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可憐飲馬河邊骨6(1 / 1)
朱棣認出眼前此人乃是前朝錦衣衛指揮同知張士行,曾經奉命查辦他裝瘋一事,與他是死敵,靖難之役後不知下落,不知為何來到了此處。
朱棣冷冷道:“即使是燒成了灰,朕也認得你。你這個喪家之犬,至今還未死嗎,來此作甚?”
張士行笑道:“燕賊不除,我焉能輕易去死。我如今與忠寧王聯手,前次已將丘福打得大敗,如今你又來送死,真是老天開眼啊。”
朱棣大怒道:“無恥鼠輩,竟敢猖狂,朕今日要犁庭掃穴,為死難將士報仇雪恨。”
說罷,他一揮手中寶劍,命麾下大軍渡過飲馬河,直向張士行殺來。
張士行也不抵擋,撥馬便走。
朱棣率軍在後緊緊追趕。
張士行率麾下五千軍士且戰且走,一直退到了斡難河邊。他手下人本就是明朝降兵,遇上朱棣大軍,軍無鬥志,紛紛逃歸,待到此刻,只剩他一人,逃回了完者帖木兒的大營。
斡難河亦發源於肯特汗山,與飲馬河系出同源,最後兩河又共同匯入黑龍江。斡難河一帶為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龍興之地,是蒙古人的聖地,故此完者帖木兒命張士行將朱棣引到此處,準備將其一舉全殲,好恢復昔日蒙元古帝國的榮光。
張士行直入中軍大帳,對完者帖木兒道:“大汗,燕賊已被我引來,請即刻發兵擊之。”
完者帖木兒大喜道:“來的正好,此番若能將朱棣抓獲,大明天下我將唾手可得。”
塔娜卻在旁勸道:“大汗,明軍急追張同知,必然輕裝前行,攜帶糧草不多。利於速戰。我們不如堅守不出,待其糧盡,一舉破敵。”
完者帖木兒卻不以為然道:“母后,明軍竟然殺到了我蒙古聖地,我焉能不出,況且我以逸待勞,左右兩路又埋有伏兵,朱棣此來是有去無回。我父兄大仇可以得報了。母后在營中靜待捷報吧。”
說罷,完者帖木兒跨上戰馬,命手下三萬大軍出營列陣,又命人通知巴圖和阿魯泰,令其二人從左右兩路夾擊朱棣,乘其不備,定可大獲全勝。
朱棣見完者帖木兒擺好陣勢,也令手下二十萬大軍列陣,自己騎一匹汗血寶馬,緩緩出陣,向對面喊道:“對面可是忠寧王嗎?”
完者帖木兒見他單人獨騎前來,頗為詫異,聽他叫自己,便也一催戰馬,來到陣前,回答道:“我是完者帖木兒大汗,可不是什麼忠寧王。”
朱棣笑道:“你就藩開平之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孩童,朕還親自抱過你呢。這一晃十多年不見了,你都長這麼大了。你是懿文太子的遺腹子,宗人府還未給你起名,都是那呂氏從中作梗,朕現在便給你賜名朱允燊,載入玉牒,你看如何?”
完者帖木兒一指朱棣道:“燕賊,你休得虛情假意,你篡奪了我兄長允炆之位,屠殺了我長房一脈的子孫,我今日要給報仇雪恨,你納命來吧。”
說罷,他兩腳一磕馬肚,抽刀在手,飛馬直取朱棣。
朱棣轉身便走。
完者帖木兒一揚刀,三萬蒙古騎兵潮水般嚮明軍大陣殺來,馬蹄聲如滾滾驚雷,塵土揚起,如巨龍擺尾。
朱棣逃歸本陣,急命放箭,明軍中間大陣為輕步兵,立刻開弓放箭,箭如雨下,蒙古騎兵紛紛中箭落馬,但他們攻勢不減,繼續嚮明軍大陣衝來。
待離得近了,明軍弓箭手退後,露出了上百門虎蹲炮,火光閃出,炮聲連天,蒙古騎兵又損失了不少人馬。
堪堪衝到陣前,明軍炮隊退後,一窩蜂、百子銃、邊銃齊發,打得蒙古騎兵人仰馬翻,再也無力上前,象被海邊巨石擋住的浪頭一樣,被擊得四分五裂,最後無奈的退了下去。
朱棣見狀,將手中令旗一揮,明軍兩翼的騎兵向兩支利劍般突然刺出,刺向了完者帖木兒的後背,蒙軍更是狼狽,隊伍不整,四散奔逃。
完者帖木兒邊跑邊對身邊的張士行抱怨道:“說好的三路齊發,為何那巴圖和阿魯泰不見蹤影?”
張士行道:“大汗,你也太心急了些,未等大軍會齊,便主動進攻,焉能不敗?明軍步多騎少,我軍應待其來攻,方能取勝。”
完者帖木兒不耐煩道:“眼下說什麼都晚了,我向西去,投奔巴圖,你回大營接上母后來與我匯合。”
說完,他帶領七名護衛渡過斡難河向西逃去了。
張士行打馬回營,叫上師父等人,來到後帳,拉起塔娜的手道:“快走。”
塔娜聞言一驚道:“怎麼打了敗仗了?”
張士行急忙點頭道:“正是。我軍大敗,大汗已經向西投奔瓦剌部去了,太后,快跟我走。”
塔娜搖頭道:“我不走,我好歹是他的嫂子,他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張士行拉起塔娜便向外走去,道:“我親眼見到呂氏被燒死在孝康皇帝的享殿,燕賊是不會饒過你的。”
一直以來張士行在塔娜面前都是恭敬有加,不敢有半分違拗,如今卻是如此霸道,塔娜心中竊喜,便不再爭辯,任由他拉著出了大帳。
張士行出了大帳,拉過一匹戰馬,對塔娜道:“太后,請上馬。”
塔娜眼波流轉,對他媚笑道:“我好長時間沒騎馬了,都不會騎了,我要和你共乘一匹馬。”
張士行臉上一紅道:“這有違禮節。”
塔娜笑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扭捏,你到底是不是來救我的。”
張士行臉色更紅了,低下頭不敢看塔娜,塔娜道:“你先上馬,我坐你後面。”
張士行便飛身上馬,一伸手把塔娜也拉上馬來。二人共乘一騎,向西奔去。朱允炆等人也各乘戰馬跟在身後。
塔娜緊緊抱住張士行的腰身,倚靠在他那寬闊的後背之上,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二人在草原上共乘一騎的旖旎風光,恍若隔世。
突然他們身後馬蹄聲起,一隊明軍追了上來,張士行看到左手邊有一處樹林,便招呼大家向樹林中跑去。
因為他自己的馬上馱了兩個人,奔跑不快,朱允炆等人已經衝進了樹林,他和塔娜卻漸漸落在了後面,他們身後的明軍怕樹林裡有埋伏,便開弓放箭,一陣箭雨過後,塔娜突然悶哼了一聲,身子一動,便不做聲了。緊接著他們的戰馬便衝進了樹林,他們身後的明軍不敢再追,咒罵了幾句,便調轉馬頭回營去了。
張士行衝入密林深處,看看後面沒有追兵,便勒住韁繩,跳下馬來,又把塔娜輕輕扶下馬來,只見她後心中了一箭,雙眼緊閉,臉如金紙,眼看就不行了。
張士行急忙點了她身上的幾處穴道,給她止血,暫時護住她的心脈,輕輕呼喚道:“太后,你快醒醒。”塔娜這才悠悠醒轉,看著張士行,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道:“巴特爾,不要叫我太后,叫我塔娜。”
張士行眼中含淚,緊緊握住塔娜的雙手道:“塔娜,我的公主,你暫且忍一忍,等我們到了瓦剌部營地,我給你好好治傷。”
塔娜擠出最後的力氣道:“我的巴特爾,我知道自己不行了。你不用安慰我。你要照顧好我們的兒子。下輩子你還要做我的那可兒。”
說罷,她頭一歪,氣絕身亡。
張士行抱住她的屍身,放聲大哭,心中五味雜陳。塔娜雖然與他糾纏不清,愛恨交加,卻致死還把他當作是一名那可兒,這讓人情何以堪。
不知過了多久,朱允炆等人找到了他,圍攏在他的身邊,朱允炆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空智,人死不能復生,你節哀順變吧。”
張士行點點頭,站起身來,便與師兄弟幾人挖了個淺淺的土坑,將塔娜草草埋葬了。一代女傑就此香消玉殞。
朱允炆一行人向西奔去,走了幾天幾夜,終於來到了一處水草豐美之所,遠處是連綿無盡的群山,山下便是密密麻麻的帳篷,足有萬頂之多。
張士行催馬上前一打聽,正是瓦剌部所在大營,他便和朱允炆等人馳入營中,來到了金頂大帳之前,他們跳下馬來,步入帳中。
巴圖和泰平等人正在喝酒,看到張士行來到,熱情的招呼他們入內坐下,擺上酒肉。
張士行問道:“少師,你們和大汗約好一起夾擊燕賊,為何不見你們的兵馬來到?”
巴圖滿臉尷尬解釋道:“張同知,你有所不知,我們行動雖然遲緩了些,但大汗中軍失敗的也太快了,未戰半日,便大敗虧輸,待我們領兵抵達戰場,你們已經四散奔逃,不見蹤影了。我們也只好收兵回營了。”
張士行嘆了口氣道:“大汗不聽太后良言相勸,致有今日之敗。他向西敗退,來與你部匯合,你們沒看到他們嗎?”
巴圖並未回答他的話,反而問道:“太后何在?”
張士行眼泛淚光道:“太后中了明軍的箭,已然駕崩了。”
巴圖長出了一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
張士行怒道:“少師,你這是何意,太后駕崩,當舉國同悲,你反倒叫好?”
巴圖笑道:“張同知,我知道你和太后關係匪淺,她死了,你心裡一定難過。但對於我來說,再也沒人能對我指手畫腳了,難道不是一喜?”
張士行霍得站起,指著巴圖道:“少師,你說此話,也太沒良心,太后將你從一介獵戶,提拔至少師之位,你不感恩戴德,她駕崩了,你卻竊喜,還算是人嗎?”
巴圖冷冷道:“張同知,我們草原上都奉行強者為王,如今我手下有雄兵數萬,難道還會聽命於一個黃口小兒和半老太婆嗎?”
張士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巴圖道:“巴圖,你究竟把大汗怎麼樣了?”
巴圖滿臉不屑道:“他自己敗光了家底,卻跑到我這裡稱王稱汗,我一怒之下,把他殺了。怎麼樣吧,你能耐我何?”
張士行聞聽此言,心如刀絞,雖然他沒有一天養育過小巴特爾,但畢竟血肉相連,而且塔娜臨終遺言讓他照顧兒子,諄諄囑託,言猶在耳,人已殞命,能不令他肝腸寸斷。
張士行一躍而起,化掌為刀,向巴圖當頭劈來,口中喊道:“納命來。”
巴圖向後躲閃,刷得一聲抽出帳上懸掛的寶刀,向張士行迎面劈來,張士行空中一個轉身,一個筋斗翻到巴圖身後,右手一扭,將巴圖手中鋼刀奪過,橫在他的脖頸之上,正要割下。
忽聽有人大叫一聲住手,張士行停住手,抬眼觀望,只見泰平率人也將朱允炆、黃瞻二人抓住,鋼刀也橫在他們的脖頸之上。
王恕擺開門戶,正與幾個蒙古兵搏鬥,此刻也停下手來。
泰平道:“張同知,你雖與太后有交情,但與大汗不過是泛泛之交,何必為他拼命呢?如今少師已然稱汗,你我不如一同輔佐巴圖汗,打下中原,我們依舊踐行前約,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