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風起兮雲飛揚9(1 / 1)
朱元璋自這場冬宴之後,便一病不起,一個功勳卓著的老將在自己的面前殺死親生兒子,然後自盡,這種慘狀,任誰都受不了,畢竟自身也僅僅是一個垂垂老翁的血肉之軀,不是鐵打心腸。他躺在病榻之上反覆思量,自己殺了那麼多的功臣宿將,是不是真的有些過火。他百年之後,偌大的帝國交給一個柔弱的皇孫,面對那麼多的內憂外患,他能否牢牢掌控。朝中武將被清洗一空,秦、晉、燕三大塞王能否對自己的侄子俯首帖耳,又有誰能來制衡他們,這些都是令人頭疼的大問題。瑣碎朝政就交給皇太孫去歷練一番吧,他要在自己離開人世之前,把這些棘手的問題,一一解決,才對得起他那早逝的太子朱標,這個耗盡了自己二十多年心血的孩子,真是天意弄人啊。
朱元璋臥病在床,朝政由皇太孫朱允炆暫時代理,他不能在奉天殿內聽政,只能暫時在奉天門右邊東角門內暫時處理政務。
這一日,各部堂官彙報已畢,朱允炆說聲散朝,待眾人離去,獨留下兵部尚書齊泰,自己的老師翰林學士方孝孺,太常寺卿黃子澄三人,問道:“我初掌國政,天下大事,千頭萬緒,當從何入手?”
方孝儒面有憂色道:“經此胡藍大案,朝中文武大員,功臣宿將為之一空,臣恐朝廷會形成外重內輕之勢,不可不防啊。”
兵部尚書齊泰臉型方正,顯得十分剛毅,點點頭,道:“秦、晉、燕三大塞王,擁兵數十萬,朝廷能戰之人只餘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二人,然他二人已年逾六旬,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故此朝廷急須削奪諸王兵權,以達到強幹弱枝之態,否則尾大不掉,國家危矣。”
朱允炆聞聽此言,深以為然,急忙問道:“諸卿言之有理,然諸王位屬尊貴,又各擁重兵,若驟然削藩,恐天下大亂,何以制也?”
太常寺卿黃子澄有些書生意氣,不待方、齊二人回答,立刻朗聲道:“此亦不難處置。”
朱允炆哦了一聲,大感興趣道:“請黃先生試言之。”
黃子澄侃侃而談道:“諸王雖有護衛之兵,不過數千之眾,僅能自守。而朝廷衛所,犬牙交錯,密佈險要。一旦有事,朝廷調集大兵,選賢任能,以一國臨一隅,誰能當之?漢時七國非謂不強,終至滅亡。大小強弱之勢不同,而順逆之理異也。故請太孫且放寬心,諸王若有異動,必敗無疑。”
朱允炆聽了他這番話,臉色終於由陰轉晴。
轉過年來,天氣漸暖,春光明媚,立春這一日便是那寧王朱權之國就藩的日子。這位寧王朱權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生得是龍眉鳳目,皓齒朱唇,頜下微須,相貌俊秀,時年十七歲,在一眾皇子中深得朱元璋寵愛。
然開國以來,朱元璋定下祖制,皇嫡子正儲位。餘子封王爵,在其十五歲時大婚,出宮暫居京師府邸。至其成人,才去封國就藩。為避免形成強枝弱幹,尾大不掉之勢,藩王財賦之地不封,畿輔之地不封。
這一日,朱元璋強撐病體,親臨奉天門,早朝完畢,文武百官在御道兩旁稍退侍立。
寧王身著冕服,由內侍二人引導從左順門進,從東第二橋登上奉天門,走到朱元璋面前,行五拜禮。然後又走到皇太孫朱允炆座前,行四拜禮。禮畢,寧王起身,朝西而坐,朱允炆走到近前,四拜,行家人禮。
朱元璋命賜酒,寧王朱權接過御酒,一飲而盡,再次跪倒叩頭謝恩,一想到此去那塞外苦寒之地,戍關守邊,這輩子都不能夠再回到這江南溫柔之鄉了,而比自己還大一歲的侄兒卻高高在上,安居京城,朱權便悲從中來,淚如泉湧,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看到寧王朱權哭得如同淚人一般,朱元璋內心也不禁柔軟起來,如同尋常百姓家一樣,誰不疼愛老兒子呢。但是為了國家安定,長治久安,他必須要狠下心來,寧王朱權是他幼子中最鍾愛的一個,他必須要有所奉獻,有所犧牲。
朱元璋走下御座,將朱權輕輕扶起,滿臉愛惜道:“權兒,都已成人了,還哭什麼,捨不得走?朕象你這般年紀早就離家出走,遊歷四方了。”
朱權拭了拭眼淚道:“父皇,我不是捨不得走,我是擔心父皇的身體。”
朱元璋笑了笑道:“自古人生誰無死,會當擊水三百年。只要你們子孫爭氣,把大明朝守得住,管得好,朕已是年近古稀,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即使此刻便走,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他這一番話,說得朱權和朱允炆都更加傷感,朱允炆上前一步道:“皇爺爺,你定會長命百歲的,大明朝不能沒有你。”
朱元璋將朱權和朱允炆的手拉在一起道:“你們二人自幼一起長大,名為叔侄,實為兄弟,日後要相互扶持,國家才能長治久安。”
朱權、朱允炆二人一齊跪下叩頭道:“謹遵父皇(皇爺爺)教誨。”
朱元璋將二人扶起,對朱權道:“權兒,時辰不早了,你這便去吧。”
朱權擦乾眼淚,轉身離去,朱元璋將他送至奉天門東邊臺階之處,朱權又跪下叩頭拜別,朱元璋點了點頭,朱權邁步走下城門,朱元璋站在城門之上,看著朱權的背影慢慢走出了午門,朱權在午門外再次叩頭拜別,朱元璋朝他揮了揮手,眼眶漸漸溼潤,午門朱漆大門緩緩閉上,父子二人就此一別,天涯永隔,再無相見之日。
文武百官將寧王朱權送至金川門外的龍江關碼頭,朱權登船北上,浩蕩江風迎面吹來,去國懷鄉之感油然而生,望著這一幕幕熟悉的山川景物,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不禁令朱權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送走了寧王朱權之後,朱元璋轉頭問朱允炆道:“太孫,你可知朕為何要將寧王封在大寧都司?”
朱允炆眨了眨眼睛,道:“孫兒也正為此事困惑,按理論十七叔深受皇爺爺寵愛,本應封在內地,不應去那塞外苦寒之地,受此風刀霜劍之苦,為此孫兒百思不得其解。”
朱元璋哼了一聲道:“身為皇家子孫,不僅僅要享國家之福,更應受國家之苦。經此胡藍黨案,朝中功臣宿將被屠戮殆盡,內憂已無,然諸王統兵在外,已成外重內輕,尾大不掉之勢,尤其是秦、晉、燕三大塞王,統兵十數萬,如有異心,朝廷難以制衡。朕本留傅友德、耿炳文二將為你輔弼,傅友德擅攻,耿炳文擅守,有此二人,天下可安。孰料傅友德這廝不識抬舉,竟敢在御前自刎,害得朕大病一場,也壞了朕的百年大計。故此朕不得已才封權兒為寧王,駐守大寧。大寧都司帶甲八萬,革車六千,尤其是轄下的朵顏三衛,一色蒙古騎兵,驍勇異常,為天下之冠。你十七叔與你又情同手足,如天下有變,你命他帶兵入關勤王,天下可定。”
朱允炆恍然大悟,對朱元璋跪下叩頭道:“孫兒叩謝皇爺爺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