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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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行正在午門外巡邏值日,皇太孫冊立,他因曾為太孫伴讀護衛,故升為錦衣衛百戶。他忽然看到一名頭戴大帽,身穿藍袍的青年舉子,向午門飛奔過來。

他急忙上前攔住,喝道:“兀那舉子,擅闖午門,不要命了。”

那舉子跑得氣喘吁吁,對張士行道:“你且閃開,我要告御狀。”

說罷,他一把推開張士行,跑到登聞鼓下,抄起鼓槌,砰砰砰敲了起來,鼓聲響徹紫禁城上空。

張士行衝過去,一把將鼓槌奪過,喝令手下校尉將他按住,道:“無故敲響登聞鼓,驚了聖駕,你吃罪不起。你有何冤屈,先向我如實道來,我自會向皇上稟明。”

那舉子高聲叫道:“我是山西解元黃瞻,我要狀告翰林學士劉三吾。”

張士行聞言嚇了一跳,道:“劉公德高望重,號稱國之三老,住持今科會試,那是何等人物,你一介舉子,竟敢狀告劉公?”

黃瞻道:“今科會試舞弊叢生,我等北方士子全數落榜,錄取者皆為南人,定是劉三吾偏袒所致。國家開科取士,竟成兒戲,此為天下奇冤,我焉能不告?”

張士行命人將他放開,黃瞻將懷中狀紙取了出來,雙手奉上,張士行接過狀紙,略略看了一眼道:“你可知若要敲響這登聞鼓,須先去應天府、都察院告狀,若二者皆不受理,再去通政司,通政司再不受理,才能來敲這登聞鼓。況且凡涉及科考之案,登聞鼓皆不受理,違者杖責二十。”

黃瞻聞言登時愣住,剛才群情激憤,一時情急,竟然忘了《大誥》上確是如此規定的,難怪張昺問他敢不敢告御狀,但事已至此,不能退縮,他問張士行道:“聽這位老爺是北方口音,你要為我們北方人出頭啊。我死不足惜,狀紙一定要遞到御前。”

張士行笑道:“我祖籍寧波府,倒是在北方長大,這南北士子之爭,我也不懂。咱家身為錦衣衛,只聽聖旨處分。你這狀紙,我便退還與你,我看你也是文弱書生,這二十杖就免了。”說罷,他將狀子塞回黃瞻懷中。

黃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舉狀子,放聲大哭道:“天下奇冤啊,天下奇冤。曠古所無啊,曠古所無。”

這時幾匹馬從端門飛馳而入,來人至午門前飛身下馬,為首一人正是左都御史,吏部尚書詹徽,見到張士行,便急匆匆問道:“皇上在什麼地方?”

張士行躬身施禮道:“回詹尚書,皇上正在在乾清宮批閱奏摺。”

詹徽道:“快帶我去,有要緊之事稟告皇上。”他正要邁步,忽然看到跪在一旁的黃瞻,問張士行道:“這個舉子跪在這裡做什麼,是喊冤的嗎?”

張士行點點頭道:“這個舉子名喚黃瞻,說是要狀告翰林學士劉三吾公,我和他說這不合規矩,登聞鼓不受理此案,他便跪倒在地,大聲喊冤。”

詹徽高興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說話間,他走過去,拿起黃瞻的狀紙,細細看了一遍,對他說道:“我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今日受理此案,你且回去吧,屆時自會找你對簿公堂。”

黃瞻這才站起,深施一禮,道:“多謝都老爺,學生住在山陝會館,靜候佳音。”說罷,挑釁般看了張士行一眼,揚眉吐氣的轉身離去了。

張士行被氣得哭笑不得,無奈搖搖頭。

詹徽問張士行道:“這位百戶兄弟貴姓?”

張士行忙躬身行禮道:“不敢,卑職姓張,名士行。”

詹徽把狀紙交給張士行道:“這位張兄弟,我們就一起進宮面聖吧,你好給我做個見證。”

張士行心中暗罵,你接下了登聞鼓狀紙,卻拉著我一同面聖,萬一有事,錦衣衛畢竟是皇上親衛,陛下也不好怪罪,這算盤打得實在太精,但他畢竟是左都御史,兼吏部尚書,正二品大員,比錦衣衛指揮使蔣歡還高一品,自己只是個小小的錦衣衛百戶,焉敢不從。

於是張士行便引著詹徽穿過午門,繞過三大殿,來到乾清宮前,向守門太監通稟有要事求見皇上,不一會兒,裡面傳出聖旨,命詹徽、張士行二人覲見。

他二人穿過乾清門,邁步進入大殿,跪地叩頭施禮已畢。

朱元璋看到張士行,便冷冷的問道:“聽那午門外登聞鼓響,你有何事稟告?”

張士行忙將狀紙遞上,看那小太監接過,放在御案之上。張士行便道:“午門外有一個山西舉子,名喚黃瞻,要狀告本科主考劉三吾。”

朱元璋臉色一沉道:“難道你不懂規矩嗎?登聞鼓不受理科考之事,讓他去禮部申述。”

張士行看了詹徽一眼,心道詹大人,你接的狀紙,此時該你說話了。

詹徽上前一步道:“微臣正為此事而來,數百舉子湧入禮部,擊鼓鳴冤,估計此刻大堂之上已經是沸反盈天,門檻踏平了。”

朱元璋哦了一聲道:“出了何事?”

詹徽道:“回稟皇上,此事真可謂千古奇聞,不但午門外因此登聞鼓響,禮部大堂鬧得不可開交,京師之內,街頭巷尾更是議論紛紛,謠言四起。”

朱元璋不耐煩道:“廢話少說,別賣關子。”

詹徽道:“陛下,今早會試名單剛一放榜,便鬧出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上榜貢士全是南方士子,無一北人,豈不怪哉?這可是自隋朝開科取士以來,絕無僅有的事情,不能不讓人生疑,也難怪北方士子群起而攻之。”

朱元璋皺了皺眉頭道:“有這等事,國家開科取士,最重公正,故朕特簡劉三吾為本屆主考,他為人慷慨有大節,心胸坦蕩,自號‘坦坦翁’,又年逾八旬,德高望重,朝中無人能及,怎麼會出此等紕漏呢?”

詹徽道了聲陛下,欲言又止。

朱元璋一揮手道:“無妨,你是御史,可風聞言事,有話直說。”

詹徽道:“冊立太孫一事,臣與劉三吾有隙,此刻若臣再說劉公是非,恐眾臣不服。”

朱元璋道:“朕信你即可,莫管他人,你儘管直陳。”

詹徽道:“臣恐劉三吾偏袒南方士人。”

朱元璋沉默半晌道:“茲事體大,關乎國運,當細察之。你即刻帶人封鎖貢院,複查試卷,看其中有無情弊。”

詹徽臉色一紅道:“微臣雖然是洪武十五年的秀才,但令臣去複查各位舉人的卷子,恐難服眾,陛下不如另選賢能,微臣率都察院從旁協助。”

朱元璋一笑道:“朕倒忘了,你不是飽學之士。如此這般,朕便派上科狀元張信率人前去複查試卷。”

詹徽道:“最好錦衣衛能一同參與辦案,畢竟此案舉國矚目。”

朱元璋點點頭,一指張士行道:“兀那百戶,你去告訴蔣歡,命他先將劉三吾等一干考官下了詔獄,仔細詢問有無舞弊情事。”

張士行叉手施禮道:“卑職遵命。”

二人轉身退出大殿,詹徽自去派人封鎖貢院,複查試卷去了。張士行想到劉三吾已年逾八旬,還要下詔獄受審,怕是要丟掉性命,拔腿便向文華殿跑來。

此刻朱允炆正在殿中溫習功課,方孝孺在旁講解,案頭還堆了些奏摺批示,供他學習之用。

張士行在太子身邊供職日久,上下都熟,不待通報,就徑直跑進殿中,跑得是氣喘吁吁。

朱允炆見此情形,不禁眉頭一皺,斥道:“張士行,你怎麼這麼沒規矩了,平日裡教你的鎮靜從容的涵養功夫都忘諸腦後了嗎?”

張士行忙跪下叩頭道:“皇太孫,卑職目下顧不上這許多了,救人要緊。”

朱允炆一揮手道:“你起來說話。”

張士行站起來後,將前因後果,仔仔細細的向朱允炆稟告了一番,道:“目下陛下震怒,要將劉公逮入詔獄,太孫請想,那詔獄豈是去得,常人進去,不死也要扒層皮,況劉公已是八十老翁,一旦進了詔獄,恐有死無生。”

方孝儒在旁一聽,也著急起來,對朱允炆道:“太孫,士行所言極是。劉公乃是海內大儒,士林人望,我相信他絕不會徇私舞弊,只是一進詔獄,任誰也說不清了。你要想法子救救他。”

朱允炆霍得站起,道:“無劉公力諫,我不能至此,老師,你放心,我定會救他一命。”

他對張士行道:“頭前帶路,你帶我去找你的上憲錦衣衛指揮使蔣歡,看他敢把劉公如何?”

錦衣衛指揮使衙門在城南白虎街上,緊挨著通政司。朱允炆帶著東宮幾名錦衣校尉和張士行策馬出東安門,沿東皇城根南街向南飛馳,再向西轉到長安街上,穿過長安左右門,再折而向南,便到了白虎街上的錦衣衛指揮使大門之前,眾人飛身下馬,走近大門,守衛認識皇太孫,皆不敢阻攔。

張士行一溜小跑,跑到大堂之上,對指揮使蔣歡躬身施禮,道:“回指揮使,陛下有旨,令我們錦衣衛將翰林學士劉三吾逮入詔獄審問有無科考舞弊情形。”

蔣歡一聽,老大不快,這個張士行近年來侍奉太子、太孫,甚得歡心,升遷過速,現如今又繞過他這個指揮使前來傳旨,不好好教訓一下是不行了,一念至此,他臉色一變道:“說什麼胡言亂語,陛下怎會命你前來傳旨,司禮監的太監呢?沒規矩,給我拉下去打。”

張士行剛想要解釋一番,朱允炆昂然走上堂來,蔣歡等趕緊跪下叩頭道:“不知太孫駕到,蔣歡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朱允炆上前將他扶起道:“蔣公請起吧,不必和一介百戶計較。”

他看著蔣歡那張似笑非笑的長臉,正色道:“允炆至此,有一事相求,務必請蔣公援手。”

蔣歡見他說得鄭重,不覺臉色也凝重起來,道:“太孫何出此言,有事儘管吩咐,卑職一力去辦。”

朱允炆道:“剛才張百戶所言句句屬實,你們錦衣衛和禮部近在咫尺,難道不知舉子們大鬧禮部之事嗎?”

蔣歡眨了眨眼道:“舉子鬧事,我也親眼所見,不過五城兵馬司已將他們驅散了。難道此事真是涉及到了劉公嗎?他可是國之三老,欽命的主考啊。”

朱允炆點點頭道:“舉子鬧事,科考案發,陛下震怒,詹徽建議你們錦衣衛參與此案,將劉公等一干考官逮入獄中查問,有無舞弊情事,你要手下留情,不可過分,劉公畢竟是八十老人了。”

蔣歡聽了跺了一下腳,啐了一口道:“這個白麵虎,把我們扯進來作甚,太孫請放心,我定會好生照看劉公,絕不會出半點差池。”

然後他有些為難道:“太孫,你也曉得,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皇上那裡,你也要好生商量,我們才好辦事。”

朱允炆道:“這個自然,皇爺爺那裡,我自會前去為劉公求情,但你這裡不能出了紕漏。若是案情未了,劉公便死在你手裡,我拿你是問。”

蔣歡嚇得一哆嗦,忙躬身施禮道:“卑職不敢,太孫且放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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