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漁陽鼙鼓動地來6(1 / 1)
張士行急忙起身讓座,張信坐下後問道:“今日閒來無事,便到後面走走。你們二位前去燕王府察探高陽郡王一事辦得如何?”
張士行嘆了口氣道:“一無所獲,不知那朱高煦藏身何處。我正和牛二商議該如何辦好,否則無法交旨。”
張通道:“燕王病重,我身為北平都指揮使,應該探望一下,不如我前去王府探病,順便察探一下高陽郡王的下落。”
張士行急忙起身抱拳道:“多謝都指揮相助,日後必有厚報。”
張信擺擺手道:“張同知不必客氣,想當年你為會寧侯張溫一案也曾仗義援手,今日權當回報。況且陛下命我鎮守北平,我也寸功未立,日後張同知若是飛黃騰達,也提攜老哥一把。”
張士行笑道:“都指揮說笑了。你我同朝為官,自當相互幫襯。”
張信笑道:“如此甚好,一言為定。”
說完,張信便告辭出來,備了禮物,帶了幾名軍士,騎馬向燕王府走來。
張信來到端禮門前,甩蹬離鞍下馬,遞上名帖,對守門軍士說明來意,守門軍士入內回稟,不一會兒便跑出來對張通道:“張都指揮請回,王妃說禮物收下,心意已領,燕王病重,不見外客。”
張信命從人奉上禮物,卻又不甘心就此離去,就在端禮門前徘徊,自己身為堂堂的正二品都指揮使,連燕王府的門都沒進,更別說探察朱高煦行蹤,怕回去後被張士行等人恥笑。
正在躊躇之間,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張玉辦完事正要入府,看到張信急忙上前打個招呼,問道:“都指揮,來此作甚,為何在王府門外徘徊?”
張信不好意思笑道:“本官正要入府探望燕王病情,不成想便遇上了僉事。”
張玉立刻便明白了幾分,看樣子張信是吃了閉門羹,便道:“都指揮,卑職引你去見燕王,請隨我來。”
張信便隨著張玉進入端禮門,穿過前朝,來到後朝前寢殿外,張玉轉回頭來對張通道:“都指揮,你暫且在此等候,我進去稟告王妃一聲,馬上出來。”隨即邁步入殿。
張信站在殿外丹墀之上靜靜等候,隱隱聽到寢殿裡面王妃在說:“剛走了一個錦衣衛,又來一個都指揮,實在煩人的很,不見。”
誰知那張玉耳語了幾句,王妃便不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張玉走出殿來,滿面堆笑道:“都指揮,請隨我來。”
張信隨張玉走入殿內東邊寢室,燕王妃徐妙芸正坐在床邊看護燕王,燕王面朝裡躺著,一動不動。
張信快步走到床邊給徐妙芸叩頭施禮,徐妙芸懶懶道:“都指揮,不敢當,快快請起。”話雖如此,身子一動未動,手都沒伸一下。
張信只好自己站起,訕訕道:“下官幾次來訪,燕王都不見外客,不知現如今王爺貴體如何?”
徐妙芸一聽此話,泫然欲泣道:“王爺病勢沉重,一天不如一天,原指望兩個兒子回來後,他的病情能有所好轉,誰知那個不成器的老二竟然擊殺驛丞,犯了死罪。剛才錦衣衛還入府搜查,與府中太監發生了衝突,王爺聞聽,便氣得昏了過去,至今未醒,不知還能否過了這一關。”說罷,眼淚真的流了下來。
張信朝床上探頭看了一眼,不禁嘆了口氣道:“燕王果真消瘦了許多,在下猶意當年王爺智擒乃爾不花的風采。”
張玉在旁奇道:“都指揮曾在王爺手下任職嗎?”
張信搖搖頭道:“在下一直在西北從軍,我父張諱興原任永平衛(今河北盧龍縣)指揮僉事,曾隨燕王出征,與我說起過燕王的豐功偉績。太祖高皇帝也曾贊過燕王殿下,說肅清沙漠者,天下唯燕王一人耳。”
張玉驚喜道:“你是張興之子?難怪看你面熟。我與張興是好友,聽他說過,有個兒子在西北從軍,孰料竟然是你。”
說著,他上前一把拉住張信的手,道:“我們到殿外敘敘舊,不要打擾了燕王休息。”
張信便向徐妙芸告辭,隨張玉走出殿外。
張玉引著他走到王府北門廣智門城樓下廂房之內,此處是王府護衛休息之所,張玉命人擺上杯盤碗筷,酒肉菜餚,和張信二人對酌起來。
張玉道:“難得啊,難得,能在此遇上故人之子。來,來,來,卑職敬你一杯。”說著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張信也把杯中酒飲了,真誠道:“僉事說得哪裡話,你與我父是好友,我要尊稱你一聲叔父才對,今日我們不論官職,只論輩分。”
張玉道:“那我就不客氣了,賢侄今年貴庚?”
張信恭恭敬敬答道:“小侄今年三十有八。”
張玉感嘆道:“為叔我今年五十有七,虛長了你一十九歲,才做到正四品的指揮僉事,而你不到四旬卻已經做到了正二品的都指揮使,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張信臉上一紅道:“這全是孝康皇帝一力提拔,又蒙今上恩寵,小侄才有今日。”
張玉點點頭道:“你說得對,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遙想當年我也曾任元朝樞密院知院,二品大員,掌管天下兵馬,威風八面,但那又如何,還不是被中山王徐達打得大敗,不得以歸附我朝,從頭做起。我昧著良心,帶領著藍玉大軍在捕魚兒海偷襲舊主天元帝,大獲全勝,才得了個濟南衛副千戶的出身。熬到今日,也不過是個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的四品小官兒。所以說做人最主要是能看清大勢,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張信聽了張玉自述身世,不由得大為震驚,急忙敬了一杯酒,感嘆道:“叔父真是兩世為人啊。”
張玉也不廢話,單刀直入道:“賢侄,你以為燕王此人如何?”
張信看了看張玉,坦誠道:“英明神武,如唐太宗之流人物。”
張玉眼睛直盯著張信又道:“今上如何?”
張信想了想道:“仁柔之君。”
張玉又問道:“在下如何?”
張信笑道:“叔父才勇兼備,見識謀略,卓然老成,非常人所及。”
張玉又問道:“如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人如何?”
張信輕蔑一笑道:“書生誤國。”
張玉又問道:“北平地勢如何?”
張信讚歎道:“形勝之地。我父曾言王氣在燕,遼、金、元三朝在此建都,進而席捲中原,可謂佔盡地利之勢。”
張玉又問:“那京師如何?”
張信嘆了口氣道:“一言難盡啊。太祖高皇帝在世之時,覺得京師不宜為都,故此派孝康皇帝出巡西安,考察能否遷都於此。孰料孝康皇帝路上感染風寒,一病不起,就此殞命,遷都之議遂罷。京師自秦朝開鑿秦淮河後,王氣已洩,歷代建都於此者,皆不長壽。但願我朝福澤深厚,不至於此。”
張玉一拍桌案道:“好,既如此,賢侄請想,有神武之王,據形勝之地,攜智勇之將,當仁柔之君,下短壽之都,勝負幾何?”
張信低頭沉思半晌道:“叔父,以一隅之地抗全國之兵,勝負又是幾何?”
張玉仰天大笑道:“兵貴精,不貴多。你信不信我以八百人可奪北平九門。”
張信豎起大拇指道:“叔父豪氣不減當年。”
張玉倒了一大碗酒,一仰頭,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把碗向地上一摔道:“雲從龍,風從虎,人生在世,不過短短百年,一定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封侯拜相,流芳千古,才不枉在這世上走一遭,賢侄,你今日要麼跟我一起幹,要麼就殺了我。”說著,將腰下寶刀拔出,橫在脖頸之上。
張信大驚失色,直跳起來,一把抓住張玉的手腕道:“叔父,我信你,我跟你幹。”
張玉這才將刀放下,插回鞘中。
張信猶豫道:“可燕王病重,又如何擔此大任呢?”
張玉悄聲道:“燕王無恙。”
張信長出一口氣道:“如此甚好。我想見見他,當面說個清楚。”
張玉道:“好,你隨我來。”
說罷,張玉又領著張信回到了前寢殿,張玉進去通稟,過了好長時間,他才出來,對張信點點頭,道:“燕王醒了,叫你進去。”
張信邁步進入殿中東首寢室,屋中只有燕王一人,仍然是面朝裡躺著,一動不動。
張信快步來到床邊,撲通一聲,跪倒叩頭,道:“臣之心意已俱告張玉,臣之所言發自肺腑,句句屬實,大王若有病,萬事皆休,若無病,請實言相告。”
燕王聞言並未回頭,含含糊糊道:“本王確實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也。”
張信含淚道:“既然殿下尚有疑慮,不肯吐露實情,臣就先實言相告。臣奉調北平,就是要伺機除掉殿下。殿下若無他圖,就請束手就縛,隨臣回京,聽候發落,今上仁慈,必不會取殿下性命,如周王般交由宗人府看管,殿下就此安享天年,也無不可。若殿下另有主張,也請實言相告,不必隱瞞,好讓微臣死也死個明白。”
張信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燕王聞言,忽得翻過身來,跳下床去,納頭便拜,道:“生我一家者,恩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