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風起兮雲飛揚8(1 / 1)
乾清宮內,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孫子朱允炆,又好氣又好笑,他佯裝發怒,一拍桌案道:“太孫,你如今長本事了,一聲拿下,便殺了朕的兩位大臣。”
朱允炆急忙跪倒叩頭道:“皇爺爺明鑑。自藍黨獄興,如今已抓捕了兩萬餘人,牽連公侯數十家,搞得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天怒人怨,始作俑者為詹徽,推波助瀾者為蔣歡,孫兒這麼做是為國除害。”
朱元璋哼了一聲道:“你懂得什麼是為君之道嗎?”
朱允炆眼睛眨了眨,欲言又止,他怕再次觸怒朱元璋,便恭敬道:“請皇爺爺賜教。”
朱元璋道:“為君之道,首要在於懾服群臣。若要懾服群臣,必有鷹犬之臣相助,撲擊齧咬,如臂使指,使眾人恐怖,不生邪念,社稷方安。詹徽、蔣歡二人便是鷹犬之臣,你殺了此二人,便是自斷臂膀,如何能統御群下。”
朱允炆不服氣道:“孫兒以為自古明君以德治天下,廣施仁義,天下乃安。”
朱元璋氣得直跺腳道:“你懂個屁。自古治天下王霸道雜用,奈何純用仁義乎?腐儒不識時務,好是古非今,日後亂我家者方孝儒也。”
朱允炆一聽,以為朱元璋又動了殺方孝孺的念頭,連連叩頭道:“方先生一片忠心,皇爺爺萬萬不可殺他。”
朱元璋一聽,反倒笑了,道:“你快起來吧,朕不是弒殺之人。何人該殺,何人該留,朕心裡清楚。”
朱允炆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問道:“那會寧侯張溫只是器用逾制,罪不致死,可否免他一死。”
朱元璋冷冷道:“不可,朕的批紅蓋印已下刑部,就不能輕易更改,否則日後聖旨便為人所輕。若是赦免了他,那其他罪輕之人是否都須赦免,那朝廷的顏面何在?法理何在?朕的苦心難道你時至今日還不明白嗎?”
朱允炆還不死心道:“那刑部尚書楊靖是奉了孫兒之命才改判詞的,是否可以將他赦免?”
朱元璋道:“朕早就知道是你暗地裡搞得鬼。一國儲君做事要堂堂正正,你若想救張溫,大可與朕據理力爭。這點你爹就比你強,他為了救他的老師宋濂,以死相逼,朕最後也不得不讓步,赦免了宋濂。你要知道,國家法度,不可以私相授受,楊靖今日為你私改判詞,明日便可為了他人再謀私利。其心不正,必誅之,亦為掌刑法者戒。”
朱允炆嘆了口氣道:“皇爺爺殺了這許多武將,日後若有用武之時,當以何人為將?”
朱元璋道:“你放心好了,朕自有分寸,不會將所有武將殺光的,穎國公傅友德,長興侯耿炳文還在,一個擅攻,一個擅守。若天下有事,可令他二人為將。”
朱允炆拱手稱謝道:“皇爺爺思慮周詳,孫兒受教了。”
朱元璋點點頭道:“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近日朝堂之上的確是人心不穩,朕即刻下旨,除已案決外,一律不再追究胡藍黨案。冬宴之時再請諸位功臣敘舊,安撫人心。”
朱允炆舉手扶額道:“果真如此,那天下幸甚。”
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冬至日。古人有冬至大過年的說法,從民間到宮廷都會在這一天舉行宴會,俗稱冬宴。
朝廷在奉天殿內大擺筵席,宴請文官武將,功臣勳貴,包括致仕官員,一共兩千五百多人,共聚一堂,歡慶冬節。
殿內正中是御座,設酒亭於御座西南,膳亭於東南。文武百官四品以上者設座次於殿內,東西相向。皇太孫朱允炆之座次位於東首。酒尊食桌設於殿外,五品以下官員設座於殿外兩廊之下。
絲竹管樂設在殿內,黃鐘大呂設於殿外。
紅日當頭,暖意洋洋,典儀官前往謹身殿恭迎朱元璋升座。朱元璋身著常服,緩步出殿,走了數十步,堪堪走到奉天殿前,忽然覺得眼前寒光一閃,作為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他本能的停下腳步,向閃光處看去,原來是一名錦衣衛千戶的劍鞘破損,露出了劍身,在陽光映照之下,發出了一縷寒光,正好照射到了朱元璋的眼中。
雖然是虛驚一場,但在御前露刃,實屬大不敬,朱元璋仔細看了看那名千戶,原來竟然是穎國公傅友德的三子傅讓。那傅讓正昂首挺胸,立於殿外,目不斜視,渾然不覺自己劍鞘破損一事。朱元璋心中老大不快,但在此時此刻,不宜加以斥責處罰,他便忍住沒有發作,邁步進入奉天殿。
典儀官引文武百官四品以上者進入殿內,五品以下站立殿外,
列班北向。典儀官高唱:“鞠躬,四拜。”大殿內外鼓樂齊鳴,眾人行四叩首禮,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眾人歸座,面前桌案之上擺著果子五色,按酒五般。
教坊司色長(管理樂工的官員)跪下請奏第一首曲子喜千春,朱元璋點頭應允。
典儀官高唱:“樂作。”隨著喜千春之樂響起,執事太監給眾位大臣斟滿第一爵酒。典儀官命各官跪下,色長跪唱:“進酒。”眾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音樂聲止,典儀官高唱:“俯伏、興。”眾官依言拜伏,起立,就座。
色長跪請演奏第二首曲子永南山。音樂響起,各官起立,太監給斟酒完畢,然後坐下,開啟第二輪進酒。色長跪唱進酒,眾官飲畢,音樂停止。執事太監開始上湯,殿內鼓樂齊鳴,殿外黃鐘大呂響徹屋宇。各官起立,執事太監給一眾文武大臣奉上肉湯,色長跪唱進湯,音樂聲起,眾官將湯飲畢,音樂聲止。
如此反覆七輪,色長跪下請奏第七首曲子泰道開,進酒進湯如前儀,禮畢。執事太監上前收走酒爵,此後便不再飲酒,開始上湯及大菜。無非是鳳鴨一隻,棒子骨二塊,羊背皮一個,菜蔬四色等。
伴隨著音樂聲起,文武官員不能失儀,儘管要細嚼慢嚥,也要儘快吃完自家面前的御膳。
行伍之人,吃飯甚快,朱元璋進膳後,環顧四周,突然發現在武官班首的穎國公傅友德桌案之上,有一份菜蔬動也沒動,這又是一件大不敬之舉,聯想到傅友德的兒子傅讓在御前露刃,兩事相加,令他覺得傅家父子根本沒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那在他百年之後,仁柔的孫兒朱允炆又如何能駕馭的了這幫驕兵悍將,一念至此,他胸中怒火陡升。對著傅友德厲聲喝問道:“穎國公,朕的御膳不好吃嗎?”
傅友德聞聲大驚,急忙跪下叩頭道:“微臣不敢,只是有些腸胃不適。”
朱元璋怒道:“朕看你就是居功自傲,目無君上,連帶你家三子傅讓也敢對朕不敬。”
傅友德嚇得連連叩頭道:“犬子無知,微臣日後定會好好管教與他。”
朱元璋以為傅友德故作姿態,愈加憤怒道:“傅友德,你管教的好兒子,竟敢在御前露刃,朕看他是要刺王殺駕,你即刻取他的人頭前來。”
傅友德聞言,愣在當場,他抬頭看了下朱元璋,只見他臉色鐵青,雙眼似要冒出火來,知他動了真氣,再環顧殿中大臣,眾位大臣因藍玉案都嚇破了膽,一個個低下頭去,無人敢言,傅友德長出一口氣,叩頭謝恩,口稱遵旨,站起身來,決絕而去。
皇太孫朱允炆見他氣沖沖離去,急忙給朱元璋跪下叩頭,為傅友德求情。
朱元璋哼了一聲道:“傅友德向來居功自傲,朕今日就是要殺殺他的威風,只要他攜子前來,向朕求情,朕自會饒他一命。”
過了半晌,傅友德大踏步走進殿來,右手持著那把劍鞘破損的寶劍,左手拎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來至朱元璋面前,將人頭往地下一扔,氣鼓鼓道:“陛下,微臣已斬孽畜,前來複命,恭請示下。”說罷,雙手捧起那把劍鞘破損、露出帶血鋒刃的寶劍。
殿上眾人探頭一看,那顆人頭竟然真的是傅友德的兒子傅讓的,這不免引起了眾人的一陣喧譁,有的人唏噓不已,有的人掩面而泣。
傅友德的負氣之舉,令朱元璋在一眾朝臣面前尷尬不已,他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凜凜之威如同天神般的老將,萬般滋味湧上心頭,以前那種君臣相得的局面再也不復存在了,面前的這個老人是刺入他和他的子孫的心口的一根巨大的刺,他必須要將它拔除。
朱元璋拼殺了大半輩子,趟過了屍山血海,可不會被這種小場面嚇住,他眯起了眼睛,冷冷道:“傅友德啊,傅友德,你竟如此殘忍,殺了自己的兒子?”
傅友德也冷笑道:“你不是早就想要我們這幫老臣的人頭嗎?藍玉被你殺了,葉升被你殺了,王弼被你殺了,兩萬多功臣宿將都被你殺了,還差我一個嗎?”
朱元璋拍案而起道:“朕看是你們圖謀不軌,想要朕的首級。王弼臨死之前,曾到你府上拜望,說什麼皇上春秋已高,我輩旦夕屠盡,當合縱連橫,早做打算。”
傅友德聞言,仰天大笑道:“錦衣衛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你若是想為你那柔弱的孫兒拔刺,你儘管開口,我傅友德的這條命今日便給了你,也不枉我們君臣一場。”說罷,傅友德拔出劍來,自刎當場,血濺龍袍。
儘管朱元璋殺人如麻,也被這父子相殘的一幕驚呆,他半晌無語,隨即又暴怒不已,傅友德這是以死抗爭,令他在一眾朝臣面前顏面盡失,他指著傅友德的屍身,大喝道:“來人吶,將傅友德全家問斬,一個不留。”
朱允炆急忙跪下苦勸道:“皇爺爺,你曾說過:‘論將之功,傅友德為第一。’念他為開國老臣,立有微功,就饒恕了他的一家老小吧。況此番為冬至大宴,殺人不祥。”
朱元璋這才按捺下胸中怒火,傳令傅家男女老少全部發配雲南,有生之年不得返回京師。
至此,這場大明朝的血色冬宴才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