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地公將軍(1 / 1)
長安又飄起了雪,公差又滿大街地逮人,一切,與初春時相比,並無二樣。
“大人,吃點粥吧。”李岫捧著托盤,站在屏風前道。他作為李林甫最信任的兒子,所以有侍膳的殊榮,不似其他兒女,可能一連幾天,都見不到父親一面。
甘奴和愛奴撤去屏風,而後躬身退下。這可能是李林甫唯一不需要貼身護衛的時候。
“咳咳,十九一走,老夫就病了,天意啊。”李林甫放下信件,扯下蓋在頭上的熱毛巾道。
“大人,是否需要孩兒,去請啟玄子?”
“不!”李林甫十分堅定地搖頭道,“傳聞王冰乃是太原王氏出身。”
李林甫跟太原王氏的瓜葛,可以追溯到開元十二年,那一年,武惠妃成功鬥倒了太原王氏出身的王皇后,榮寵獨步後宮。
“那請御醫?”
“孽畜!是生怕外人不知曉,老夫病了嗎?”李林甫暴起,而後又摔坐回躺椅上,“咳咳咳……”
“兒子知錯。”儘管李林甫沒有打到李岫,但李岫還是立刻跪倒在地。
“河東的鹽稅和鐵稅,可都押來了?”
“是,漕船昨晚到的廣運潭,有五十艘,只等明天一早,給聖人獻錢。”
“楊國忠,楊國忠!”李林甫緊握著拳頭。自打楊國忠改名後,他是越發嫉恨這個人了。
“大人,楊國忠剛送來了奏疏,上面說,榷鹽鐵帶來的鉅額用度,都是大人的功勞。”
“還敢替他辯解?!”李林甫再次暴起,而後又是往後一倒,“咳咳咳咳……”
李岫真想找幾個和尚來,給李林甫驅魔。事關,他也想不明白,這世間,除了著了魔的,哪還有氣量如此小之人?別人將功勞全吞了不行,將功勞都推給他了,還是不行。
“你如實告訴老夫,十九究竟去哪了?”李林甫將熱毛巾敷在額頭上,又問道。
“去……王屋山,隨玉真公主修道去了。”
“你上前來。”李林甫淡淡道。
李旭還以為,其父有重任交付,心中竊喜,忙上前,怎知,卻換來一腳。
“咚”李林甫雖病著,但得益於早年曾在千牛衛接受訓練,所以腳勁仍大,一腳,就將李岫踹倒在地。
“大人!”李岫的聲音中,帶著怒意。
“豎子還敢欺我!”李林甫邊咳邊怒,“她在河東!還給老夫寄信,要老夫對付王承禮!!!”
“她賣了我!”李岫大駭。
“你以為你很聰明?現在傻了吧。”李林甫氣到極點,反倒消了氣,轉而幸災樂禍起李岫來,“楊齊宣剛接到去河東巡視的堂貼。十九就找到十三,說想去王屋山修道,讓十三夫婦帶她一起去。十三看穿了她的心思,然後她才來找的你!連自己的妹妹都捏不住,還敢揚言要撐起一個家!”
“大人既然早知道,為何還要任由她去河東?”李岫頂撞道。
李林甫將案上的書信,劈頭蓋臉地砸向這個蠢兒子:“十九一去,就摸清了李縝都查到了些什麼。再看看你,給李縝運了那麼多竹紙!除了廢鐵一般的銅錢外,還得到過什麼!”
“我!我!”李岫看著信紙,不禁漲紅了臉,最後竟是手一甩,將信扔了,拂袖而去。
“把張通儒叫來,另外,叫你那幾個表妹,在紗窗後坐著。”李林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是。”李岫悻悻應了。
長安飄雪的那一天,楊齊宣和李十三娘也終於來到了吳王渡。楊齊宣雖也僅是青袍官,但派頭卻是十分大,船是有四層甲板的大船,船頭立著的護衛,雖然沒有披甲,也沒有持械,但其氣勢,卻是不輸南衙十六衛。估摸著,是李林甫為了女兒的安全,把聖人賜給自己的護衛,分了一些出來。
王忠嗣肩負四鎮軍務,且素來與右相不和,自然不會來吳王渡迎接楊齊宣。因此,到場迎接的官員中,官職最高的,是河東道採訪使裴寬,而後是絳縣的林縣令、郭幼儒,猗氏的郭英萼還有他的幾個屬下。除此之外,就沒其他人了。
不錯,河東太守王承禮、苗長史、司倉參軍李縝等一眾河東郡大員,全不在!
“這河東的官,架子都挺大啊。”李十三娘比楊齊宣更威勢,丈夫都還沒有說話,她就開始點評了。
“這李縝在搞什麼?”楊齊宣低聲嘀咕道,“竟然也不露面。”
“喂!說話大聲點,免得被人看輕了你!”十三娘瞪著他道。
“是,是。”楊齊宣點頭如啄米,入贅多年,他整日唯諾,說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說話間,船便駁岸,楊齊宣一掂量,裴寬是紅袍,又在替李林甫搞榷鹽鐵,因此,應該早與李林甫冰釋前嫌了,所以主動行禮道:“見過裴公。”
“御史。”裴寬面無表情地回禮。他今日本是不想來的,但奈何架不住高尚勸說,才不得不拉下臉從河東縣趕到猗氏縣。
“哎,為何不見王太守等人啊?”楊齊宣假裝才發現的模樣。
“是這樣的,前幾天,就有百姓控訴,河東郡的諸多大戶,搶佔即將均給百姓的田畝。據調查,一萬畝地,他們敢吞六千六百畝。所以現在,正在升堂審訊。”
“這可是好大的案子。”楊齊宣大驚,心道自己還是來得太早了,早知道應該翻過中條山,去河南府玩個把月,而後才折返河東,而不是簡單地兩渡黃河就來赴任。
“是啊,所以我只能領著人,在此恭候御史,並與御史一起查明,這河東三十年來,最大的一起案子。”裴寬趁機把皮球踢給楊齊宣、
“呃……”楊齊宣慌忙回頭,看向十三娘,想讓她給出個主意。沒想到,他下船之後,郭幼儒等人就圍了上來,將他和十三娘隔開了。無奈,他只好硬著頭皮跟裴寬同乘一輛馬車,馬不停蹄地趕往河東縣。
河東縣,郡衙前擠滿了人,初時都是沒分到田地的編戶。這些人早在夏末,就知曉官府要在秋後,均給他們田地,怎知,眼前年節將至,這田地還是沒個影,而到了開春,可就又要攤派稅額了。
後來,那些失去土地,又沒被大戶接納的佃戶也加入了上訴的行列,因為他們也需要土地來維持生計。
“任由刁民堵著門,也不是辦法,司兵參軍,讓你的兵做好準備。”郡衙中,王承禮開始給下屬們攤派公務。
“府君,河東郡的兵,雖有六百,但能戰的,也就五六十,只怕撐不住啊。”司兵參軍終於說出了實情。
“什麼?人呢!”王承禮大怒。
“府君,過去十幾年,郡裡的錢總是不夠用。所以,就賣了軍籍,給商賈掛籍。還有一些大戶的子弟,也佔了些員額。”
“府君,可募兵。”苗長史雖然被打崩了牙,但不知為何,卻還是在替王承禮出謀劃策。
“司倉,府庫裡還有多少錢?”王承禮問。
怎知,沒人回答。
“司倉!你聾了?”
“府君,司倉是李縝啊。”司兵參軍提醒道。
王承禮看向那空著的坐席,左手猛地一掃桌案,將茶杯和墨硯等全掃在地上。
“府君,為何不去像幾大豪強求助呢?”苗長史道。
“司兵,開啟地道,我們從那走。”
“諾。”
河東縣城內,王承禮正焦頭爛額。河東縣城外,李縝正在“視察”裴冕的田莊。
“太平社已經接納了十八戶佃農,五十餘人。還買了兩架織機,十畝桑田。不出意外,後年當是可以自給自足了。”裴冕和李縝一併在田野間漫步。
田地中,這些新加入太平社的農戶都在趁著大雪未至,打理著分給自己家的土地,以免耽誤了明年的春耕。
“高尚說,要將這五十多人中,年紀大於十六歲的男子組織起來,每人發一塊灰色的頭巾,農閒時進行操練。你如何看?”李縝問。
“你這是想組建自己的部曲?”裴冕一聽就知曉不對,但他早被捆上了賊船,只能硬著頭皮問。
“你是要當右相的人,不可能時刻在這,護著田莊。這不,就得靠他們互助了嘛?”李縝道。
“你如實告訴我,你知道不知道,高尚為何要用這‘太平’二字,來給這些人命名?”
李縝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一間煙囪中正不斷冒出白煙的田間小屋前,推門而入。
屋內支起了兩隻爐子,一隻正在煮粥,另一隻正在煎藥。屋中,共圍著三十多人。這些人,就是太平社的婦孺。
“這一劑藥,可以煎兩次,分別在早膳前和晚膳前服用。而這一劑,我點了墨的,要在晚膳後,隔一刻鐘,再服用。”李騰空正在叮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而三人身邊,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人。
“可醫生,我不識字,記性也不好。”
“無妨,我最近都會在這莊中,你可以隨時來問我。”
“趙嬸,我認得這‘前’‘後’二字,你問我,不必麻煩醫生。”另一個婦女笑著道。
“好,好。”
“粥好了啊。”火爐那邊,晴娘和野草正準備給大夥分粥,“都排好隊,一人一碗。”
“許搶打誰!”劉有財握著根碗口粗的木棍,凶神惡煞地在一旁補充道。
劉有財雖然兇惡,但當有小孩不懂事,真上前時,也只是用棍子輕輕擋在粥桶前,以免孩子被燙到,而孩子的家長,也會在第一時間,將其拉開,並致歉。不一會兒,佃戶們都分到了粥,熱粥落肚,人人的臉色,都變得紅潤起來,屋中,也添了幾分歡聲笑語。
李縝見了,心情也為之一暢:“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讓人們,都享受到,這盛世的饋贈。而不是一邊將他們往火坑裡推,一邊告訴他們,這就是自古以來,最繁盛的年景。”
“可是這名字……”
裴冕的話,被揹著孩子的趙嬸的給打斷了:“兩位恩公,你們也趕緊趁熱吃吧。”
“呃……言重了。”裴冕見趙嬸不僅端著碗,還要跪下,嚇了一跳,趕忙攙扶。
“我家掌櫃的,就是因為死死地抱著糧袋,不肯給那苗二十七奪去,而被他活活打死了。若不是你們收留,還找了醫生來給我兒治病。這個冬天,我們就熬不過去了。”趙嬸哽咽道。
李縝正想說話,卻見李騰空朝他使了個眼色,於是忙捧著粥跟她走了出去。
“餓了吧?要不要喝口粥,暖暖身子?”剛出門,李縝便問道。
“嗯。”李騰空接過碗,剛欲喝,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喝了這碗,你呢?”
“軍中缺糧的時候,我們經常兩個人喝一碗粥。”
“嘖,哼!”李騰空抬起右腳,尚未來得及踢,李縝就竄了出去。
“你給我回來!”
“好,好。”
“趙嬸的兒子,得了咽白喉。除了正常用藥外,每天還要多吃一些,如蘿蔔、柿子之類的蔬果。”
“有間茶肆和澄品軒賺的錢,應該能擔得起這治病的花銷。”李縝道。
“你喝點。”李騰空將碗遞給他。
“你喝了沒?”
“我不喝你就不喝了?”
“是。”
李騰空猛地舉起碗,喝了一半,而後再遞給李縝:“喝!”
李縝接過,舉起來就喝。
“喂!”李騰空臉一紅,舉手拍去。
“啊!不喝不行,喝你又打我,真是的。”李縝想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但嘴角上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
“你花這麼多錢,接濟這些佃戶,不僅僅是為了種這兩百畝地吧?”
“就是種地啊,有間茶肆每天都需要大量的麥,不能光靠買。”李縝道。
田埂上,卻忽地傳來雜亂但嘹亮的歌聲,宛如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扇在了李縝的臉上:“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嗯哼?”李騰空背起手,側眼看著李縝。
“呃……種地累了,唱秧歌,解解悶。”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歌聲忽然整齊多了,音調也隨之升高。
“繼續。”李騰空道。
“呃……就是我覺得,國朝文學水平之高,冠絕諸代。所以,應該讓更多的人,都能領略到這詩詞之美。”李縝紅著臉狡辯著。
“吼出來!不想吃飯了是不是?!”然而,他話音剛落,郭晞那豎子就來給他加難度了。
農夫們為了能快點去吃飯,只得用出最後的一點力氣,吼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呃……哈哈”李縝侷促不安地站在那,抱著雙手,不知該如何是好。
“別傻笑啊,繼續詭辯。”
“哎!高尚誤我!”李縝一拍手,一跺腳,“這廝曾讀過兩頁兵書,卻不知為何,一直不能從軍,所以就只能在這些佃戶和郭三郎身上,滿足自己當將軍的夢想了。”
“哦,當地公將軍啊。”
“是……啊!不不不不,就是鬧著玩,鬧著玩。小曦,我是良人,我真的是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