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2(1 / 1)
朱棣騎馬進入金川門之際,仰望城頭,恍若隔世。
自洪武十五年他來奔馬皇后之喪後,已有十年沒有回過京師了。此次又是因為大哥朱標薨逝,父皇召他進京,他才能藉此機會,故地重遊。作為一個天潢貴胄,大明藩王,只有家裡辦喪事,才能回趟家,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哀。
但這次不同,悲中還帶著希望,那個往昔遙不可及的太子之位,似乎正在向他招手,王府上下都面帶笑容來給他送行,好像他此次進京是去辦喜事,而不是辦喪事,就連一向沉穩的道衍大師都說:“此番前去,大有可為,望殿下努力。”
若論文治武功,人心所向,太子之位非他莫屬,然而他自己內心卻有一絲隱隱不安,一切都是未定之數。父皇為政用兵向來都是出人意表,捉摸不透,這才是帝王之術。
那就讓這一起都交給上天吧,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懷著這樣的心情,朱棣緩步登上了乾清宮的臺階。
向父皇請過安之後,朱棣偷眼觀察了一下老父,大哥之死確是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整個人精氣神大不如前,頭髮灰白,面色蒼老,與尋常老頭兒並無二致,哪裡還是那個驅除韃虜,恢復中原,叱吒風雲,大殺四方的千古一帝呢。
朱元璋慢慢抬起頭來,仔細看著眼前的兒子,雖不如三子晉王的美目修髯,但堅毅過之,狠辣過之,幹練過之,象極了年輕時的自己,但是他不能將帝位傳給他,家國禮法不允許,父子親情不允許,他內心對朱標的期許和愧疚更是不允許。
朱元璋眼中帶著笑意,緩緩道:“老四回來了,一路辛苦。”
朱棣躬身答道:“不辛苦,倒是十年未見,父皇老了許多,還望保重身體啊。”這句話是他的真情流露。
朱元璋感嘆道:“古人云:‘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十年樹木,即可成材,人能不老嗎?”
朱棣道:“願父皇千秋萬載,龍體康健。”
朱元璋擺擺手,道:“那是胡說,人焉能不死。不說朕了,說說你吧。自你就藩北平後,打了不少勝仗啊。我曾當著群臣的面誇你:‘肅清沙漠者,唯燕王也。’”
朱棣道:“那是父皇英明,上下一心,將士用命,兒臣豈敢貪天之功。”
朱元璋笑道:“你這一點很好,不貪功,得人心。就說那個生擒乃兒不花之事吧,幹得漂亮。”
朱棣謙虛道:“皆是指揮使觀童之力,他是乃兒不花的舊交,在我大軍圍困之下,觀童勸降了乃兒不花。否則我軍雖勝,必死傷慘重。故此戰論功,觀童為第一。”
朱元璋懶懶道:“那個觀童是個韃子吧,難得如此忠心能幹,朕把他調入京師,委以重任。”
此話一出,朱棣頓時心往下一沉,蓋因觀童為他心腹,又聰明能幹,如將此人調入京師,不啻於將他釜底抽薪。看來此番入京,不但太子之位無望,還面臨削藩之舉。
朱棣面不改色,跪下叩頭道:“多謝父皇抬舉,兒臣在這裡替觀童拜謝陛下厚恩。”
朱元璋一抬手命他起來道:“這是乾清宮,不是外朝,你我父子不必拘禮。”
朱棣站了起來,凝神靜氣,聽候父皇發話。這時他的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父皇已經吹響了向他進攻的號角,他不能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對付,一招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地步。
朱元璋依舊是那副懶懶散散、閒話家常的模樣,道:“你大哥薨逝,太子之位虛懸,你看何人合適?”
朱棣恭敬道:“兄終弟及,自然是二哥最合適不過了。”
朱元璋搖搖頭道:“他暴虐兇殘,貪財好色,不是帝王之才。”
朱棣又道:“二哥不合適,那就是三哥了,他美目修髯,顧盼生輝,有帝王之相,最適宜太子之位。”
朱元璋哼了一聲道:“徒有其表,不恤下人,膽小怯懦,不宜為主。”
朱棣又道:“再不然就是十七弟(寧王朱權),雄姿英發,年少有為。”
朱元璋道:“他年紀尚幼,心性未定,不可為主。”
朱棣苦笑了一下道:“那兒臣就不知何人當為太子了,請父皇明示。”
朱元璋緊盯著他道:“朕的四皇子武功赫赫,人心悅服,最宜承繼大統。”
朱棣一聽此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眼中湧出熱淚道:“父皇明鑑,兒臣是庶出,雖為孝慈高皇后撫養長大,自知出身微賤,不敢有此奢望,能為親王,鎮守一方,永為屏藩,足慰平生。萬望陛下收回成命,另擇賢明。”
朱棣知道,朱元璋發出的這一問,如同利劍,足以致命。當年青梅煮酒論英雄之時,曹操也向劉備發出了這樣致命的一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幸得天降驚雷,才救了劉備一命。此刻外面天朗氣清,老天爺是不可能救他了,唯有自救。
朱元璋卻步步緊逼道:“我兒何必自謙,朕多方問詢朝裡功臣勳戚,文武百官,皆以為你當太子最是恰當。”
朱棣霍然起身,作勢向殿中盤龍金柱撞去,口稱道:“若父皇再說此話,孩兒便一頭撞死在這金鑾殿上。”
朱元璋抬眼示意一旁侍立的太監王德盛,王德盛急忙跑過去一把抱住朱棣,大哭道:“燕王殿下,陛下已經沒了一個兒子,再也經不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了,殿下你知道嗎,你這是不孝,大大的不孝。”
他這一番話,說得殿中之人莫不暗暗垂淚,朱棣更是與他抱頭痛哭,不知是哭大哥,還是哭自己,抑或是哭那漸行漸遠的太子大位。
朱元璋也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淚,道:“老四,既然你意已決,朕就不再勉強你了。你看皇世孫朱允炆如何?”
父皇終於丟擲了這終極一問,朱棣不能有絲毫猶疑,他即刻躬身施禮道:“父皇明鑑,皇世孫寬仁純孝,確為萬民之主。”
朱元璋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一捋頜下花白的鬍鬚,欣慰道:“允炆是個好孩子,可惜就是柔弱了些。”
朱棣略一思忖道:“若有朝一日,世孫登基,外有我們這些叔父輩把守疆界,當保無虞,兒臣只是擔心朝中大臣勳戚,他難以駕馭,恐有尾大不掉之憂。尤其是那個藍玉,大哥在世之日,他尚且跋扈,日後更是不敢想象。”
朱元璋聽後,有些生氣道:“朕頒佈的皇明祖訓上不是說了嗎,‘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我們老朱家的人都是死人嗎,能由著他們胡來。”
朱棣拱手道:“父皇教訓的是,兒臣回到北平後,一定認真研讀,令子孫牢記祖宗教誨。”
朱元璋這才轉怒為喜道:“你剛來,就不要想著著急回去。先見見家人吧。”
不大一會兒,太監引來皇世孫朱允炆,只見他身穿素衣,頭戴烏紗,腰繫黑帶,神情肅穆,形容枯槁,見了朱元璋叩頭請安,又看見朱棣,剛要行禮,朱元璋忽然道:“我們先公後私。”說罷,直直盯著朱棣。
朱棣連忙對朱允炆跪下叩頭道:“微臣朱棣見過皇太孫。”
朱允炆急忙將他扶起道:“叔父千里奔喪,辛苦了。侄兒允炆給你行禮。”說罷便跪下給朱棣叩頭,行家人之禮。
朱元璋滿臉含笑道:“一家人團聚,其樂融融。好了,老四,你去給你大嫂請安吧。”
朱棣答應了一聲,轉身離去,一旁早有太監引著他前去春和宮給呂氏問安。
望著朱棣遠去的背影,朱元璋對朱允炆道:“好孫子,朕給你降服了最強的一個藩王。以後朕以御虜防邊之事付之諸王,可使邊患無憂,你就可以整頓內政,放手大幹一番了。”
朱允炆去滿臉憂愁道:“虜不靖,諸王御之,諸王若不靖,孰能御之?”
朱元璋聞言一愣,沉默良久,緩緩問道:“你意如何?”
朱允炆揮手朝空猛劈一掌,做了個決斷的手勢,道:“我先以德懷之,以禮待之。如不行,則削其封藩,廢置其人,再不行,則舉兵討伐。”
朱元璋伸手摸了摸他那有些向一邊長偏的頭顱道:“誰謂我孫兒仁柔,不過你也不能太操之過急,當徐圖之。”
朱允炆抬眼望著朱元璋道:“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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