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可憐飲馬河邊骨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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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三四里,過了一座小橋,山下有土垣,乃元時花園,有舊柳數株尚存。更行二十餘里,過坳兒山,路險如雞鳴山。山石下壓,有逼人之勢,下臨河水,山路陡絕,旁有積雪,凝附於岸。雪上亦可行,但不時塌方,令人可畏。車行馬驟,使人毛髮慄然。

過了此山後,道路漸平。朱棣勒馬登上高岡,召左右閣臣等,指著後面連綿不斷的群山峻嶺道:“此天之所以限南北也。”

又過了幾日,大軍過了宣府、萬全之後,駐蹕興和。永樂帝命人祭祀此行所過之處的名山大川。此處已是口外,眼前一片茫茫草原,灰白大地延伸到天邊,盡頭是灰色的大山,橫亙在天際。

朱棣駐馬於營前,對左右大臣言道:“你們看遠處這地勢,遠看似高阜,到跟前即又變成平地,此即陰山之脊也,故此寒冷,待過了此處又會暖和一些。爾等昨日過關,始見山險,若因山為塹,因壑為池,守此誰能輕度?”

楊奇、金幼孜等人頓首言道:“誠如聖諭。”

寧遠侯何福卻上前言道:“陛下,太祖高皇帝在塞外接東勝、開平、興和、大寧等衛,命藩王守邊,無須陛下親率六軍,勞師遠征,望陛下仍效太祖之策,邊境可保永寧。”

眾臣聽了臉上都為之變色,只因永樂帝即位後削藩更勝建文帝,大寧、開平等地皆棄之不守,寧王朱權徙封南昌,遼王朱植改封荊州,周王被削去三護衛,整日裡研究醫書,整個大明不復藩王守邊的盛況,而此刻何福卻舊事從提,這不是逆鱗之舉嗎?

果然朱棣臉色立刻陰沉下來,眯起眼盯著何福,看了他一會兒。建文朝的武將自他即位後,已經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再無興風作浪的本事了。

盛庸、平安等人被逼自殺,耿炳文、郭英也都去世,就連開門迎降立下大功的李景隆也被圈禁起來。如今這個曾與自己大戰的何福為何跳了出來,竟敢公然指斥他,看來回朝後,一定要讓陳瑛仔細查問一番。

這時楊奇突然對何福喝道:“寧遠侯,邊衛如何措置,陛下自有分寸,何勞你費心,你只管聽命就是。”

何福被他這一喝,猛然醒悟,自己雖是肺腑之言,卻怕是已經惹惱了皇上,急忙跳下馬來謝罪。

雖然此刻朱棣心頭有千百個念頭轉過,恨不得立刻斬了這個不識趣的何福,臉上仍是面帶微笑道:“寧遠侯言之有理,不過朕此番出兵,滅此殘虜,然後再與各處設衛,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何福連連點頭稱是。

朱棣安撫他道:“寧遠侯,你久掌兵事,恐怕會招致很多人的非議。然你是前朝老將,我非常倚重,請不要顧慮。日後還是要誠心任事。”

何福急忙跪倒叩頭謝恩。

次日永樂帝在興和閱兵誓師,只見六軍列陣,東西綿延橫亙數十里。軍容甚盛,旗幟鮮明,戈戟森列,鐵騎騰躍,金鼓震動。

永樂帝大喜,對左右閣臣道:“我有此陣,孰敢嬰鋒!爾等未經大陣,見此似覺甚多,見慣者自是未覺。”

忽然大風起,黃沙漫天,對面五步不見人影,眾人急忙收兵回營,朱棣嘆道:“我今日始知朔方風氣。”

忽然看到帳下多了一人,正是英國公張輔,朱棣笑道:“英國公,你何時來到此處?”

張輔跪下叩頭道:“回稟陛下,微臣已來了好一會兒了。適逢大風起,故此跟隨陛下回營。”

朱棣命他平身,簡單問了下交趾事務。

張輔一一作答後,勸諫朱棣道:“陛下,此處已是塞外,我軍在此處未設衛所,敵情不明。若是剛才敵軍乘此大風偷襲我營,我軍危矣。故此微臣肯請陛下移駕順天府,由微臣率兵北上,討伐胡虜。”

朱棣聽後,不高興道:“英國公萬里迢迢趕到興和,一路辛苦了,就留在此處練兵督糧,朕既然說了要御駕親征,豈可半途而廢?”

張輔被碰了個釘子,只好默默退下,留在興和練兵督糧。

又過了幾日,大軍從鳴鑾戍出發,攀山越嶺而行,透過一道山谷,只見四周山頭平曠不甚高,道中有鹿角插地,長約數尺,槎牙如樹枝。再行數里,平山漸盡,東北有山頭頗高。

引路的親兵對朱棣道:“陛下此即大伯顏山。”朱棣點點頭。再轉過山路,西北有山甚長,隱隱出沒在雲霧間,如海波層疊。親兵又道:“陛下,此即小伯顏山。”

朱棣翻看了一下地圖道:“此山又名凌霄峰也。我等一定要登高望遠,感受一下會當凌絕頂的氣勢。”

過不多時,朱棣率眾人登上凌霄峰山頂,此山多石,山下荒草無際,北望數十里外,只見荒草蔓蔓,萬里蕭條,又有平山甚長。

朱棣對楊奇、胡廣、金幼孜等人感慨道:“元朝盛時,此處一帶皆民居也。如今卻都廢棄了。”

金幼孜道:“陛下此行定能殲滅殘虜,還百姓一個安寧天下。”

朱棣笑道:“借你吉言。”

楊奇道:“陛下,臣等此行從徵,獲益匪淺,有道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朱棣道:“你說得很對,人未經此者,每言塞北事,但想像耳,安能得其真也。”

朱棣觀望良久乃下。見草間有兩途如驛道,朱棣對三位閣臣道:“此黃羊、野馬所行之路也。”

三人嘖嘖稱奇。

此日五鼓時分,朱棣車駕由東路出發,楊奇、金幼孜、胡廣三人向西路行來,走了約三十里路,天光大亮,卻不見朱棣車駕蹤影。

楊奇等三人由哨馬帶路卻誤入不知名的山谷中,只見群山重疊,頂上皆石,山下有泉水一溝甚為清澈,眾人有些疲乏,遂飲馬其上。泉旁水草豐美,偌大山谷,空無一人。但見鹿角滿地,間或看見人家廢棄居址墳塋,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忽然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箭,竟然射到了金幼孜的馬鞍橋之上,那箭力度很大,竟然把他的馬鞍橋給射裂了。

金幼孜嚇得大叫一聲:“有賊。”便從馬上摔了下來。

胡廣一聽有賊,頭也不回,急忙和哨探打馬而逃。

楊奇過去趕緊將金幼孜扶上馬來,但他的馬鞍已裂,無法騎乘,楊奇急忙把自己的馬讓給他騎,他騎著金幼孜這匹沒有馬鞍的戰馬,二人也急忙逃跑。

緊接著又有數十支箭飛來,都射在了他們的馬後。

原來在此處埋伏的正是張士行帶領的誘敵之兵,他手下的軍士不解道:“張指揮,他們只有數人,為何不把他們擒住,也算是大功一件。”

張士行道:“他們不過是幾個文臣,擒住了又有何用?我放走了他們,正好給朱棣報信,引他大軍來追。”

軍士們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其實是張士行見到自己同胞,不願多所殺傷,實在不得已他才會出手。

楊奇和金幼孜二人在峽谷中穿行了數十里,漸見有數卒驅驢經過,問大營所在,皆言不知。二人又前行數十里,山轉深邃,登高岡望大川之西北,蕭條無人,再勒騎回至大路,忽有軍帥經過,見到他們二人,亦下馬同坐草間,問駐蹕處亦不知。軍帥往東南山谷中尋大營,金幼孜二人由東北而往,車馬來者漸多,皆尋不得。行十餘里,遇去者漸回,乃由東北山峽中行,峽之南山皆土,而北山盡石壁,巉巖峭削。有小石戴大石,層疊高低宛如人所為者。自興和至此,地無寸木,但荒草而已。惟此石壁之半,生柏樹一株,甚青翠可愛,如江南人家花圃所植者。金幼孜對楊奇大呼道:“此亦塞外一奇觀。”

二人在峽谷中行十餘里,途窮復回。忽然遇到了兩名中官,說是奉皇上諭旨前來尋找他們,二人這才放下心來。

此時天色已黑,眾人下馬徐行,爬過一山又一山,盤旋于山頂,不知路之所向。再過兩山,東南方向的山間有小道可行。時值月色昏暗,遠處磷火閃耀,悲風蕭瑟。再行十數里,渡過一條大河,望東北行來,繞過山麓,有泉水潺潺而流,眾人便在荒草間休息一晚。

此日一早,眾人便由山間望東南行逾數十里,隱隱聽到銅角聲隔山谷間。又過一山,見大明隊伍前進,眾人即刻按馬前行五六里,前往打探,士卒回答到:“此為左掖軍馬。”並說車駕起往前五十里駐營,遂與同行。

中午至錦水磧,眾人終於見到朱棣,朱棣大喜過望道:“爾等未何珊珊來遲?”

楊奇、金幼孜二人便把經過詳述了一遍。

朱棣誇獎了楊奇一番,楊奇謙虛道:“這是僚友之間的情分所在,從交情上來說我只不過是盡了本分。”

朱棣有些不滿道:“難道胡廣不是你們的同僚嗎?”

楊奇解釋道:“當時敵情緊急,他也是大局為重,想早點回來報信。好在我們都平安無事。”

朱棣點點頭道:“看來胡虜就在左近,當以輕騎逐之。”

朱棣遂揀選輕騎十萬,每人各帶口糧二十日,向北急進。其餘軍士,令清遠侯王友率領隨後跟來。

楊奇等閣臣請求隨駕同往。朱棣深情道:“爾等不能戰陣,往亦無益。前途艱難,朕一時顧盼有所不及,或為爾累,爾等留守大營豈不更好?”楊奇、金幼孜等人叩頭謝恩,不勝感激。

五月初一日,大軍翻過一座山岡,遙見臚朐河,朱棣攬轡登臨其頂,四望如下,只見河水東北流向,水流迅疾。兩岸多山,甚為秀拔,岸傍多榆柳。水中有沙洲,蘆葦茂盛,長有尺餘,傳說此草不可飼馬,馬食後多疾。水中多魚,肥美異常。

朱棣衝下山崗,來至臚朐河,立馬良久,回想到一年前明軍在此大敗,十萬大軍一朝覆滅,靖難名將損失殆盡,他不禁黯然神傷,遂命人在河邊擺下供品,祭奠英靈。並將此河改名為“飲馬河”。

忽然河對岸奔來數十騎,看衣甲是明軍打扮,卻都把盔纓摘去,為首一人,濃眉大眼,看著眼熟。

那人對朱棣高喊道:“燕賊,你還認得我嗎?”

朱棣定睛觀瞧,不禁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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