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天無二日(1 / 1)
1772年,3月中旬
科西嘉軍在弗洛倫薩的臨時駐地,巴索堡——一座由美蒂奇家族在十六世紀修築的大型稜堡。
稜堡的議事大廳內,一百餘名科西嘉軍的高層軍官和騎士團參謀們齊聚於此,商討下一步的進軍事宜。
牆上懸掛的地圖中,西西里島及其詳細地形被描繪得分毫畢現,曲折的河流、隱秘的小徑、堅固的堡壘,都在正午的陽光中熠熠生輝,正等待著這支軍隊前來取走那唾手可得的榮耀。
隨著科西嘉軍在北義大利勢如破竹的推進,如今距離結束整場義大利戰爭,只差拿下最後的西西里島了。
目前托斯卡納與米蘭境內都已完全平定,得益於埃爾文的個人威望,這次統治權的更迭並沒有為領地內帶來嚴重的叛亂風險。
勞倫斯·波拿巴出於謹慎考慮,並沒有緊接著向西西里島進兵,而是決定先行駐軍在弗洛倫薩,一邊等候法蘭西宮廷方面的正式回覆,一邊繼續穩固科西嘉王國對托斯卡納與米蘭的附庸統治。
當法蘭西王國對美蒂奇家族的保護宣告正式遞交到皮蒂宮時,科西嘉軍進兵的鼓樂也將隨之敲響。
議事廳內的軍官們目光火熱,暢所欲言著自己的想法,他們每個人都期待著將科西嘉軍旗插遍西西里十三州的那一天,期待著以戰爭英雄身份回到巴黎或阿雅克肖的那一天:
“目前西西里首府巴勒莫還沒有被叛軍攻克,我們或許可以直接從比薩出發,走海路前往巴勒莫支援。”
“嗯...但是法蘭西地中海艦隊是不可能像阿雅克肖之圍時那樣支援我們了,制海權是個大問題,必須得獲得那不勒斯王國海軍的協助。”
“這樣的話,不如先南下穿過教宗國,前往那不勒斯覲見國王和王后,和那不勒斯人具體討論協同登陸作戰的計劃。”
“沒錯,畢竟是客場作戰,先覲見王室成員在政治上對我們也更加有利。”
“只是那樣恐怕會耽誤不少時間。”
“時間不是問題,我們在薩伏伊的成功爭取到了大量時間。”
...
大廳主位上的勞倫斯默默聽著,只偶爾發言,在軍事上,他對這些要麼經驗豐富要麼天資卓越的軍官與參謀們具有十足的信任。
同時也是因為勞倫斯現在最為擔心的還是法蘭西宮廷方面究竟會給出怎樣的回覆。
正如前段時間勞倫斯對埃爾文所說的那樣,他自己對整個計劃成功率的估計也只有六成左右,其中最為關鍵也是最難把控的無疑就是路易十五的反應,人心本來就是難以揣測的,何況是國王的心。
只不過若是錯失了此次義大利戰爭的良機,之後再想將影響範圍擴張到亞平寧半島,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世上本就沒有那麼多十全十美的謀劃,勞倫斯這一次也是不得不選擇鋌而走險。
午後,惠風和暢,當議事廳內的討論仍在火烈進行中時,一名衛兵忽然快步走進,向勞倫斯低聲通報道:
“閣下,有一位來自凡爾賽的王室使臣求見,來遞送法國國王的詔令。”
勞倫斯微微點頭,並不意外,算算時間,法蘭西宮廷的回覆也就應該在這兩天到達:
“直接把他帶到這裡來。”
“遵命。”
很快,一個衣裝華美、戴著銀色假髮的高挑男人被兩名衛兵帶進了議事大廳。
使臣剛一入內,儘管沒有任何指令,但熱火朝天的討論聲便立即終止,上百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偌大空曠的議事廳內幾乎只能聽到窗外清風拂過新葉的刷刷聲。
王室使臣不禁嚥了口唾沫,被上百名軍官沉默注視的滋味實在讓人有些緊張:
“呃,閣下,國王的詔令或許應該在更私密的場合遞交給您?”
“不必,這裡沒有外人。”勞倫斯毫不掩飾對部下的信任。
一旁的參謀長貝爾蒂埃直接起身,示意使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則順勢站到了勞倫斯身後。
既然主人已經發話,使臣也只能硬著頭皮坐在勞倫斯身旁,隨後一卷蓋有火漆封印的羊皮紙雙手遞給勞倫斯。
勞倫斯接過詔令先看了一眼漆封,只見上面除了國王的印璽圖案之外還加蓋了奧爾良攝政公的私人印章,也就是說,這道詔令應該是奧爾良公爵代擬的。
“是國王陛下派你來的?”勞倫斯一邊拆開封口,一邊隨口試探道。
使臣搖搖頭:“不,閣下,是奧爾良攝政公奉國王之命派遣我來傳達陛下旨意。”
聽到這個回答,勞倫斯雙眼微微眯起,已然察覺到了什麼。
如此重要的詔書竟然不是自己親擬,連外派的使臣也不是自己親自指派,這可不單單是信任奧爾良公爵就能解釋的了,看來路易十五的病情已經到了完全不能理政的地步了。
詔令的內容很短,是用法語和拉丁語雙語寫成的,落款處也果然不是路易十五的簽名,而是Louis·Philipped’Orléans,Lerégent——路易·菲利普·德·奧爾良,代理天命。
然而,在快速看完詔書內容之後,勞倫斯的表情也不可避免地陰沉了幾分:
法蘭西方面同意支援並保護美蒂奇家族的統治,但同時,路易十五也命令勞倫斯·波拿巴、全體樞密騎士團成員以及科西嘉政府高層官員即刻前往巴黎。
這不是最壞的結果,但也絕對不是最好的結果。
路易十五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這是勞倫斯的第一反應。
身後的貝爾蒂埃俯身掃了一眼詔令內容之後,更是不禁失聲道:
“這!陛下怎麼可能會在這時候將我等召回!”
此話一出,整個議事大廳內的氣溫彷彿都降低了幾度,百餘名軍官瞪大眼睛,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開什麼玩笑?!戰爭進行的如此順利,怎麼能在這時候將軍隊召回呢?
自從去年在慘烈的阿雅克肖之圍中堅守下來,度過最大危機之後,這支科西嘉軍在義大利戰爭中便一路所向披靡:
南下卡利亞里,統一撒丁與科西嘉兩島;北伐熱那亞,一雪五百年的民族之恥;水淹都靈,三十天迫使薩伏伊投降;兵分兩路,一舉掃平托斯卡納與米蘭。
如今眼看即可為整場戰爭畫上句號,滿載榮光的榮歸故里,竟然要在這種關鍵節點按兵不動?
更何況,西西里島毫無疑問是這場西西里獨立戰爭的風暴之眼,島上的叛軍至今仍然在和那不勒斯王家軍隊僵持不下,大不列顛的暗中援助也仍在源源不斷地送達。
甚至就連遠方的奧地利也悄然站在叛軍一側,畢竟那位自稱西西里公爵的叛軍首領可是單方面承認奧地利帝國為其宗主國的。
這種情況下若不速戰速決,一勞永逸地結束戰爭,那必然會留下無窮無盡的變數。
倘若大不列顛與奧地利加大援助力度,西西里叛軍重新佔據上風,那科西嘉軍在這一年裡取得的不可思議的輝煌戰果不就有了功虧一簣的風險嗎?!
科西嘉軍的高層軍官們已經開始小聲地罵罵咧咧,樞密騎士團成員們雖然都沉默不語,但他們的神色中已經明顯透露出了疑惑與不滿。
勞倫斯輕輕擺手,立刻讓眾人肅靜下來,隨後問向那名使臣:
“陛下到底是什麼用意?”
“您也知道,陛下的健康狀況不容樂觀,他如今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能夠在生前加冕為科西嘉國王,眼下時間緊迫,所以不得不將您召回準備典禮,事實上,不止是閣下您,整個科西嘉王國的高層官員和內閣成員都將被召喚至凡爾賽參加典禮。”
藉口,純粹的藉口,勞倫斯不用一秒鐘就能明白過來,只不過路易十五還特地將科西嘉政府高層與內閣成員一併召回,這倒讓他多了分警覺:
“僅僅是為此?那戰爭怎麼辦?”
“當前的戰果就已經足以讓盟友們滿意了,況且科西嘉軍至今的後勤開銷皆是由法蘭西王國提供,這對王國的財政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仍然是藉口,即使法蘭西的財政危機確實嚴峻,但不會有人真的認為偌大一個法蘭西王國連一支一萬多人軍隊的後勤供應都負擔不起。
見從這名使臣身上也套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勞倫斯便起身握手送客道:
“我明白了,我會盡快準備。”
王室使臣點點頭,又有些不放心地補充道:
“陛下希望您與樞密騎士團成員在接到命令的第二天就出發前往巴黎,您的政府成員此刻應該也接到了同樣的命令,你們可以先在馬賽匯合;至於您的軍隊,可以先駐紮在此地,等待法蘭西的軍隊前來換防之後再撤回科西嘉本土。”
說罷,這使臣就連忙小步快跑著離開了這劍拔弩張的議事大廳。
當王室使臣徹底離開之後,整個議事大廳內也立馬炸開了鍋。
科西嘉軍的軍官們怎麼也沒有想到,正在他們雄心勃勃、銳意進取,打算親手帶來和平之時,竟然收到了如此荒唐的一條命令。
僅僅是為了一場加冕典禮?竟值得冒著讓之前的犧牲與鮮血全都白費的風險嗎!軍官們顯然是將那王室使臣的託辭當真了。
樞密騎士團成員們的面色亦是十分難看,他們許多人都出身貧寒,這還是他們生平頭一次直接收到國王陛下的詔令,可沒想到竟然是如此一條玩笑般的荒謬指令。
甚至哪怕是家族世代忠於王室的安德烈·達武,此刻也不禁咬緊了嘴唇。
作為達武家族的一員,父輩與祖上傳承的忠心使他不敢對國王陛下的命令發出哪怕一句一詞的怨言,可作為一名天資卓越的職業軍人,安德烈·達武清楚地知道,路易十五的命令無疑是愚蠢的。
“怎麼會這樣,如果放任西西里叛軍反攻的話,豈不是...”
“該死,都到這種時候了,竟然要止步於此,明明馬上就能...!”
“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要不,我們直接前往那不勒斯覲見王室,請求他們向凡爾賽宮提出抗議,要求科西嘉軍繼續留在義大利參與作戰。”
“這個主意似乎可行...”
“不一定,正如方才那名使臣所說,我們的戰爭貢獻已經足以讓法蘭西宮廷有底氣拒絕那不勒斯王國的要求了。”
“那還有什麼辦法?”
“或者說,鋌而走險?如果波拿巴閣下向凡爾賽方面表示詔令表述不清,要求更加明確的指令,這樣一來一回就能爭取到一個多月時間,然後直接趁機南下。”
“一個多月時間拿下整個西西里島?這不太現實吧。”
“怎麼不可能,我們能用三十天時間逼迫整個撒丁王國投降,如何不能一個多月時間拿下西西里島,貝爾蒂埃主席,您說呢?”
身為參謀長的貝爾蒂埃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搖搖頭,否決道:
“都靈之圍的成功,仰賴的是天賜良機與地形優勢,這樣的成功恐怕很難在西西里島再次復刻;況且拿下西西里島需要粉碎整個叛軍集團,這就需要我們像在撒丁島一樣徐徐推進,而不是像在薩伏伊一樣只需要攻克首都就能逼迫對方投降,一個多月的時間是絕對不夠的;考慮到西西里島人口遠勝於撒丁島,我們需要半年,甚至是一年以上的時間。”
作為都靈之圍的實際總指揮,參謀長貝爾蒂埃無疑是最有發言權的人,見眾人仍然心存僥倖,他繼續勸說道:
“而且諸位請不要忘了,科西嘉軍能夠順利推進的一大原因就是法蘭西方面慷慨的後勤援助,如果法蘭西察覺到我軍抗命前往西西里,從而切斷了後勤援助,那麼別說是短時間內粉碎叛軍了,我軍甚至會失去在正面戰場的優勢。”
“這...那該如何是好。”
“波拿巴閣下,請您下令吧!”
“請您下令吧!”
“請下令吧!”
在又一輪的討論無果後,眾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主位上的勞倫斯·波拿巴身上,大廳內很快就恢復了肅靜。
不論如何討論,只有這個男人能夠決定整支軍隊何去何從。
軍官與參謀們目光炙熱,盼望著能聽到那一句進軍的命令;安德烈·達武神色掙扎,沉默著低頭不語;貝爾蒂埃與賽律裡埃則同時看向勞倫斯,微微搖頭建議不要輕舉妄動。
期盼、緊張、沉寂。
複雜的氣氛籠罩在整座巴索堡上下。
良久之後,勞倫斯已經默默地將手上詔令看了一遍又一遍,閉目嘆息道:
“我正欲南下平定西西里,陛下卻讓我急赴巴黎,我若不歸,是不忠啊。”
話音剛落,此起彼伏的呼喚就已經響徹在大廳內外,軍官們簡直不能接受如今這個結果:
“波拿巴閣下!”
“閣下!怎麼能!”
“閣下!”
勞倫斯起身,將國王的詔令卷好收起,邊往外走邊下令道:
“諸位無需再議,陸軍參謀總部,即樞密騎士團的諸位,請於今天收拾好行裝,明日隨我啟程,各位軍官則暫時率軍駐防此地,等待法蘭西軍隊前來換防,之後返回科西嘉島。”
當勞倫斯·波拿巴離開之後,整座議事大廳內外也頓時響起一陣唉聲嘆氣。
如此看來,想要拿下西西里島,徹底結束戰爭,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奢望了。
嘭!
只見一名騎士團成員憤然拔劍,徑直砍向面前的木桌,伴隨著一陣木屑飛濺,那劍刃足足沒入桌內半尺之深。
其餘參謀與軍官見狀也接連效仿,紛紛拔出佩劍斬在桌上,這些本應斬向敵軍頭顱的利刃,竟然就因為一道命令而不得不掩蓋鋒芒,帶著滿腔不甘與憤恨回到故鄉。
這究竟是什麼世道,一個荒唐的國王下了一道荒唐的詔令,就要求軍隊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徑?!
沒有人會對身不由己的波拿巴閣下心生不滿,所有人的憤怒與怨恨都已然集中在了深宮之中下達命令的那位國王陛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