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均田(1 / 1)
李縝在城外待了十天,李騰空也陪了他十天。不過,她不是在站在旁邊光看著,而是去村裡行醫去了。而且,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總之,從第三天開始,她就被一群人圍得水洩不通,還收了一大堆剛曬好的麥。
“想要養名,上上之法是獻祥瑞,中上之法,是捐寺廟。中下之法,便是行醫贈藥。參軍為何選擇了這下下之法呢?”郭思賢捧著厚厚一沓簿冊,來找李縝。
“都是聰明人啊,那這些蠢事,又該由誰來做?”李縝道。
“這位娘子,定不是凡人吧?”郭錄事問。
“我朋友。”
“可城裡面,卻流傳著一首不好聽的歌謠。”
“是啊,我遺臭萬年了,那他們兼併土地,就成美談了。”李縝淡淡一笑,“還有多少人,分不到土地?”
“還有兩百五十三戶啊,這次分出的地,一共只有三千六百六十畝。”郭思賢將簿冊遞給李縝,“少了六千三百四十畝啊。”
“就是說,他們只給編戶們,留下了三成半不到的地?”李縝問。
郭思賢點點頭:“可現在大家都在等著,要一個說法啊。”
“確實需要有人出來,給大家一個說法。”李縝道,而後轉身對劉有財道,“開始量地。”
“諾。”劉有財應道。
隨著劉有財一聲令下,三十餘夥計拉著丈量步車以及綁著繩子的木樁,開始工作。
“我們需要像建立一個經緯座標系,以確認具體的點位。”另一邊的山坡上,李騰空正在給圍著她的農戶們講解這個新穎的丈田法。
“接下來,就是確定原點和座標點的橫縱座標值。”
說話間,夥計們已紛紛就位,眾人站得高,因此能清晰地看見,他們所佔的位置,皆在這塊田地的邊角位。但這也是塊妖田,邊線有凹有凸,從空中看上去,就是奇形怪狀的。
“他們站著的地方,都是這塊田地的定點,接下來,就是確認每一個頂點的座標值。最後根據公式,算出土地的總面積。”
“可我們以前,從未見過這種演算法啊?”說話的人,正是賈四六。
“諸位不妨各自估算一下,這塊田有多大。到時候,在與測出來的結果比較比較。”李騰空道。
“這地,最多也就三十畝多一點。”賈四六道。
“沒有,頂天二十七。”一個被李騰空贈過藥的老者道。
“對,也就兩十八九。”眾人得出了一個大致的結論。
“有官來了!”忽地,不知是誰叫了聲。
“莫不是來收折色的吧?快跑!”人群竟是一鬨而散。
“醫生,你也趕緊走吧,這些人收起折色來,可不分你是何處來的,作何營生的啊。不交錢,可不放人啊。”賈四六臨走前,還叮囑了李騰空一句。
李縝耐心地等到人們都跑了,才走上土坡:“賈四六剛剛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官府收折色的時候,見人就抓,不交錢就一直扣著。”
“絳縣是個富縣,所以攤牌給河東郡的折色,往常就多落在他們肩上。”李縝道,“今年楊慎矜倒了,希望,這惡法能停下來吧。”
“王鉷的弟弟王焊,不久前升任戶部郎中,管的,就是這折色。”李騰空揉了揉進了沙子的左眼。
“他們也是的,折色都還沒交,就給我送這麼多的小麥。”
兩人朝土丘下望去,村民們送的小麥就堆在山下的平板車上,整整一大車,估計有五百多斤。
“你想如何處置這些麥子?”
“讓有間茶肆的廚子,做成熱飯,送給鰥寡孤獨吧。”李騰空道,“藥材都是你送的,所以這善緣,得積在你身上。”
“謹遵堂貼!”李縝拖長了音調,換來小曦一腳。
“這是劉有財他們測得的資料。”李縝抵賴簿冊,“需要助手嗎?這次,可不能出太大的差錯。”
“郭思賢可以信嗎?”
“他老於政事,對誰都是一副盡心盡力的樣子。可實際上,最容易動搖。”
“你來幫我算一部分吧。”
“可我的算術……”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李縝看著小曦那雙秋波盈盈的眼眸,心中忽地生出莫大的信心來:“好。”
兩人就在田埂邊設了張案几,劉有財等人每測好一塊地,他們就算一塊。後來,兩人都覺得,這麼做,工作量太大,於是就讓野草和有間茶肆中的三個賬房一起來算,就這樣,在冬日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這測量田地的工作,終於宣告完成。
田地測量工作完成後的第三天,《河東日報》刊印出了自辦報以來,最厚得一版,頭版頭條就是:《駭人聽聞耕種三千三百五十九點七畝的地交一萬畝的稅》。
而第二條就是高尚的那篇雄文:《三十郎子慘死五十佳人家破竟是因為它》。
而在這兩則新聞的最後,則是《河東日報》的保留節目:詩詞每日讀。其中,在李白、王維、高適等一眾名家後,還首次收錄了一首李縝“寫”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李縝!李縝!李縝!”王承禮紅著臉,喘著氣將邸報的內容全讀完,然後終於忍不住,徹底爆發,將邸報撕得粉碎,“釣江雪,釣江雪!好一個獨釣寒江雪!”
“府君,為何如此生氣?”苗長史愣頭愣腦地探頭來問。
“啪”王承禮太守就給了他一大嘴巴,直接打得苗長史噴出一口帶著牙齒的血沫。
苗長史還未意識到疼,兩腿間就捱了一腳,當即渾身如裂開一般,腦袋一片空白,雙腿一軟,已經跪倒在地。
“叫你看著李縝!你倒好,說他很乖!乖!乖!”王承禮暴躁地猛踹苗長史,絲毫不顧及,對方的官職,是河東郡第二高的!
“府君,息怒!息怒啊!”問詢趕來的小吏們都嚇傻了,忙拉開兩人,以免王承禮暴怒之下,真的打死了苗長史。
“去,告訴苗發和裴太公,郭太公。讓他們今晚,在歡樂樓等我。”王承禮用力推開拉著自己的兩個小吏,指著其餘人道。
“是。”
王承禮暴跳如雷的同時。李縝正和高尚在有間茶肆中碰杯。
“十三郎的文詞功夫,可真是了得啊。這詩一加上去,縝的形象,也高大全起來了。”
“哈哈哈,李郎,這便是文詞的力量。用得好,不亞於刀劍啊。”高尚道。
“只是,這曝光隱田數目,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啃硬骨頭的時候。”
高尚忽然問:“楊齊宣總該到了吧?”
“聽說,在中條山上。”李縝道。
“這幫人!”高尚一錘桌案,“國事就是因為這,才一日不如一日!”
“是。”李縝點點頭,“接下來,該請裴公出手,調查王承禮了。”
“我替你約了裴公。明天早上,你有一個上午來說服他。”高尚道。
“你有什麼良策?”
“裴公也是河東裴氏出身。所以,我們不能將矛頭,對準隱田。而是要將這矛頭,對準王承禮勾結大戶,貪墨府庫中的財帛。”
“十三郎之意,是要河東郡的大戶們,私吞了從劉奉仁家裡查抄所得的財帛、珍玩、古董、還有未均田的田地,如此,便可以牽扯到河東郡的官吏?”
“是。裴公的職責,是監察官員,所以,這內外勾結的大案,他只要知道了,就非查不可。”高尚道,“還有,我們直說,大戶們私吞了待均田的土地,這樣就不會涉及到隱田。大戶們的反抗心裡,也不會一開始就如此強烈。”
“全依十三郎之意。”
別過高尚後,李縝回到驛館,路過李騰空的房間時,他留意了一下,見還亮著燈,便上前敲了敲門。
“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直接說。”
“呃……就是想問問楊齊宣怎麼還沒到河東?”在李縝本來的計劃中,楊齊宣來河東,就是表明朝廷對河東官員不滿的態度,這對他破開河東的局面,是有大助力的。
“他臨行前,連續七天都被人拉著去赴宴。所以,他就走得慢一些。我呢就走快一點,好看看你在搞什麼。”
“右相對這王承禮,是何態度?”李縝試探著問道。
“你似乎說過,要陪我看星星的。”李騰空忽然道。
“現在?”
“你先洗個澡,渾身酒味!”
“呃……”李縝大囧,落荒而逃。
“噗嗤”
這河東郡的官舍,都是一間帶院子的二層小樓的佈局,一樓是三間廂房,二樓是一間上房。院子中,修築有花壇和涼亭,正是看星星的好地方。
而今夜,又正是皓月當空,群星璀璨。
“這裡的星星,比長安更美啊。”李騰空道。
“可能是因為,這裡地勢更高,離天空更近吧。”
“哎,那河北的星辰,跟這裡相比,是更亮,還是暗一點?”
“河北的地勢,大致有三個部分,一是媯州以北之地,叫壩上高原,那裡的地勢,與河東郡相似。二是燕山與太行山地,這裡比河東郡和壩上高原更高。也是河北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三是魏郡、平原、范陽之地。這裡是平原,地勢比長安更低,離星星也更遠。”
李騰空託著自己的下巴,想了一會兒,忽然一笑:“你知道的可真多。”
李縝陪笑著。
“長安來了一顆河北的星星,叫師夜光。”李騰空道,“他給六娘下了藥,還對外宣稱六娘中邪了。所幸,師尊啟玄子破了他的妖法。”
“我想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麼做。”李縝道。
“六娘認為,是因為郭將軍早年,曾發現安祿山存有反心,並上報王大將軍,繼而惹怒安祿山所致。”
“看起來,這安大夫,是想看遍整個國朝的星空了。”李縝道。
李騰空悄悄側了臉,以避開李縝的目光:“安祿山的手,也伸向了河東?”
“劉奉仁和郭行先,都與他脫不了關係。這河東、范陽、長安之間,更有著三角貿易。”
“三角貿易?”李騰空扯了扯環鬢。
“范陽將戰俘和人口,運到河東,換取鹽、鐵、銅錢。其中,鹽和一部分鐵,運回范陽。銅錢和另一部分的鐵,則運往長安,換取一些人對范陽的眷顧。”
“這些事,右相也沒與我說過。”
“你就當是,聽了個故事吧。”李縝嘆道,“我的前任,叫王義信。他死了,兇手是劉奉仁。不過,當我們查到劉奉仁的時候,他也自焚而死,留下一個管家,叫張俊。而這個張俊,至少也是劉奉延派來,監視劉奉仁的。而早在四月,劉奉仁就將自己的長子還有一車賬簿,送到了范陽。”
“范陽,范陽,唉。”李騰空託著腮幫,“可在長安,繁華依舊。”
李縝想了想,決定把自己的計劃給李騰空看一看:“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上二樓,將他曾獻給王承禮的發展紡織、棗、梨產業的策論拿了下來。
“河東郡的男丁,平均下來,一人僅能授田四十餘畝。而隨著人口的不斷增長,田畝數會越來越少,我本想著給他們找一條別的出路。但王承禮卻一心只想著收稅,製造祥瑞。”李縝將策論遞給李騰空,“醫術,確實能救很多人,但發展農桑,才能救所有人。”
“你彈劾王承禮,原來是為了這?”李騰空一愣。
“是。”
“可我聽楊國忠的說,彈劾王承禮,是因為他交構東宮,意欲破壞榷鹽鐵?”
“不是。”李縝搖搖頭,他猜,楊國忠之所以改了說法,是因為楊國忠覺得,彈劾王承禮貪汙,必然會石沉大海,但彈劾他交構東宮,就能立刻讓王承禮去見韋堅。
李騰空耐心地對著燭光,看完了這厚厚的一沓策論:“其實,你想聽聽,我對這策論的看法嗎?”
“當然。”
“阿爺曾教導我們,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是有鴻溝的。在紙上看著很好的計策,落到實處,往往會適得其反。”
李縝點點頭:“他的話,確實是至理。但絞盡腦汁地收稅,再用這些錢來獻祥瑞。自然是坦途,但國朝的繁盛,靠的,可不僅是這錦上添花的歌頌。更是篳路藍縷的開拓。”
“我們不能因為,一點小挫折,而去否認開拓。”
“我寫封信,給右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