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怎麼就學不會共情呢！（1 / 1）
“這好像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是聽郭兄對我說的。”
郭威瞥了眼趙匡胤：“你說的這個郭兄，可是榮兒啊？”
“啊，正是。”趙匡胤點了點頭。
“說起來，我好像還沒給他取字呢……唔，你今天倒是提醒了我，回去之後，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這事兒……”
說完，郭威就端了端手，示意趙匡胤繼續。
楊光義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他的下屬，而是郭榮的下屬。他身為樞密使，是不能有固定的屬下的。
所以他對楊光義也僅限於接觸之間的瞭解，其他的郭威是一概不知。
也就是說，郭威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小子滿肚壞水。
不過眼下此人行事說話如此有趣，況且又涉及到麟州楊家，郭威覺得聽一聽，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就當打發時間了。
於是趙匡胤繼續說道：“別的也沒什麼，就跟您知道的差不多，這小子滿肚壞水，出主意從來都不往正道上想，真是白瞎了那麼好的口才。”
“是啊。”郭威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趙匡胤心說壞了，這楊光義也算是自己的好哥們兒之一，自己在領導面前這麼說，是不是有些太功利了啊？
於是他趕忙道：“話雖如此，但也不盡是如此。他本身的心腸倒不算壞，我從來就沒見他騙過老實人，他一直都折騰那些為富不仁的傢伙，而且從他們手裡撈來的錢財，他也會找個藉口分發給窮人……”
“我看出來了。”郭威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啊？您這都看出來啦？”
“那是自然。”郭威笑道：“一般人，誰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啊？你們所盤算的同盟，興許他就是第一個加入的。”
“對了，剛忘了說，他還有個怪癖，你若是有幸見到了，可不要嘲笑他，他會急眼的。”趙匡胤忽然對孫變說道。
可話還沒說完，卻聽那邊楊光義繼續大聲說道：“我的商人朋友們！看看這些食肉者對我們的壓迫吧，我們是時候站起來啦！！”
說罷，楊光義雙手一攤，戚然道：“今日，楚老能為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卒子下跪。明日，我等豈不是見了捕快，也要五體投地嗎？
說句實話，大冬天的我看到剛剛那一幕，我是氣得渾身發抖，手腳冰涼，一身的熱汗啊！這個世道還能不能好了？
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我們商人到底要怎麼活著，他們當官的才會滿意啊？
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這個世道處處充滿著對商人的壓迫，我們商人何時才能真正的站起來？
每每思及這個問題，我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我深深的為我們這些商人同胞們，感到焦慮啊。
長此以往，我們雖然有了數不清的錢財，但我們卻不會被人真正的尊重，我們賺了那麼多的錢，卻失去了大家的認可，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一番話，令人深思。
哪怕是一旁的孫變和趙匡胤，都忍不住慚愧的低下了頭。
沒辦法，這倆人一個家裡開賭場的，一個家裡在洛陽是地方豪族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是讓人說中心事了。
幸好邊上還有一個郭威，他伸出雙手，左右開弓，給倆人一人的後腦勺來了一巴掌，低聲道：“小心點，別讓人忽悠瘸了。”
兩人這才幡然頓悟，看著楊光義的背影，不由有些咬牙切齒。
楚德敬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遇到過有人說了這種話。這，恰恰是他們這些商人的心聲啊。
很久以前，楚德敬以為，只要有了錢，自己就能夠擁有一切。但是很久之後，楚德敬又發現，哪怕擁有了數不盡的財富，該失去的，自己也一樣沒有留下。
健康的身體，靈活的頭腦，精神的面孔……以及陪伴著自己多年的妻子。
時間將他們無情的帶走，而哪怕楚德敬傾家蕩產，也無法將他們拿回來。
因為，錢是買不到青春的。
而在追逐金錢的過程中，楚德敬逐漸失去的那些東西，譬如他的善良，他的夢想，他的人性，這些也是用金錢買不回來的。
百姓們見他有錢，表面上一口一個楚老爺，楚掌櫃的叫著，背地裡，卻不知怎麼罵他呢！
就算是那些當官的，要是沒有錢財去籠絡，他們早就把自己這頭肥豬，連骨頭帶肉的全吞下去了，連點渣滓都不帶剩的。
但楚德敬畢竟還是個老狐狸，雖然被說中了心事，但他依舊能保持著不動聲色。
但其他人，可就沒那麼厲害了。
他們紛紛落下了共情的淚水，嗚嗚咽咽的道：“大師，您說的太對了！”
“大師，這簡直說的就是我啊！”
“大師，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想被人尊重，請問您又什麼好的辦法嗎？”
眾商賈紛紛情真意切的問道。
“這個啊……”楊光義臉上先是露出了為難的表情，隨後瞧了眼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商賈，然後又繼續為難，然後又繼續瞧……如此反覆四五回，他才說道：“辦法倒不是沒有，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這個辦法對你們來說，恐怕有些困難啊……”楊光義皺著眉頭，搖頭嘆息道：“還是算了吧，你們孽障太重，就算是貧僧……不對，差點讓你們給忽悠瘸了……
總之，今日之事休要在提！”
楊光義說完，一甩袖子，揹著手就要離開。
他的表情，帶著七分悲痛，兩分無奈，半分不捨，還有半分的竊喜。
只不過竊喜那半分是在右半邊臉上，只有孫變他們才能看見。
“噫~！真噁心。”趙匡胤和孫變見他這幅半死不活的表情，紛紛抱著雙臂搓著雞皮疙瘩。
“別呀大師！”忽然之間，一個商賈衝上來抓住了楊光義的手腕道：“大師，您都說到這份上了，您就繼續說吧！”
“是啊大師，您要是不說下去，我這心裡難受啊。”
“大師啊，你這就跟上了床正準備辦事，忽然說了一句來月事一樣，這不上不下的，是要把人憋出病來的啊！”
“嗯？”眾人一齊轉頭看著那個說這話的商人。
“沒見過啊。”
“是咱們京城的掌櫃嗎？”
“不認得，面生得很。”
“長得這麼猥瑣，真的能做生意？”
“你還說人家呢，你肥頭大耳的也好不到哪兒去。”
“幹嘛忽然人身攻擊啊？是不是想割席！”
“……”
然而此人面對眾人的質疑，面不紅是心不跳，一拍胸脯說道：“大師您就說吧，只要您劃個道，甭管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都認了！”
“喜歡湊熱鬧的來了……”郭威捂住了額頭，嘆了口氣。
這個人孫變認得，瞧他一臉揮之不去的猥瑣，這人不正是剛剛在郭府裡自我介紹過的石守信嗎？
“唉，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吧。”
楊光義一隻手，按在了石守信的胸脯上。一臉悲憫的他，此刻如同憐愛世間萬物的聖人一般。
“把你平日裡，最易得到，卻最不願消耗的東西拿出來吧。拿出來的越多，你心中的慾望就會變得越弱，倘若你全部拿出，從此則不會再受其所困。”
“我平日裡，最易得到，卻最不願消耗的……”石守信在嘴裡唸叨著這句話，忽然之間，恍然大悟道：“我悟了！大師！您說的是錢吧！”
就在這一瞬間，妖風大作。一陣疾風襲來，颳起地面飛雪，扇動樹枝亂顫。
乾枯的樹枝，發出沉悶的聲響，落在了地面的雪堆裡。
而一坨頭髮，也緩緩飄落在地。
那是楊光義剛剛的頭髮。
趙匡胤伸手將孫變的下巴託回原處。
那一刻，彷彿時間都為之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