙將嘴中的餃子嚥進肚子,緩了一會兒,才開啟布包道,“在想一種,丈量田地的新辦法。有了它,這河東的百姓,就再也不用,吃這縮繩隱田的啞巴虧了。”
“什麼是縮繩隱田?”
“繩尺由於沒有精確的刻度,所以只能透過換算,來得到實際面積。但這換算,農人可不懂,只有知曉書算的小吏懂。這樣一來,他們的操作空間,就大了。簡單來說,就是給錢他們的,他們能將十畝地量成八畝。不給錢的,八畝地能量成十畝。”
“這麼誇張?”
“唉,是啊。”李縝嘆道,“小曦,你不急著走吧?”
“怎麼啦?”李騰空的眸眼中,似有光在閃爍。
“如果你有空,我想過幾日,帶你去看看,這河東星辰和土地。”
“噗嗤”少女捂嘴一笑,“好啊。”
李縝把布包中的書稿都拿了出來,攤在大餐桌的另一邊。李騰空好奇心起,也跟著探過頭來。
“先牽經緯以衡量,再點圓初標步長。田型取頂分別數,再算推步知地方。”
“這首詩可是在說算術測量?”李騰空問。
“是,用這個方法,就可以十分便捷地測量出妖田的面積。”李縝道。
“那你下面這些奇怪的形狀,還有符號,又是什麼?”
“妖田便是形狀不規則的田,也就是圖中的這些多邊形。這符號,是為了簡便運算做的。”李縝說的那符號,是用來表示向量的“a”、“b”、“c”等,不過真到推廣的時候,他覺得還是得以“甲”、“乙”、“丙”來代替。
“就是說,你知道該如何算出妖田的面積,可在實際推算中,卻遇到了麻煩?”
“是。”李縝點點頭,他現在就相當於知道解題公式,卻解不出題,畢竟,這用向量來解題,還得考慮到它的正負……
“我在這書稿上算的,就是一塊妖田,裴冕家的。地契上寫著有兩百畝。實際為兩百一十三畝六分。我想用這個方法算一算,它的面積,但算了多次,都相差幾十畝。”
“那你跟我說說,這首詩,究竟是什麼意思,我與你一起解。”
自從那次否決了李縝給佃戶們提供就業渠道的方案後,王承禮與李縝的關係就降到了冰點。再加上李縝外出檢視收稅情況,所以兩人實際上,已有一個多月沒說過一句話。
“李郎,這賦稅收繳得差不多了。這給編戶均田之事,也得抓緊辦了。”王承禮主動來找李縝,因為這均田,他早在年中的時候,就作為自己的政績預報上去了,現在正是要給右相看到結果的時候。
“好,明天,便去給編戶均田。”李縝應得乾脆。
“哦?”王承禮卻是意外得很,因為他沒料到,李縝這次竟然會如此順從他,於是喚來苗長史,“他竟然答應了,你對此,如何看?”
“哈哈,府君,這不正說明,李縝識相嘛。”苗長史道。
“明天,你跟著去看看。”王承禮還是不放心。
“諾。”
李縝回到旅舍,便見李騰空一臉喜悅地坐在桌案前,舉著竹紙的雙手,也在微微顫抖著。
“可是算出來了?”
“是,兩百一十三畝六分!跟裴冕提供的田畝數絲毫不差!”
李縝撲上前一看,果然看見,最後一個等號後的數字,就是二一三六!這往日平平無奇的數字,此刻是多麼的美妙!
“太好了,明天,我們就去測一測,劉奉仁的一萬畝地,究竟還剩下多少。”李縝大喜。
當初,為了清丈劉奉仁的田地,河東郡和河東、河西、猗氏、絳等縣都派了大量人手。而這一次,由於李縝不打算給王承禮等人弄虛作假的機會,所以一直沒說要重新丈量田地,故而他可以依靠的人手,就只有打著有間茶肆的幌子,招來的二三十夥計。
“當初,可是動用了五六百人,這才能在短時間裡,丈量完劉奉仁的田產。可現在,只有三十來人,來得及嗎?”高尚看著劉有財等人,是越看越沒有信心。
“放心,我這辦法,效率是往常的三倍有餘。”李縝道,“而且,我還打了個幌子。”
“幌子?”
“王承禮答應的均田方案,是將這一萬畝土地,分給名下的田畝數,少於七十畝的編戶,先讓他們名下的土地,達到七十畝。”李縝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賬簿來,“倉曹的屬吏計算了兩個月,這就是每一戶編戶,應該分得的田地數目。”
“我們就按這個數,量給他們。”
高尚眼珠子一轉:“大戶們已經用籬笆把好地圈了起來。所以,如果我們用標準的繩尺給這些編戶分地,那麼肯定有許多人,會連一分地也分不到。”
“是,然後《河東日報》就會刊登隱田失蹤的新聞,還有你寫的雄文。如此,全河東,就都知道他們的把戲了。”李縝說著,狡黠一笑,“另外,《河東日報》我已經賣給郭晞了,從此,它說什麼,與你我再無關係。”
“哈哈哈,不愧是打過仗的,懂兵法。”高尚笑道。
高尚有裴寬的事要忙,所以這均田的第一天,是李縝自己帶著幾個有間茶肆的夥計去的。而高尚不在,正便宜了李縝,因為,他可以帶上李騰空一起去均田了。
李騰空換了身灰色的襦裙,頭髮用個木簪子扎著。這是最常見的尋常人家的女孩的裝扮。
“東家,可需要帶上這丈量步車?”林維章問。
“要,不過就用它上面的篾尺,簡單地測量就好。”李縝道。
“你不是要量一整塊地田嗎?這隻用篾尺,要許久吧?”李騰空已經學會了使用丈量步車,因此對丈量土地,也有初步的認知。
“如果今天露出,要丈量一整塊地的意圖。我們將永遠也不知道,這塊地究竟有多大。”李縝道。
李騰空皺了皺眉頭,決定先跟在後面看看。
幾人用牛車馱著工具和乾糧,從北門出城。往絳縣而去,此時,田中的麥和谷均已收穫。冬蘿蔔也種下去了,故而農人們大都有閒,所以不僅是今天就可以獲得田地的來了,就連那些未輪到的,也來一旁觀看,以早幾天感受到喜悅。
“參軍,大家都到齊了,可以分地了。”郭思賢道。
“往常均田,都是如何均的?”
“按永徽年間的慣例,是官吏先丈量欲平均給一戶人家的土地,該編戶在核準數目後,再簽字畫押。而按長壽年間的慣例,則是編戶先簽字畫押,官吏再丈量要分給他們的土地。”
“可有天寶年間的慣例?”李縝問。
“參軍,這是我縣三十五年來,第一次大規模均田,所以是首例。”郭思賢道,“今早,府君那邊還特意交代,這均田是司倉參軍的職責。所以,依例辦事就可。”
“是依照哪一年的舊例?”李縝問。
“哈哈。參軍,這就是刨根問底了。”郭思賢說著,請李縝上前幾步,以甩開身邊的所有人,“參軍,按郭某的愚見。依長壽年間的舊例,方可保無事。”
“明白了。”李縝道,“容我思量片刻。”
李縝說完,退回李騰空身邊,此時,她的護衛都在十步開外,所以這也是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你們在嘀咕什麼?”
“是丈量土地的方法。”李縝道,“一是永徽年的例子。先量田,再給接受均田的農戶確認。二是長壽年的例子。接受均田的農戶先簽字,而後再丈量田地分給他。”
李騰空眼眸一轉:“長壽年的做法,農戶會吃虧吧?”
“郭思賢說,想平安無事,就只能按長壽年間的做法來做。”
“唉,那你如何想?”
李縝看著她,片刻才道:“你,會支援我嗎?”
“我不是來河東雲遊了嗎?”
“不,田地之於大族,就如相位之於右相。”
“就像郭行先行刺九懷那般?”
“用刀,反而是最仁慈的。最毒的是汙名化,他們會仔細尋找你的弱點,再引經據典地放大到無窮,直到背上千年罵名。”
“我……”李騰空抬起頭,不料卻正好看見,朝陽灑在李縝身上,顯得他是那麼的朝氣蓬勃,“我都支援你。”
“你……還是回去吧。”李縝道,“河東,危險。”
“怕,我就不會來了。”
“土地,是他們的命,真逼急了,他們絕不會管你是何人。”李縝將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鶯鶯傳》,我寫完了,張生最後戰死在陳留。崔家得知訊息後,就強迫崔鶯鶯改嫁,鶯鶯不從,抱著張生送給她的玉,跳進了玄武湖。”
“榆木,寫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不好嗎?”李縝笑了,笑著笑著,他忽然覺得,心有點酸,“比如,張生功成名就,榮升刺史,後與崔鶯鶯琴瑟和諧,白頭偕老。”
“噗嗤,快去量地吧。”
“差點忘了。”李縝大驚,理了理衣冠,而後大步上前,“郭錄事,我們按永徽年的舊例來辦事。”
“參軍,三思啊。”郭思賢大驚。
“這樣吧,你派個人回去,將我的決定,告訴王承禮。這樣,往後無論遇到什麼事,與你,都關係不大了。”李縝也不是完全不替人著想的。
“謝參軍。”郭錄事立刻“悄悄”地叫了個小吏回城稟告。而他自己,則繼續配合李縝做事。
由於設定了均田的條件,所以,這一次能夠參與均田的,只有四百戶。平均下來,每戶可以獲得田地二十五畝。
“馬三英,你家原有田地三十九畝,本次應授田三十一畝。”郭思賢領著一個農人檢視了篾尺,而後又將計算面積的竹紙給他看了。
“嘿嘿,謝官人,謝官人!”
“認真看!”郭錄事道,“沒問題了,就簽字畫押。”
“嘿嘿,官人,小的不懂字。但看得出來,這地,真有三十一畝!”
馬三英興高采烈地在地契上印了指紋,而後像抱著寶貝一樣,就地契緊緊抱在懷中,邊哼著歌邊道:“晚上,可得買斤酒,好好賀賀!”
“賈四六,你家原有田地二十三畝,現授田四十七畝,可有異議?”郭思賢又帶著另一個農人看了篾尺及計算面積的竹紙。
“無有,無有!青天大老爺!”賈四六撲倒在地,“阿爺,你看到了嗎!咱家終於遇上青天大老爺了,實授四十七畝啊!”
“這人怎麼跟楊國忠一個德行?”那邊,李騰空卻看得皺了眉頭。
“他家在過去的四十年裡,耕種的田地就沒超過五十畝。可卻一直要交一百畝的稅。他阿母常年臥病在床,他阿爺因此去縣裡申訴,希望能按實際耕種的田畝數來納糧,結果反被打瘸了腿。老人家前幾天,剛過世。”李縝道。
“唔……”李騰空猛地捂著嘴,窘迫不已,片刻才道,“我得為他們,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