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國王的大獲全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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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無言地行進在通往修道院的道路上,幾乎只能聽到噠噠的馬蹄聲。

喋喋不休的埃蒂安上校在發現勞倫斯·波拿巴面對自己的譏諷毫無反應之後也很快閉上了嘴,畢竟現在的他也只能仰仗著路易十五的寵信逞逞口舌之快。

隨著與聖丹尼斯的距離愈發縮短,道路兩側行人的蹤影也逐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隨處可見的皇家衛隊巡邏隊。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騎行之後,道路盡頭的平原之上逐漸顯現出一座鐵灰色建築群的恢弘輪廓。

尖刺般的塔樓直直刺向低垂的雲層,孤高的鐘樓好似撐起蒼穹,粗糲的石牆足足綿延數千碼。

整座建築群沉重地壓在大地上,沉默而莊嚴。

聖丹尼斯修道院,歷任國王的安息聖殿,現任國王的隱修之所。

“那麼,祝您好運了,閣下。”

埃蒂安上校將勞倫斯領至修道院入口之後便揚長而去,嘴角仍然掛著那輕佻的笑意:

“我很期待我們下次見面。”

正門處值守的衛隊顯然也早就接到了國王的命令,簡潔的集體敬禮之後,一位少校銜的軍官出列,親自帶領勞倫斯進入修道院內部。

...

不知是因國王在此隱修的緣故,還是這座建築素來如此,清寂到幾乎壓抑的氛圍籠罩在各個角落。

站崗執勤的衛兵如石像般佇立,毫無動作與言語,修道院內也鮮能看見修士與僧侶,不知是否因為國王的清修而搬離此地。

只偶爾從天空上掠去的幾隻飛鳥才為這座死寂的建築增添了幾分生機。

少校軍官沉默著帶領勞倫斯穿過修士會堂與迴廊,最終走進西南角一處毫不起眼的偏僻庭院:

“陛下與諸位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請,波拿巴閣下。”

軍官指了一下右手邊的房門,隨後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庭院,絲毫不敢讓軍靴的動靜驚擾到國王。

“諸位大人嗎...”

勞倫斯摸了摸下巴,已然從軍官的話語中察覺到了什麼。

駐足片刻之後,勞倫斯上前敲響了房門:

“科西嘉王國首相,勞倫斯·波拿巴求見。”

房間裡的交談聲停頓了幾秒,隨後從中傳來一道極度蒼老且虛弱的回應,勞倫斯也是愣了一小會兒才分辨出那是國王路易十五的聲音:

“請進吧,勞倫斯。”

吱呀——

有些腐朽破爛的木門被從裡面拉開,開門的是國王的御醫魁奈先生。

房間很是狹窄,簾窗緊閉,撲鼻而來的就是一股腐爛木頭與草藥的混合味道。

這本就是一間年久失修的僧侶宿舍,與凡爾賽宮那金碧輝煌的國王套房更是有著天壤之別。

但就是這樣一間逼仄的小房間,除了國王與他的御醫之外,竟還擠滿了四五個人。

“向您致以最真誠的問候,陛下。”

勞倫斯邁步入內,鞠躬行禮。

儘管房間內部光線昏暗——僅僅靠著小圓桌上的一盞燭臺提供僅有的光源,但對於勞倫斯來說,房間裡的其他人也幾乎都是他的老熟人了:

“德·莫普閣下,奧爾良攝政公,好久不見,以及...黎塞留公爵閣下,艾吉永公爵閣下。”

沒錯,其中任何一位都能夠左右巴黎與凡爾賽政局的人物,就這樣擁擠地圍繞在國王床榻的兩側。

倘若遠在尚特盧的舒瓦瑟爾公爵也能出現於此,那麼此刻,這間平平無奇的小房間將當之無愧地成為法蘭西王國真正的心臟。

而勞倫斯在行禮的同時,心中也在飛快思索著此四人出現在此地的意義:

德·莫普大法官,王權的堅定維護者,路易十五用來對抗高等法院的一柄尖刀,深受國王信賴,在巴黎暴動時,勞倫斯也與莫普有過一次十分滿意的合作。

而且在勞倫斯與舒瓦瑟爾派系疏遠之後,對於高等法院這一舒瓦瑟爾的傳統盟友,勞倫斯也沒有必要繼續維護關係,因此在對抗高等法院的問題上,兩人說不定還存在許多共同利益。

奧爾良攝政公,王血貴族,底蘊深厚,與路易十五經常以兄弟相稱。

勞倫斯雖然與攝政公本人沒有什麼往來,但與其繼承人查理公爵可謂是關係甚厚,有著這一層關係,奧爾良家族應該也會多少傾向於自己。

路易十五在奧爾良攝政公的勸說下順利批准法蘭西王國對托斯卡納大公的承認和保護,無疑也能夠映證這一點。

至於黎塞留公爵與艾吉永公爵,自從加萊港炮擊事件過後,國王為了對抗舒瓦瑟爾的剛愎自用,黎塞留公爵成功被解除軟禁,艾吉永公爵也被委任了財政委員會總監的要職,整個派系實力幾乎恢復到了巔峰。

而勞倫斯與黎塞留派系的關係早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這不僅僅是因為法爾科內伯爵的私仇,更是因為黎塞留及其侄子艾吉永公爵想要取代勞倫斯在未來國王面前的地位。

除非勞倫斯心甘情願地放棄全部在法蘭西的勢力回到科西嘉,否則與黎塞留公爵完全沒有和解的可能。

對於勞倫斯而言,眼前四人,有敵有友。

而對於路易十五而言,這四人幾乎都是值得信任的心腹。

哪怕是曾惹得國王暴怒的艾吉永公爵也因為黎塞留的關係而得到了幾分優待。

而之所以特地將心腹大臣們召集在此地,勞倫斯也完全明白路易十五的用意——這是衝著自己來的。

禮畢之後,勞倫斯看向臥床不起的國王,路易十五的床榻四周依然被白幔與輕紗遮擋的嚴嚴實實,只能勉強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顯然是不想被人看到形體猙獰的一面。

“能再聽到你的聲音,勞倫斯,我...很欣慰。”

國王發話了,聲音有氣無力,斷斷續續:

“你在義大利,做的很不錯。”

“仰仗陛下鴻福,盡為臣本分而已。”

“可惜啊,若在十年前,我們現在一定是在鏡廳,在一場以你為中心的慶功舞會上,可惜現在,我這副模樣...罷了,聽說奧古斯特那孩子早就在張羅準備你的慶功宴了,就讓他代我一回吧,還望你不要介意。”

勞倫斯聽罷微微皺眉,多少也察覺到了國王話語中的言外之意,似乎另有所指:

路易十五此話,恐怕也是在暗示說,若無繼承之憂,他必然會慷慨地對自己的戰功大肆封賞。

可在如今的形勢下,他也只能對這赫赫戰功進行些象徵性的獎賞,真正的封賞還得等到新王繼位、局勢穩定之後。

此舉既能防止王位交替之前,勞倫斯·波拿巴的勢力靠著義大利的戰功進一步擴大,又能給將來的路易十六一個利用封賞收買人心的機會,倒也算得上是一舉兩得。

考慮到這一層之後,勞倫斯思索片刻,滴水不漏應答道:

“陛下言過了,我領王命出征,衝鋒陷陣,赴湯蹈火,乃盡人臣之義務,不負陛下所託而已,別無他求。”

對勞倫斯而言,他現在確實不急於將這份戰功轉化為影響力與權勢,不如先行讓國王欠下這份人情,再找尋利益最大化的機會。

而聽到這話,一旁的奧爾良攝政公也不禁投來了讚許的目光,第一次與這個年輕人近距離接觸,攝政公就可以斷定其政治才能要遠遠勝過自己的繼承人。

畢竟血氣方剛、養尊處優的查理公爵可還做不到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領悟國王的言外之意並應答自如。

帷幔之內的路易十五乾笑了兩聲,並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卻是話鋒一轉,忽然說道:

“講講你在義大利的故事吧,我很感興趣。”

“是,陛下...”

勞倫斯思量片刻,僅僅只用一分多鐘時間,便平靜地講述完了自己在義大利將近一年的征戰經歷。

這並非是因為這場戰爭不夠波瀾壯闊——阿雅克肖之圍,都靈之圍,復仇熱那亞...這其中任何一場戰役挑出來都足以讓吟遊詩人不眠不休地唱上三天三夜。

而是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甚至哪怕是御醫魁奈先生都十分明白,國王陛下特意將勞倫斯召見於此,可不是為了聽軍旅故事的。

果然,勞倫斯的講述剛一結束,路易十五便緊接著開口,絲毫沒有追問義大利的細節:

“一路以來甚是辛苦,勞倫斯,你能在這時候回到巴黎,繼續待在奧古斯特身邊,我就放心多了,只是...”

“請陛下直言。”

“只是,科西嘉那邊,你若不在,我擔心難免會出些什麼亂子。”

開始了。

國王的話音剛落,全場氣氛為之一緊,這狹小逼仄的房間裡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幾度。

莫普大法官、奧爾良攝政公、黎塞留公爵,艾吉永公爵,四人的目光都整齊地聚焦在勞倫斯·波拿巴的臉上。

現如今,這個從科西嘉來的,先後被舒瓦瑟爾與路易十五重用,又先後被公爵與國王忌憚的年輕人,無疑將成為王位交替之際法蘭西政局的最大變數。

地方的封疆大吏與中央的王室內臣,波拿巴到底會作何選擇,無疑是眾人此刻最為迫切想要知道的。

在眾人的注視下,勞倫斯緩緩道:

“科西嘉王國的內憂外患,我早已為陛下平定,南方地主集團已遭清算,薩伏伊王國經都靈之圍後更是元氣大傷,還請陛下勿生憂慮。”

“我從不懷疑你的能力,勞倫斯,但人的心力畢竟是有限的。”

路易十五沉默一會兒,語重心長道:

“倘若你能盡心盡力輔佐奧古斯特,我便甚是欣慰了,況且,你的首相任期很快就要到了...”

任期?!

所有人都瞬間捕捉到了國王話語裡的關鍵詞,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床榻。

唯有莫普大法官神情複雜地輕輕點了下頭,看來他也是在場唯一提前知道這個訊息的人。

“任期?”

勞倫斯也不免皺眉,出言試探道:

“陛下,科西嘉王國憲章載有明文,每屆首相任期為四年,憲章於1770年12月21日正式頒佈,那麼距離我的任期結束應該還有幾年時間。”

路易十五沒有回答,而是從帷幔輕紗中探出了一根乾枯畸形的手指,指了指一旁的莫普大法官。

莫普大法官也是心領神會,扭頭向勞倫斯遞了個抱歉的眼神,很明顯,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不,波拿巴閣下,從法理上來說,您的任期應當於今年十一月結束。”

“這是為何?”奧爾良攝政公也忍不住發問了。

“法理上,科西嘉王國與科西嘉共和國應當被視作連續存在的政治實體,而波拿巴閣下在就任王國首相之時,並沒有經過選舉,而是由科西嘉總督的身份直接就任首相...”

莫普大法官流利地講述著,滔滔不絕,顯然是早就在路易十五的授意下有備而來:

“所以,您的首相任期應該與您先前的總督任期相同,但您在就任科西嘉總督之時同樣沒有經過選舉,而是透過帕斯誇萊·保利的辭職從而就任的代理總督,也就是說,您的總督任期實際上應該是帕斯誇萊·保利的剩餘任期。”

在莫普大法官的講述之下,眾人也很快明白了他主張的法理依據:

科西嘉王國繼承了科西嘉共和國,勞倫斯·波拿巴也在緊急情況下未經選舉直接繼承了帕斯誇萊·保利的職權,其任期自然也應該與保利的末屆任期一致。

“因此,波拿巴閣下。”

莫普大法官語氣凝重地總結道:

“理論上帕斯誇萊·保利的最後一屆任期是在今年十一月一日結束,您的首屆首相任期也應當結束在那一天;如果您打算參加今年的首相選舉,可得提前準備了,閣下。”

隨著大法官發表完他的主張,房間裡霎時間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勞倫斯的回應,甚至連帷幔之中的路易十五都在床上支撐著挺起了身子,雙眼死死盯著輕紗之外那個模糊的身影。

這裡沒有任何一個蠢人,即使是性情暴躁的艾吉永公爵也是政壇上久經風霜的老手,路易十五對勞倫斯·波拿巴心存忌憚這件事,對這幾個人來說也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大法官的發言毫無疑問是國王的授意,而國王的意圖對他們來說也已經是昭然若揭:

他已經沒有耐心等待勞倫斯·波拿巴在地方與中央之間斡旋週轉了。

到底是放棄今年的科西嘉選舉,留在凡爾賽宮廷;還是永遠離開中央,一心管領義大利。

波拿巴的決策與承諾,必須在今日,當著國王與眾權臣的面前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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