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3(1 / 1)

加入書籤

二月初八,天色微明,京師裡尚是春寒料峭,黃瞻胳膊上挎著考籃,快步疾走。考籃裡放著筆墨紙硯和燻肉、鹹菜、和掰開的大餅等吃食。從他住的山陝會館到夫子廟的貢院還有一段路,他可不能遲到,此前他已在太原府的鄉試中高中解元,這次會試他才信心十足,必定高中,一想到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無上榮耀,他的嘴角便不自覺的露出了笑容。

他走過天開文運的大牌坊,來到考場門前,只見貢院兩個墨寫的大字懸掛在大門正中。下面已經擠滿了各地前來趕考的舉子。東西又有兩座牌坊遙相對立,一為明經取士,一是為國求賢。

貢院門前金吾衛軍士各持刀槍,站立兩旁,如臨大敵。舉子們排隊進入貢院,軍士們仔細搜撿舉子們全身上下,並所攜之物,搜撿完畢,才放他們入內。

待全部舉子入內之後,已經是夕陽西斜了,軍士將大門鎖住,舉子們便要在考棚裡面待上九天九夜,考上三場,吃喝拉撒都在此處,如同修仙歷劫,魚龍變化,有的人一飛沖天,有的人名落孫山,人生百態,悲歡離合,皆源於此。

舉子們跨過龍門,在飛虹橋南,大院之中分列站立,大院兩側就是巷道縱橫,密密麻麻的考舍。飛虹橋北就是至公堂,至公堂上高懸遍求俊逸的匾額,兩旁楹聯是:號列東西,兩道文光齊射鬥,簾分內外,一毫關節不通風。

此次鄉試主考官便是海內大儒,號稱三老的劉三吾,此時雖然他已年過八旬,但仍然是精神矍鑠,站在至公堂內,率領十八房考官,千餘名舉子,齊齊向至聖先師孔老夫子鞠躬行禮。禮畢,舉子們各歸考舍,拂去灰塵,放下考籃,安神靜氣,準備次日的頭場考試。

一夜無話,二月初九一早,試題發下,黃瞻一看是四書題三道,五經題四道,都是他背得滾瓜爛熟之處,略加思索,便運筆如飛,刷刷刷書寫起來,不待兩個時辰便答完了,自覺是文思泉湧,有如神助,好一篇錦繡文章,眼見得要金榜題名了。

二月十二第二場考試考的是試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表各一篇,這也難不倒他,無非是官樣文章,寫得中規中矩即可。

二月十五日第三場考得是策問,科考最重頭場八股,末場策問只要是文通字正即可,純屬錦上添花。

黃瞻自覺已經是勝券在握了,便有些飄飄然了。他一看題目是試論天下時弊。想到曾和同鄉現為工部尚書的張昺探討過此事,張昺看過葉伯巨的上疏,深以為然,便私下同他這個同鄉解元透露一二,因語涉禁忌,張昺並未說明此乃葉伯巨所言,只是叮囑黃瞻不可外傳。

今日黃瞻一看題目,不覺大喜,以為張昺在暗中助己,不及細想,欣然寫下:“如今天下之弊在於宗藩,邊防,漕運三者,若除此弊,則必須削藩,屯田,治河依次而為,其中削藩為第一要務。云云。”

二月十六日午時,黃瞻交了卷子,邁步走出貢院大門,覺得這科狀元非己莫屬,不禁仰天長嘯,然後一路吟誦著“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施施然走回山陝會館。

舉子們交卷後,貢院中的一應考官便開始了忙碌的閱卷工作,受卷官親收卷子,每十卷一封,分門別類,戳印本官銜名,送至彌封所。彌封官將卷子進行糊名、彌封,編號,遮住舉子姓名,蓋上彌封官關防大印,送至謄錄官處,書吏用硃筆將卷子謄錄,做成副本,再送對讀處。對讀官一人持硃筆謄錄的副本,一人持墨筆所寫的原卷,大聲讀卷,檢查謄錄是否有錯,對讀後副本交由各房考官審閱,原卷封存備查。

閱卷工作從第一場考試後便開始進行了,為保證不偏不倚,不以考官的個人喜好錄取士子,一份考卷便須由數位同考官依次傳看,批改,寫上意見,是否錄取或者黜落,得眾人一致看好的卷子才能送總考官劉三吾處。

由於每人每天要閱卷數百,需要通宵達旦,才能完成,越到後來,越是精力不濟,敷衍了事,故此大明開科取士最重頭場,頭場答得好,基本上就能魚躍龍門,再登春殿了。

這一日副主考白通道拿著一份卷子來找劉三吾,道:“坦翁(劉三吾自號坦坦翁),這份卷子字正辭順,義理精闢,在諸卷之上,只是有些犯忌之語,我等委實有些犯難,不知坦翁意下如何?”

劉三吾拿起卷子粗粗一看,不由得冷笑道:“大言不慚,書生之見,竟敢言天下急務首在削藩,他竟不知葉伯巨乎?陛下曾對此震怒,曰:‘豎儒敢離間朕父子乎?’葉公因此瘐死獄中。此人還敢在會試之時大放厥詞,真不知死活也。為保他性命,也為了我等一干考官的身家性命,務必將此人黜落。”

白通道將卷子拿出屋中,邊走邊搖頭道:“可惜了,此人頭場、二場答卷極佳,三甲必中,又何必畫蛇添足,多此一舉呢。”

二月二十八日,晨光微曦,天近四更,孫富榮便指揮著廚工、下人在山陝會館中忙碌開來。今日是會試放榜之日,雖說歷屆會試山陝中進士者僅寥寥數人,但也值得大肆慶賀一番,當然同上榜進士拉近關係,也是他的經商之道。

他最為看好他的同鄉,解元黃瞻,在他去年入京之時,便將他引見給了工部尚書張昺,據說二人相談甚歡,這種牽線搭橋的事情使各方受益,又何樂而不為呢。

會館當中的天井中已經擺下了數十張方桌,廚房熱氣蒸騰,人聲鼎沸。黃瞻洗漱已畢,從房中步處,來到天井中,迎面便遇上了孫富榮。

孫富榮滿臉堆笑,拱手道:“解元公,老朽正要叫你起床,今日發榜,我看你一點也不著急,想必定是胸有成竹,高中會元了。”

黃瞻連忙擺擺手道:“不敢,不敢,自覺答得不錯,尤其是那三場策問。”說罷,俯身到孫富榮耳邊低聲道:“還要多謝孫翁引見張公,令我受益良多。”

孫富榮笑意更濃,道:“好說,好說,你是我山陝大才,日後必受重用,苟富貴,勿相忘。”

黃瞻一揖到地,道:“孫翁大恩,永世銘記,絕不敢忘。”

孫富榮急忙將他扶住說:“解元公,言重了,五更天就放榜了,快去看看吧。”說罷,一回首,招呼兩個下人,提著兩盞山西解元的燈籠來到面前,要給黃瞻引路,前往貢院。

黃瞻覺得有些招搖,孫富榮說:“京師向來南人瞧不上我們北人,你是山西解元,務必中個會員,再一鼓作氣中了狀元,連中三元,給我們北人長長志氣,滅滅那南人的威風。”

黃瞻推脫不得,只好由他,兩盞寫著山西解元的燈籠便在晨光中一搖一擺的向著貢院進發了。路旁杏花初放,紅白相間,暗香襲人,嬌豔欲滴。

一行三人來到貢院大門之外,牆上已經貼好了黃榜,人潮湧動,都在翹首觀看,孫家的兩個下人在人群外擠不進去,便高聲呼喊道:“山西解元來了,麻煩讓一讓。”

人群中發出一陣嗤笑聲,有人故意問道:“這位山西解元,高姓大名啊。”

一個僕人答道:“姓黃名瞻,字伯賓。”

站在前面的人飛快的找了一遍,笑道:“這科錄取五十二名,未見有什麼山西解元黃瞻。”

黃瞻一聽,立刻頭頂冒汗,兀自不信,拼命擠進人群,看那黃榜上頭一名為宋琮,其餘名字皆很陌生,一個個找下去,果然沒有自己的名字。

他整個人頓時就象洩了氣的皮球,精氣神立刻消失無蹤,也不知如何被擠出人群,行屍走肉般走回了會館。為山九仞,功虧一簣,這一科他心氣最高,下筆最順,再等三年,又不知有何變化?家鄉路途遙遠,是回家呢還是暫居京師,吃喝花銷從何而來,這都是問題。

進入會館大門,孫富榮早就接著,下人已將結果告知了他,孫富榮拍著黃瞻的肩膀,安慰道:“解元公,你還年輕,不要灰心,這科不中,下科必中。來來來,過來喝酒。”說著將他拉著坐了首席。

首席之上正中坐著同鄉工部尚書張昺,黃瞻上前見了禮,張昺也溫言撫慰一番。

孫富榮便叫開席,剛喝了幾杯,臨座一個高大粗豪的漢子忽然叫道:“諸位不覺此科錄取貢士有些奇怪嗎?”

眾人停箸問道:“王恕,有什麼奇怪,你考不中,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那王恕指著黃瞻道:“俺王恕不中,是不奇怪,那這解元公不中,你們說奇也不奇。”

張昺放下酒杯,道:“解元不中,也是常有之事,文章千古事,各入各人眼。說不得下屆科考,黃老弟便會高中會元。”

王恕冷笑了一聲道:“張公說得倒是輕巧,那北方舉子無一得中,算不算是奇怪。”

他此話一出,全場立刻鴉雀無聲,接著便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最後證實王恕所言非虛,大家夥兒便是義憤填膺,有一人高呼道:“這主考官劉三吾是湖廣茶陵人,他定是偏袒南方人。”

張昺立刻站了起來,對大家揮揮手,示意安靜,道:“這劉公是翰林學士,為人慷慨有大節,自號坦坦翁,不會做此等事。”

那王恕道:“自開科取士以來,歷朝歷代,北方舉子無一人上榜,此等事曠古所無,誰敢說此中沒有舞弊情事。”

一眾士子聞聽,轟然聳動,皆大叫道:“內中必有情弊,我等當赴禮部擊鼓鳴冤。”

說罷,眾人紛紛離座,一起湧上大街,朝禮部方向而去。

黃瞻也站了起來,想隨眾人前去。

張昺一把拉住他道:“你真覺得此科錄取有問題?”

黃瞻昂然道:“張公,我本不相信有此事,但如今北方士子無一上榜,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我自覺此次考試,三場下來,我答得極為順手,沒有理由不中。國家取士,不是要臨難苟且之輩,是要共赴國難之人,我受此奇恥大辱,不出首鳴冤,讀那麼多聖賢之書幹什麼?”

張昺一拍桌案道:“好,你有如此氣節,將來必成大器。但如今榜文已發,禮部官員必不會改卷,若想翻案,必得聖諭,你敢不敢去告御狀?”

黃瞻此刻氣衝斗牛,兩眼一瞪道:“那有何不敢?”

張昺道:“好,你將你的冤情寫成狀子,我將你帶到午門外,後面的就看你了。”

黃瞻道:“好,我這就去寫。”

PS:今日二更,求打賞,求推薦,求收藏。

「今日二更,求打賞,求推薦,求收藏。」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