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古淒涼長安道,從來天意難測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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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邁步進入殿中,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他踱來踱去,對侍立一旁的張士行道:“秦王果真驕縱不法,你去細細探察一番,不可弄出動靜,速來報我。”

張士行躬身施禮道:“遵命。”便轉身出殿,心下卻暗暗叫苦。

此事著實難辦,牽涉到帝王之家,父子兄弟,他一介草民,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看來就連朱標身為太子,長兄,也不願意接這個燙手山芋,隨手便仍給了他這個小小的錦衣衛總旗,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正在躊躇之間,朱尚烈來到寢殿詢問太子是否要用午膳,張士行看到這個胖胖的小王爺,眼睛一亮,看來太子今日交辦之事要著落在這小子手裡,便對朱尚烈道:“小王爺,你暫且在此稍候,我去請示一下太子。”

說完,張士行進入寢殿,詢問朱標道:“太子殿下,秦王府已備下午膳,殿下是和秦王妃、小王爺一起用膳,還是自用?”

朱標想了想道:“讓他們送進屋裡來吧,我用過膳後,休息一下,晚膳再和王妃等人一起用膳。”

張士行道聲遵命,退了出來,對朱尚烈道:“太子爺一路行來,有些勞累,吩咐廚房送進去即可,殿下自用,晚上再和小王爺一起用膳。”

朱尚烈哦了一聲,轉身離去,張士行一把抓住他,微笑道:“小的還有事向小王爺請教。”

朱尚烈眼睛撲閃了幾下,有些緊張的問道:“大人有何見教?”

張士行笑道:“無他,一路之上,舟車勞頓,小的有些口渴,想向小王爺討杯水酒喝。”

朱尚烈聞言,這才放鬆了表情,原來這個錦衣衛總旗是想打個秋風,聽聞他是太子朱標身邊紅人,原也應該好好招待一番,一念至此,朱尚烈便陪笑道:“大人一路辛苦了,請到舍下吃杯水酒,也好一解困乏。”

張士行也笑道:“如此說來,那小的就叨擾小王爺了。”

於是朱尚烈引路,張士行跟在後面,出了寢殿,轉到西首一處院落,朱尚烈把張士行讓進正房,他在上首坐了,張士行叨陪末座,小太監擺上酒具碗筷,乾鮮果品,八盤八盞,冷熱菜餚,真是精美異常,人間至味。

朱尚烈拿起酒壺,就要給張士行斟酒,張士行連忙起身,道聲:“不敢。”一把搶了過去,將二人面前的酒杯斟滿,對朱尚烈道:“小王爺,小的下午還要侍奉太子,不敢多喝,咱們就以三杯為限,你看如何?”

朱尚烈連聲說好。

張士行坐下後,仰頭先喝了一杯,一轉空杯對朱尚烈道:“小王爺,小的先乾為敬。”

朱尚烈叫了聲好,也一仰脖把杯中酒乾了。

張士行讚道:“小王爺豪爽似我們蒙古人。”

朱尚烈眼睛一亮道:“你是蒙古人?”

張士行一本正經道:“我父為漢人,母親是蒙古人,不過別人背地裡都喊我小韃子。”

朱尚烈一拍桌案,探過身來,對張士行高叫道:“他們真叫你小韃子?”

張士行苦笑道:“那還有假,不過我佯作不知,他們是嫉妒我得太子恩寵。”

朱尚烈眼中顯出一絲痛苦之色,自言自語道:“難怪我不得父王寵愛,原來他一直把我視為一個小韃子。”

張士行佯裝不知,問道:“難道小王爺生母也是一位蒙古人?”

朱尚烈緩緩道:“就是你今日所見的秦王妃。她的哥哥,我的舅父就是大名鼎鼎的王保保。”

張士行急忙端起酒杯,又敬了朱尚烈一杯,道:“佩服,佩服,失敬,失敬,原來小王爺的舅父便是人盡皆知,聞之色變,皇上稱為天下奇男子的王保保。”

朱尚烈也端起酒杯,把杯中酒喝了,搖搖頭,自怨自艾道:“那又怎樣,我身為嫡長子,卻不是秦王世子,大哥是鄧妃所生,儘管是庶出,卻被立為世子,實在是可悲可嘆。”

張士行咦了一聲道:“豈有此理,秦王身為宗人令,難道竟不遵禮法嗎?”

朱尚烈有些激憤道:“他哪裡管什麼禮法,為了討好那鄧妃,竟然給她做了全套的鳳冠霞帔,而那本應是給我母親的。”說罷,他猛得把第三杯酒也灌入肚中。

張士行把酒杯一頓道:“世上還有此等事,我定會將它稟告太子爺,讓他來為你們母子住持公道。”

朱尚烈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道:“大人千萬不可如此,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

張士行道:“小王爺既是嫡出,何必委曲求全呢?為何不爭上一爭。”

朱尚烈嘆了口氣道:“我看你也是蒙漢混血,把你當作兄弟,發發牢騷罷了。你也知道,我母親雖為正妻,卻是被俘之人,能嫁給秦王,實則是為了誘降我舅父,現今我舅父已歿,她已失去了利用價值,能苟活至今,也是皇爺爺格外照拂。不比那鄧妃,是功臣(其父鄧愈,死後獲封寧河王)之後,故舊親朋,遍佈朝野,勢力龐大,我母親孤苦伶仃,又不受父王寵愛,子以母貴,子以母衰,我拿什麼去爭啊。”說罷,他自顧自的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竟然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張士行一見勢頭不妙,連忙勸慰,吃了幾口菜,便要告辭出來,朱尚烈急忙叫小太監端出一疊寶鈔,遞到張士行面前道:“小小程儀,不成敬意,請大人收下。”

張士行連忙推辭道:“小王爺多禮了,請我喝酒,已是叨擾了,豈敢再收如此大禮,這是掉腦袋的事情。”說罷,拱手告辭,趕緊走了出來。

他回到前寢殿,看到正房門窗緊閉,一打聽手下,才知朱標正在午睡,便命人找出幾件朱標所帶來的京師特產,提了兩大盒,直奔後寢殿,問了門口太監,說是要拜見王妃,那太監認得他是前院太子身邊侍衛,客客氣氣道:“大人,難道不知我家王妃已隨王爺前往京師赴任了嗎?”

張士行奇道:“適才剛見過你家王妃,怎麼一會兒工夫便去京師了呢?”

那太監這才恍然大悟道:“大人所說的可是韃子女人?”

張士行斥責道:“一派胡言,什麼韃子女人,那是秦王妃。”

那太監連忙自己掌嘴道:“小的胡說,王妃不住此處,在後花園佛堂之內,為的是修身養性。”

張士行喝道:“頭前帶路,我有要事找王妃相商。”

那太監連聲說是,急忙接過張士行手中禮物,順著長長的甬道,朝後面走去,穿過一道宮門,來到一處大花園之中,只見綠樹掩映,繁花似錦,小橋流水,曲徑通幽,他二人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一處大屋之前,只見那房子屋瓦傾頹,門窗破敗,靠著牆根堆滿了柴薪,張士行看罷,不禁怒道:“這算什麼佛堂,我看明明是柴房。”那太監也不答話,急忙把手中禮盒一丟在地,一溜煙的逃了出去。

這時,聽到外面人聲,屋中走出一人,正是秦王妃觀音奴,此刻她已脫去華服,換上一身粗布衣服,荊釵布裙,未施粉黛,如同一個普通農婦,神情落寞,更顯蒼老醜陋,見到張士行,微一發愣,問道:“總旗大人,來此有何貴幹?”

張士行撿起地上的禮盒,拂去塵土,雙手捧上,恭恭敬敬道:“小人張士行受太子側妃柔妃所託,特來向秦王妃請安,小小禮物,不成敬意,望乞笑納。”

觀音奴努力從嘴角擠出一絲微笑,對張士行道:“柔妃可是塔娜公主?”

張士行答道:“正是,小人也曾是塔娜公主的那可兒。”

觀音奴聞言,神情終於鬆弛下來,道:“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真是難得,大人請進屋裡說話。”

說著,她將張士行讓進堂屋之中,又喊了一聲:“王媽,上茶。”說話間,一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的老嫗顫巍巍的從右首屋中走出,端過一個粗瓷大碗,放在斑駁落漆的八仙桌上,裡面盛著微黃的茶湯,她接過張士行遞來的禮盒,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又退了下去。

觀音奴道:“這位王媽,是我的乳母,跟了我四十餘年,性情有些孤僻,大人莫怪。大人請坐下說話。”

張士行欠身半坐在那把破舊的木椅之上,那木椅登時吱呀作響,他再抬頭打量四周,稱得上是家徒四壁,一無裝飾,比之平常人家尚且不如,遑論是堂堂王妃之所。

張士行有些義憤填膺,一捶桌面道:“秦王也欺人太甚了,如此對待一個正妃,豈不是虐待嗎?”

觀音奴悽然一笑道:“我本是階下之囚,還敢有什麼奢望,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就可以了。況且我們蒙古人以天為被,以地為床,餐風露宿,逐水草而居,還有什麼地方不能生活?塔娜公主怎麼樣,太子對他還好嗎?”

她這平平淡淡的一問,如同霹靂閃電一般擊中了張士行的內心,塔娜在雞鳴寺的哭訴頓時在他的耳邊響起:“死就死吧,我和你一齊去死,反正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再也不想這麼活著了,我的巴特爾。”

觀音奴身為正妻,尚且如此,而塔娜身為側妃,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真是讓人難以想象,不寒而慄,儘管太子朱標溫文爾雅,不似秦王這般殘忍暴躁,然而擊垮一個孤立無援的女人只須一把冷漠的風刀霜劍即可。紅牆內外,對於他們這對生死戀人而言,卻是咫尺天涯,愛莫能助。一念至此,張士行不覺得渾身顫抖。

觀音奴覺他有異樣,連忙問道:“大人身體可是有什麼不舒服之處嗎?先喝口茶。”

張士行這才回過神來,從懷裡取出那本書來,交給觀音奴,低聲道:“這是塔娜公主託我交給王妃之物,萬勿讓旁人知曉。”說罷,下意識朝四處打量一番。

觀音奴接過來後,略略翻看了一下,不禁臉色大變,把張士行上下仔細打量半晌,徐徐問道:“這是塔娜公主親手教給你的?”

張士行腦海中浮現出了塔娜貼身侍女慧兒的面容,斬釘截鐵的點點頭。

觀音奴又問道:“你可知這書上寫的什麼?”

張士行有些疑惑道:“我只知這些是蒙古文字,卻一個字也不認得。”

觀音奴接著又問道:“你是如何做了塔娜的那可兒,事關重大,你要老實講來。”

張士行不明所以,見她說得鄭重,就略略把如何與塔娜認識,如何一起來到京師,如何做了錦衣衛講了一遍。

觀音奴點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們也算是生死之交,同仇敵愾了。塔娜還有什麼話對我說嗎?”

張士行想了想那慧兒並未帶什麼話,便編了個謊話,道:“公主讓王妃好生保重。”

誰知那觀音奴一聽此話,咯咯尖聲大笑,如暗夜中的梟鳴,甚是刺耳悲涼,笑罷,她對張士行反問道:“她叫我好生保重?”

張士行眨眨眼,道:“正是。”

觀音奴眼中眸子光芒暗淡下來,渾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對張士行道:“你去吧,我有些困了。”

張士行站起身,拱手告退,剛邁步出門,好象又想起了什麼,轉身對觀音奴道:“王妃還有什麼話要對塔娜公主說?”

觀音奴似是掙扎了一番道:“你對她說,我必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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