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籠子裡的人（1 / 1）
無論楚邕在此之前做好了怎樣的準備，當兒子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恍惚，覺得自己這是在做夢。
他真的把楚材給殺了……他難道他這樣做，會承擔很嚴重的後果嗎？
他就是把自己殺了都無所謂，唯獨楚材……父親會暴怒，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會派人把他抓住，然後為楚材償命的……
換句話說，就是他這個當兒子的，遠不及楚材這個當孫子的重要。
或許秦清菁是為了挑釁楚邕，好給自己爭取時間才說出的那番話，但是那番話的的確確戳中了楚邕內心最不願面對的事情。
除了錢之外，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是一個私生子，是父親與一個丫鬟所生。而父親當時的原配夫人，是某個權貴的女兒，十分的強勢。
得知此事之後，竟將他的母親逼到了投井自殺的地步。
作為父親的大兒子，或許是為了補償，也或許是為了其他的什麼事情，父親將他藏了起來。
後來那個他應該叫大娘的女人患病離世，打這之後，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出入楚府。
然而就和大多數的家庭一樣，最受寵愛的往往是父母最小的兒子。對於他這個大兒子，父親唯一的期望就是讓他死命讀書，長大之後做官，好讓楚家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羊羔。
在那段時間裡，楚邕曾很叛逆。他的父親雖然也有幫他擦屁股，但內心深處對他的不滿，也與日俱增。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楚邕十八歲那年就娶了妻子生下了楚材。
楚材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的爺爺很喜歡他。愛屋及烏，對於楚邕的不滿，也被他壓了下來。
縱觀自己活的這三十五年，楚材表面上活得光鮮亮麗，無法無天，但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一刻不停的告訴他，他是孤獨的。
是私生子的緣故嗎？或許吧，也有可能是無依無靠那一年的時間裡，自己跑到街上要飯，丟盡了楚家人臉的緣故。
但不論是因為什麼，楚邕都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真正的在意自己，他們在乎的只有自己的錢。
除了錢以外，他什麼都沒有了。
家人，朋友，僕人，屬下。地位，權力，甚至是他狼藉的名聲，這一切，都是建立在金錢之上的海市蜃樓，脆弱的不忍直視。
“你別過來！”楚邕努力的讓自己鎮定下來：“現在住手還來的及……我不會對別人說的，我不會告訴別人這一切都是你做的……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楚材是跟我去爬山的時候不小心跌落山崖了……”
“還真是巧了，你的那個護衛頭子方才也是這麼說的。”孫變又咳嗽了一聲。
就在這時，從他的背後，一個緊張無比的侍衛，端著刀子，躡手躡腳的靠近他。
楚邕見狀，心裡便有了底氣。跨前一步遮擋住秦清菁的視線，他對孫變說道：“你看起來狀態不是很好……是身體不舒服嗎？溫病吧？我懂的，渾身無力，頭重腳輕……”
“跟你有什麼關係？”孫變撇了撇嘴。
與那侍衛無聲的用眼神交流，楚邕繼續吸引著孫變的注意力：“好吧，是和我沒關係。但你介不介意我問一個問題，在我臨死之前？”
“這要看問題是什麼了。”孫變一面回答，一面也在心裡盤算。
楚家有馬，這對他來說是個驚喜。一會兒殺了楚邕之後，正好騎著馬帶著秦清菁逃離千乘縣。
不過在這之後怎麼辦？其實現在孫變就有些後悔了。
這件事或許有其他的辦法來解決，不至於結下這樣的血海深仇。但是就目前的狀況來看，似乎這就是最簡單，也最高效的辦法了。
即便這樣做，後患無窮。
“為什麼一定要走到現在的地步呢？”楚邕問道：“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孫變，你不是一個平凡的人，我能夠看出來。
所以你應該清楚的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
擁有權力的人掌管著一切，芸芸眾生甚至連哭喊求救的資格都沒有。每天都有人默默無聞死去，可能是秦二，可能是這個姑娘，但絕不可能是你我這樣的人。
因為這天下就是個巨大的籠子，窮人、平民——那些弱者都是被關在籠子裡的人，你跟我，已經是在籠子外面了。
我所做的事情，並沒有錯。我把秦姑娘從這個籠子裡帶出來，讓她可以不用像其他人一樣，死的悄無聲息，讓她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讓她獲得自由！
讓她從那種充滿了無奈與迷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至韶華不再，垂垂老矣，依舊不曉得自己這一生都做了些什麼的生活中解脫出來！
我有錯嗎？你來告訴我，孫變，我有錯嗎？
我所做的這些事，唯一要的一個小小的回報，就是讓她成為我的女人，你告訴我，這難道很苛刻嗎？
我不是掠奪！我是在拯救！是在把秦姑娘從這片泥潭裡撈出來，我沒有做錯！”
又是那種眼神。
楚邕呆呆的望著孫變。
又是那種，充滿了憐憫，看待弱者的眼神。
不過……看著那侍衛手裡的刀子劃出一條弧線，衝著孫變的脖子砍去，楚邕胸中的怒火，也漸漸平息了。
犯不著跟一個死人生氣。
低下頭，楚邕看著掙扎個不停，卻也做不出什麼動作的秦清菁哈哈大笑。
想不到那個牽馬回來的侍衛竟成了自己的殺手鐧，真是……
“你笑什麼？”
楚邕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抬起頭，不可思議的看著孫變。
那把刀子沒能落在孫變的脖子上，因為它的主人在這之前就被孫變一記反手刀捅進了心窩。
“有什麼好笑的？”
“怎麼可能……怎麼……不可能！你是怎麼做到的！他一點動靜都沒發出來，你……”
“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就是我們習武之人對背後的感覺十分微妙。以我為例，如果一個人帶著惡意出現在我背後，八步之內我就能察覺到。”孫變笑著解釋：“怎麼樣，是不是長見識了？”
楚邕狠狠的吞了口唾沫，看著頭破血流的孫變帶著笑容一步步的逼近自己。
“等下！等下啊！難道我剛才說的那番話，你都沒有考慮嗎？難道你願意讓秦姑娘繼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嗎？
而且……而且你殺了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只是給你自己徒增敵人罷了！楚家不會善罷甘休的，我父親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會親手殺了你的！
別做傻事啊孫變！你就算無所謂，你也要為秦姑娘著想啊！你有本事防身自然不怕，但秦姑娘她只是個普通人啊！”
“你以為我跟她有什麼區別呢？”
孫變並沒有理會楚邕的討饒，他輕輕扶起倒在地上的秦清菁，一邊將她手腳上的繩索解開，一邊說道：“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啊。”
“你不一樣，你這麼強大……”
“人，就是弱小的。在這個世界上，人應該是一種相當弱小的生物了。
沒有大象那樣龐大的體型，沒有老虎那樣健壯的身體，沒有豹子的速度，更不如猴子敏捷，但是你知道，人為什麼會成為其他動物的主宰嗎？
因為我們擁有它們沒有的東西……”孫變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是心靈的力量。
你把所有人當成弱者，把自己置身事外，多可憐啊，你一定不懂愛這個字的含義吧。
一切的善，都來源於愛。
因為博愛，所以寬容。因為仁愛，所以善良。因為關愛，所以溫柔。因為敬愛，所以尊重。
人之所以能夠成為這片天地的主宰，是因為愛，因為愛而獲得了成為萬物之長的力量……”
刀子穿過身體釘在了牆壁上，奇怪的是，楚邕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我跟你說這些幹嘛呢？反正你這個可憐蟲又聽不懂。”自嘲的笑了一聲，孫變在秦清菁的攙扶下牽上馬，推開楚宅後門，兩人一馬揚長而去。
腳步聲愈來愈遠，胸前的血流個不停，目光漸漸失去了焦距。
楚邕沒來由想起那個在自己要飯期間，對自己十分照顧的姑娘，想起她因為被當朝宰相的侄子姦汙，而投河自殺。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喃喃自語的最後，變成了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
原來，我們都是籠子裡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