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巡學〔二〕(1 / 1)
吳永華正在做開顱手術,需要在ICU觀察24小時。作為晚輩,陸萌覺得自己應該守在醫院,重症監護室現在進不去,諸明遠便邀他下樓散步。
幾個商界大佬坐在一起太顯眼,容易引來記者。而且當地官員看到諸明遠這尊財神爺,也頻頻過來打招呼,搞得大家都很不自在。
陸萌從小賣部買了三瓶活力源。看到季陽第一時間檢視拉環,他笑著解釋:“這創意也是吳總想的。90年代初搞拉環有獎,中特殊圖案能得五萬塊。那時候五萬塊可不是小數目,很多人天天守著活力源喝。這項運動持續到94年底,直接把營收從三億帶到十八億。”
季陽撓頭:“這套路前不久在我們村子裡特別火,不過都是一些江湖騙子的把戲。他們在長途車上假裝中獎,然後轉手賣給貪小便宜的人。”
陸萌偷瞄了眼季陽,沒想到遠景集團的女婿竟是農村出身。更讓他意外的是,諸明遠對這個年輕人如此用心栽培,簡直當親兒子養。
他一邊聽諸明遠教導季陽,一邊暗暗發著簡訊。雖然現在不是談生意的時候,但商場如戰場,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那時候活力源確實站在保健品飲料的頂端。”諸明遠嘆了口氣,“財富效應太大了,兩年內從百家企業暴增到三千家,行業銷售額四年增長十二倍。這種瘋狂的擴張,註定會帶來問題。”
他看了眼陸萌:“作為第一品牌,活力源遊走在保健品與飲料之間,受到了巨大沖擊。”
陸萌擺手:“諸大哥不用客氣,說實話就好。94年開始,活力源確實是四面受敵。金陽神兩年做到十多億營收,那時候我就在想,是不是該改變策略......”
正說著,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做作的聲音:“哎呀,這不是咱們的體操明星嗎?飼料大王也來了!幸會幸會!”
季陽轉身差點笑出聲。眼前這位“法師”劉江,他太熟悉了。從“特異神童”到“密宗大師”再到“資本巨鱷”,最後成了“通緝犯”,簡直就是一部現實版的荒誕劇。
此時的劉江才28歲,但已經飄得不行。他穿著藏袍,戴著佛珠,最誇張的是居然坐著四人抬的轎子招搖過市。這種譁眾取寵的做派,在當時卻偏偏吃香。
敢叫諸明遠“飼料大王”的,放眼全國也就這位“法師”了。難怪兩年就能把活力源折騰到瀕臨破產,這種無法無天的性格,做起事來確實不會有任何顧忌。
陸萌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我是經營企業十多年的企業家,請不要把我當明星看。”
諸明遠點燃香菸,冷哼一聲:“什麼玩意兒!”
抬轎的信徒放下轎子就要上前,諸明遠的保鏢頭子吳晨強帶人迎了上去。這些退伍老兵身上的殺氣,可不是幾個狂信徒能比的。
劉江只好認慫,畢竟打起來他這個“大法師”一點法力沒有也說不過去。他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開始唸經:“世人欺我,謗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我當如何處之?”
四個信徒立刻雙手合十:“這種情況只能忍耐,避之,讓之,退之,敬而遠之,應該平靜地面對。”
季陽眨眨眼,真想上去給這裝神弄鬼的傢伙一巴掌。這種人在前世可沒少害人,不知道多少人傾家蕩產後才發現上當受騙。
劉江笑著問陸萌:“不知吳總現在怎樣了?手術還順利嗎?”
陸萌雖然厭惡此人在活力源的所作所為,但還是回道:“手術很成功,在ICU觀察,醫生說性命無憂,就是可能有些後遺症。”
劉江唏噓點頭:“命保住就好。這花麻煩黎總幫我帶上去,我就在這待著吧,免得某些人今晚睡不著。”說完,他就讓人抬著轎子離開了。
看著劉江離去的背影,季陽若有所思。這個“法師”確實有兩把刷子,不然也不可能在短短兩年內就攪得活力源天翻地覆。只是不知道,這次他又想玩什麼把戲。
諸明遠拍了拍季陽的肩膀:“走吧,上去看看吳總。這種人不用理他,早晚會有報應的。”
返回住處的途中,季陽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陷入沉思。
陸萌的故事對他來說啟發不大。作為運動員的陸萌確實令人敬佩,身為一個商人,他的成功更多要歸功於吳永華的提攜。
那個激情燃燒的年代裡,吳永華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一手打造了“活力源”和“陸萌”兩個品牌,在外資圍剿下為民族品牌殺出一條血路。
沒有吳永華,就不會有活力源。這是不爭的事實。
當年的活力源,面對的可是金星汽水這樣的跨國巨頭。在那個國產品牌節節敗退的年代,吳永華硬是憑藉一己之力,讓活力源在龍國飲料市場佔據了一席之地。
但活力源到底該屬於誰?這個問題始終縈繞在季陽心頭。
他覺得吳永華在這點上太過執著,他本該像孟剛遠那樣,適時急流勇退,開創屬於自己的征途。否則也不會淪落到中風後還要被人抬到廠區去安撫員工和經銷商,像塊抹布一樣被人利用完就扔回醫院。
諸明遠帶他來這裡的用意,季陽已經明白了。
之前他和諸明遠談過自己的計劃,一個連諸明遠都說“宏偉”的計劃。但諸明遠沒有直接評價,而是讓他來長長見識。
凝視著外面五彩斑斕的燈光,季陽不禁苦笑。看來計劃確實需要修改,自己之前想得太過理想化了。
“劉江這個人,你怎麼看?”諸明遠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當地政府想讓我收購劉江的股份。”
季陽沉吟片刻:“在劉江手裡,活力源已經註定要完蛋了。積重難返的活力源,已經沒有收購的價值。而且,劉江是絕對控股,其他人繞開他談收購,看來這塊風水不適合經商。”
諸明遠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晚上寫個分析報告。”
季陽點頭應下,他也想印證自己的判斷。
“爸,吳總的悲劇能避免嗎?”季陽猶豫著問道。這樣的人傑躺在醫院等死,實在令人唏噓。
諸明遠搖頭,眼神變得深邃:“這是死局,你別打他的算盤了。你駕馭不了他,吳總不是甘於人下的性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記住,在這個國家,私企只能保持配合而非對抗、輔助而非取代、服從而非逾越的姿態,才能長久發展。要明白自己的邊界,不要越位。”
季陽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車廂裡陷入沉默,只有空調的輕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