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蛇陵:一,水淹壽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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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陵:

洪水沖垮城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驚恐起來。所謂固若金湯的城樓一瞬間牆蹦瓦裂不堪一擊。昔日高聳的樓脊,轉瞬間變成了泥水裡的踏腳石。鑲著鐵器的城門半浮在泥水裡,像掙扎在敵陣間計程車兵驚惶無力。

泥洪順勢而下,所到之處房屋盡毀。滾動的瓦片,碎裂的城磚,和投敵的叛徒在煙雨裡邪惡地肆意殺戮。戰旗和中箭的將士浩然倒下,此時血色染紅了整個壽城。

這一天也徹底顛覆了我的生命。上天對我開了一個過分的玩笑。當父親計程車兵莽撞地衝進房間的時候。我正依在木桶裡沐浴,侍女提來的熱水嘭地砸在地上,熱氣平地而起,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是怎麼也沒有想到,此時他們會突然闖進來改變我的一切。忽來的這些讓人手足無措,只能慌亂的轉過身去。一切對我來說都糟糕透了,這般的難堪。

“出去,都給我出去。”我怒吼起來。

即便是在敵軍犯城的現在,我也不能放低絲毫僅有的自尊。此時誰都很清楚,唐軍已攻破城池。從城破的那刻開始,城裡的人就被捲進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災難賽,落後的將會付出慘痛的代價。只是當時的我還沒有感到那麼的畏懼。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跟隨父將在軍營裡生活,這樣突發的事件早已不會令我生慌。然而當侍女為我開啟房門的時候,眼前的一切還是霎時令我咋舌久久不能思考。

渾濁的洪水紅色地毯般鋪墊了院子裡的每個角落。天空塌陷般的暗沉著。時而電閃雷鳴,時而狂風攜雨。我下意識地怯後一步,忽然我的心裡又如雪崩般轟鳴起來,因為我見到了蒙譯。

冷雨裡,蒙譯牽著黑馬焦急地等著我。

身邊慌亂計程車兵跌跌撞撞。

他看到我後馬上脫掉身上的蓑衣給我披上,並伸出右手示意我上馬。我愣了下,緩緩的將手搭在蒙譯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抓緊蒙譯的右手。蒙譯攔腰將我推上馬背。

這一刻,我幾乎不能呼吸。

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動。我似乎能夠聞到瀰漫在空氣間那清脆的蘆葦花香。

繁華的城街成了渾濁的河流,兵刃的撞擊奏響著死離的悲歌。那劃破雲彩的吼殺聲像邪惡的惡魔操縱著黑色的風沙席捲一切皆可躲藏的角落。絕望的哭鳴是凌亂的絲線無處不在地纏繞著人們的脖子。緩緩勒緊,緩緩的令人窒息。

這是我最後看到的壽春古城,落滿紅葉的青石臺階,攀爬著綠茵的城樓,人潮湧動的街市,威嚴的巡查士兵……

一切都已毀滅在洪水裡,隨著戰旗一同淹沒於廢墟間。

赫馬極速地衝出城門,恍惚間有風聲一樣的箭在耳邊劃過。風停的地方人仰馬翻。落地計程車兵撕裂喉嚨地慘叫著。一切都變的熟悉起來,像是戰馬將他們帶回了數年前。這個時候,我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那隻折翅的蜻蜓,聽到了媽媽在耳邊柔軟的聲音:式微,快來孃親這邊……。一隻冷箭穿透了她的身體。

我的身體也隨著記憶一顫,胸口一陣冰涼,涼的讓我無法喘息。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不清。腦海裡孃親的聲音不停在重複我的名字,我只覺得自己在一個迴音重疊的山谷裡往下墜落,一直的掉落。

那一天我猝不及防地被一羽冷箭射中,後來就是凌亂又漫長的噩夢。夢裡我又一次看見了孃親。看見了自己曾經那個亮堂堂的家。華麗的雕紋木牆。紅豔的匾框,侍女站在門前,媽媽坐在深紅的木椅上,桌面上有香味瀰漫的棗糕。“式微快來孃親這邊”。我扔掉手上折翅的蜻蜓向媽媽跑去,忽然蜻蜓化作一隻捆紮著白色羽毛的冷箭橫穿了孃親的身體。孃親原本微笑的臉剎那間變的扭曲,輪廓逐漸下陷。血液從箭羽邊濺出,染紅了桌上的糕點。

“娘……。”我在哭喊裡醒來的時候感到胸口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一隻貪婪的手,伸進了自己的身體裡,企圖拆走我的一塊肉骨。我感到致命的窒息和恐慌。

我睜開眼睛雙手緊緊地捂在胸前,劇烈的痛疼卻又讓我無法作聲。我捂著胸口昂起頭來環顧四周,像只獵戶捉回家的野兔,恐慌的眼睛迷茫而芥蒂地探視著。

這是間破舊的草屋。屋頂像是快要塌陷下來一樣下陷,並有個井大小露天的洞。可以看見流動的雲彩,有長長的月光從上面懸拉下來,刺痛著我的眼睛。陳平盤坐在地上,面色灰冷地看著夜空。他的身旁有一堆篝火,火光搖搖晃晃映紅了他蒼白的臉。

篝火裡的枯柴忽然炸開濺起無數火星,也驚醒了熟睡的林志。林志見我醒了連忙從火堆旁取來一個破裂的瓦罐,雙手捧到我的面前。“小姐,這裡不比軍營,將就著把這碗粥吃了吧。”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一臉狼狽的林志,又看了看屋子裡橫七豎八或臥或坐著的人。心裡好像繫了坨一樣。明晃晃的坨攪亂了我的五臟六腑。

“父將何在?”我突然問起。

林志一驚,一時也不知如何作答。此時恐慌像失控的洪水湧進我的腦子,淹沒了所有理智。我抓住林志的衣襟,手上的指甲幾乎要穿透他的衣服刺進手心。“父將何在……”

“章田林山自刎了”陳平突然站起來冷冷地說,大把大把的風從破裂的牆縫湧進來浮動著他散落的頭髮,髮鬢遮著他的眼睛,像是一個來自地獄的使者。眉宇間透漏著令人膽戰心驚的陰冷。

“唐軍效仿破秦之法,攔水淹城。我軍未發已敗,將軍命我們保護小姐東逃,而他自己卻誘敵進了林地……。”張可跪到地上,哀傷地說著。這時候陳平卻失笑起來,笑聲像鋒利的刺匕劃過每個人的心。

“陳平,你笑什麼?”張可猛的站起來,眼睛裡映著火堆上的紅光,像被激怒的野獸。

“我這也是才知道原來他章田進林地是為了掩護我們逃脫,故意誘敵,真讓我感動。”陳平譏諷的說著,神色清冷異常,如千年積雪,寒氣逼人。說完左右打量身後的蒙譯和王吻,見身後二人只是低頭看著篝火,想了想又欲言卻被張可的舉做嚇的一跳。

陳平的話激怒了張可,沒等陳平再說,張可已拔出佩劍直指著他。怒氣纏繞著劍鋒剎那間冷卻了整個草屋。“再說我殺了你。”

陳平見勢便不敢再多言,自知沒趣的走回火堆旁坐好。氛圍有些緊張,這時候坐在牆角的蒙譯走上前來拍拍張可的肩膀,示意他收起佩劍。然後在我跟前蹲下,拿起地上的瓦罐想讓我吃下粥飯。見我只是捂著胸口不動,他便來託我的背,欲扶我坐好。得知父親遇害我的心裡百味雜陳,又逢身負重傷哪裡還能吃下這碗白粥?我推開蒙譯遞來的粥,搖了搖頭。

自聽到父親死訊的那一刻,我彷彿聽到了雪崩的聲響,腦袋裡陣陣轟鳴。但是那天我還未來得及悲傷,胸口劇烈的痛疼已經讓我不能呼吸。我雙手疊起捂在胸口,嘴角微微抽動想說痛,卻又痛的難以開口。蒙譯見狀馬上慌了手腳,手上的瓦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碎出一地白粥。

所有人都被瓦罐碎裂的聲音驚醒,擠過來卻又束手無策。王伯見狀,忙推開蒙譯給我把脈。稍許王伯又餵我吃下一粒藥丸,這時我才漸漸地好受一些,眼前的事物也變得飄忽,恍恍惚惚間就要失去了意識。胸口不再那麼的痛疼了,整個身體也變得虛弱無力起來。王伯扶我在榻上躺下,便回頭看了一眼陳平,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此時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王伯。像是在等著什麼,卻又誰也不敢先去打破這樣的沉靜,生怕王伯會說出各自心低裡那個不可觸碰的恐懼。壽城淪陷,章田陣亡,他們都成了殘軍敗將,甚至安上了反賊的頭銜。現在他們可以投降唐軍,但此舉無異於送死。所以他們只有帶著我去揚州見徐敬業,或許藉著護送我的名義,還會得到他的封賞。然而若是我也死了他們又以何名義去揚州呢?

月光漸漸變淡,預兆著黑夜的結束。而又有誰知道天亮後又會遭遇什麼呢?唐軍好像失巢的黃蜂,無處不在的搜尋著我們。蒙譯看著好似昏迷的我,冷漠的臉上隱隱鄒起一道道折紋。透過只有一條窄窄縫隙的視線,我還看到了他的臉上多出了一道長長的刀疤,忽然心裡一晃竟有些酸澀。

“北行過渦水有一個小鎮叫宿水鎮,我在那裡有一個醫館,……”王伯說著自己的提議。在這個時候誰也不敢發表意見,王伯的話無疑是個不錯的主意,但王吻卻站起身來質疑的看著王伯。

“宿水鎮?跨渦水過芒山路途遙遙數百里,以小姐現在的傷情你覺得她可以熬到宿水鎮?若是這樣的話,我們何不徑直東行,去揚州城呢?”

“東去沿途多有官兵。”

“北行就安全了嗎?”

“好了,別吵了。去宿水鎮。”陳平突然大喊著打斷兩人的爭吵。他走到我的床前,混紅的火光跳動在他蒼白的臉上。像一群血豔的蝴蝶落足春天的葵花。蝴蝶吸食著葵花的血液。於是他的臉色死人般地白沉著。

陳平蹲下來輕輕地拂著我臉上散落的碎髮。我想那時的陳平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對與不對,他只是覺得王伯既然認為北行可以,那就得依著他的意思,因為王伯能給我治傷,而不是王吻

“那就去宿水鎮”蒙譯也贊成的附和。他沒有多少自己的主見,但他了解王吻,王吻是一個才藝和武藝都很出眾的人,而他卻得不到施展。他渴望被認可,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想去揚州。也就是說,王吻的目的不純。

“相比之下往北官兵要少些,那就去宿水鎮。”林志也附和上,然後轉過臉去看王吻。

“天真,在這個時候往哪個方向走都是一樣。自從逃出壽春,追兵就一直沒有斷過。你們就一點沒有覺得奇怪嗎?”王吻見拗不過大家便查開話題,說著把目光死死地盯在王伯身上。

“你是說,我們當中有內鬼?”蒙譯驚訝地看看王吻

“假如真有內鬼的話,我們現在就必須把他揪出來。幾次激戰損兵折將,只剩下了我們13個人,要是他再引敵人圍剿我們就不好玩了。”陳平顰蹙徘徊著,卻也不知道如何去查身邊的奸人。

“我們都是捂著傷口從壽城一路血殺過來的,誰這麼無聊跟著受這罪啊!”蒙譯抱著劍,走到我跟前眉頭緊鎖。

“這可不好說。我們都很清楚,壽城破了,章田自刎。可魏元忠還是對我們窮追不捨。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秦皇陵?還不是為了皇陵裡那無盡的珠寶黃金?”王吻舔了一下嘴唇呼吸也開始倉促。“而就在這裡,蒙譯我們都看到的不是嗎?就在這個女人的背上。我們只要扒光她的衣服就能得到無盡的寶藏,無盡的財富。想想,我們可以做什麼?把她交給武曌或者徐敬業,然後封官、富貴。或者拿著珠寶隱沒天涯,逍遙自在。我們還可以招兵納卒,富霸一方。想想,堆積如山的珊瑚和珠寶,拳頭大的銀錠子,滿地的銅幣。想想吧反賊們。”王吻睜大了眼睛興奮的說著,他的喘息也變的粗劣倉皇。在安靜的草屋裡只能聽到他一個人的鼻息聲。

蒙譯暗自拔出了劍,他不能容忍一個企圖謀害我的人活在世上,甚至就在身邊。僅為王吻剛才的話,就必須付出代價。就在蒙譯手起刀落的瞬間一隻冷箭嗖的一聲飛來,蒙譯手上的劍脫手而下掉在了地上。門外張弩舉著弓箭站在風裡。弓弦在空氣裡嗡嗡作響。

“各位不要當真,王吻故意這樣說是想引出我們當中的內奸,看來是多慮了,我們當中並沒有那樣的人。天快亮了,收拾一下趕路吧。”陳平看出了事情的端疑,顯然屋子裡的人各懷心事。王吻雖然心術不正,卻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起異心,他的話看似邪惡卻最理智。如若真有人心存不軌此時一定有所顯露。

蒙譯一心護我,受到父將臨終前託孤之重,事事只能以我為中心。王伯是個年過花甲的郎中,本著救死扶傷的原則一心想要救活我。而林志張弩和駱慧等人都是些莽撞的兵卒,他們都是跟著王吻從壽城血殺出來的,若非王吻他們是逃不出來的。在這個時候也都甘心聽王吻的調遣,其他一切不顧。

陳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內鬼的存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寶藏,他現在只在乎自己的安危。外面官兵還在搜尋我們,如果在這個時候起內訌只能貧添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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