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西山紅霞映,道上佳人隕(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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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各派轉身下山,一個時辰後。

衡山縣北往湘潭縣去的一條驛路上,一輛二馬拉的馬車正往北急馳。馬車的前面是兩個騎馬的領隊女子,馬車後面是十幾個也騎著馬護隊女子;她們正是剛才最先下山的宿芳宮的本院徒眾,馬車裡面坐的即是曾定與孤竹一葉師徒二人。車馬趕得甚急,所過之處,塵土飛揚。車內的孤竹一葉師徒倆正挨身而坐,孤竹一葉側著身,他的左手正攬著他師父曾定的上身。此時的曾定已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也許孤竹一葉這樣攬著她,是為了防止馬車的震盪顛簸傷到她。

孤竹一葉的右手拿著一張染了多處鮮血的絲巾,曾定的嘴角還看得出鮮血浸染過的痕跡,絲巾上的血是孤竹一葉為曾定擦拭嘴角而染上去的。車馬走時,只聽曾定斷斷續續地說:“…我一直暗中跟著你們…剛才因為擔心那人會傷到你,所以才出手刺了他……只是我沒想到…他中了我一劍…還能有那麼大的掌力……”說到這,曾定因氣力不濟而頓了下。

孤竹一葉看在眼裡,也許是疼惜,也許是著急,也許是愧疚,也許都是,聽到這時,他眼角閃動的淚水掉了下去。孤竹一葉沙啞著聲音說:“都是我的錯,不該去這個衡山……”說完這句,忙舉袖去拭淚。曾定卻說:“不怪你…也是我讓你去的……也許這正是上天安排的…我的命就這麼短而已……”曾定稍停了下,接上氣後又說,“我是個快死的人了…有些事情必須跟你說清楚…你是我在你一歲多的時候偷回來的…你的父母是武當的楊業和田玉煙…那個叫什麼楊輕塵的…是你的親弟弟……”猛然聽得這句,孤竹一葉不禁“啊!”地叫出了一聲,眼角的淚珠似乎都僵住了。

感覺到孤竹一葉心中的震驚,曾定顯得有些急,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原本你父親楊業是先認識的我…說要帶我去武當…守我一輩子…之後…他因事而回了武當…很久都沒有出來…也沒有音信……我一時耐不住思念…就偷逃出去找他……卻沒想到…我找到他時…他已經跟那個田玉煙成婚了…田玉煙也就是你娘……我一氣之下…當即就跑出了武當……後來他們就生了你…而我因為嫉恨…在尋得時機的時候…就偷走了你……”一氣說到這,曾定顯得力不從心,又停了片刻。孤竹一葉剛要說話,卻又見曾定張口道,“我本來是要把你隨便找一戶人家丟了的…但看到你的可愛樣…就動了女人的慈母心…不忍丟下你……況且你也快斷奶了…我養你也不是太難的事…後來你一天天長大…會走路會講話了…我就更是喜歡你…離不開你了…就像一個女人離不開自己的骨肉那樣……我天天都看守著你…晚上也抱著你睡……是你讓我忘了他們夫妻倆…對他們倆的恨……”

“其實我跟你父親的…只是一段淺短的孽緣……我們之間沒有過什麼…只是人年少無知的時候…思想性情太過簡單罷了……你長大後…我看得出…你的聰明才幹和為人都要勝過你父親…我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你……也許這是老天爺給我的補償吧…我也滿足了……只是…希望你不要恨我……”

艱難地說到這,曾定咳了幾下,血又流了出來。孤竹一葉淚流滿面,忙嘶啞著道:“師父我不恨你,我不恨你!你要挺住,不要說話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心裡很害怕……”到了這,孤竹一葉確已惶惑難安。曾定聽了話,卻平靜了許多,道:“沒恨我就好…也許能死在你懷裡…我也該安心了……”曾定說完,將頭貼在孤竹一葉懷裡,緩緩閉上了眼睛。孤竹一葉一驚,帶伸手去曾定鼻端探了探,待察覺到她氣息時,心下才安穩了些。孤竹一葉生怕曾定再咳嗽吐血,故而一刻不敢放鬆,小心翼翼地抱持著曾定。車馬較平穩時,孤竹一葉望著依在自己懷中的師父曾定,覺著她極是靜美。望著時,孤竹舉袖拭了拭自己眼角的不知何時又滲出來的淚珠。

孤竹一葉與一眾女員始終這般護持著她們的師父、主人,但其時的曾定只是魚善幽給的丹藥強撐氣息。五日後的傍晚,驛道上餘霞映照,山間人家炊煙裊裊時,曾定望著抱持自己的孤竹一葉,忽然如少女一般微紅著臉,開口讓孤竹在她唇上吻一吻。其時曾定氣血將盡,如此開口,確是臨別心願。孤竹不知曾定用意,微微驚了驚後,望著曾定如同二十幾年輕女兒一般的口唇緩緩親吻了去,曾定閉著眼睛,口唇也由著動了一動。孤竹一葉本就深愛曾定,此刻一吻,頓覺極是美好。但孤竹傾盡深情,唇舌再滑動時,卻覺出曾定口唇不再觸動了,跟著便如僵住了一般。孤竹一葉一驚,忙舉手來探曾定鼻息,但任憑他如何仔細,也沒探查出曾定氣息。

急亂間,孤竹湊耳貼住曾定胸脯,欲聽她心跳;聽不到後,又手指貼住她頸部動脈,一樣察覺不到絲毫動靜;孤竹再急喚了幾聲,同樣也不見曾定醒轉。無論孤竹如何動作,曾定始終閉著著雙眼,如沉睡一般,依在他臂膀上。孤竹一葉喚道兩聲“師父師父…”後,終於泣不成聲。車簾子外邊趕馬的宿芳宮的女子,手中的韁繩雖緊緊握著,眼中的熱淚也已流了下去。她們聽得少主孤竹一葉的痛苦聲,心知她們師父、主人該是沒了。此時車馬正好行於南陽城東北部往方城去的驛道上,距宿芳宮五六十里路。

話再說回衡山一邊。

宿芳宮的人離開後,其他各派的人也陸續下了衡山,而後往北折回。

眾人離去大半個時辰後,掉落山崖的薛忍和宿芳宮女子彥玲從林子裡面才費了好大氣力行走出來,站到了衡山右路的梵音谷進山山道中。兩人拖著疲憊之身站在山頭路口,正不知該往山頂上跟還是在山下去等時,幾個南越的負傷兵士互相攙扶著剛好沿路行了下來。這不期而來的碰頭使得雙方都驚了一下。

彥玲剛要把劍拔出來,對方的一人驚道:“你兩個還想打麼!你們的人不是都撤回去了麼?你們兩個遲疑不走,難不成你們還想尋事!現下山上都是我們的人,可不懼你們兩個!”原來這幾個人負了重傷,見彥玲拔劍,到底心中有些懼怕,只盼她收劍行去。聽了話,彥玲驚問:“你說什麼!你說我們各派的人都撤回去了?”這說話的人道:“你們兩個還不曉得這事?”聽到這,彥玲總算明白了過來。彥玲把劍一收,兩人就急趕下山去了。

行時,彥玲問:“你要去哪呀?”薛忍說:“少林的法常和尚是我師父,我想先回少林,就是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哪裡了,我還能不能趕上他們?”彥玲說:“我本來有馬匹的,不過現在怕是沒了。”薛忍問:“為什麼這麼說?”彥玲應:“這一次我們宿芳宮只來了十九個人,算我們少主在內二十個,所以我們都是騎馬來的。我們的馬拴在城郊的一個院子裡,僱了個老伯看著的。如今他們找不到我,可能就把馬帶走了。”薛忍隨口道:“我們先去看看了再說。”彥玲隨口一應,兩人便行去了。

一陣後,兩人出了衡山縣城,到了城外的郊區。彥玲指著一條小道說:“我們的馬就是拴在那個院子裡。”幾十步後,兩人到了院子門口,門是關的。彥玲隨口說:“不見那老伯,門也關著,怕是沒希望的了……”嘴上邊這麼說著時,彥玲的手還是推開了門。

“那不是馬麼!”薛忍向院子看去,驚喜地說。彥玲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後滿懷感動地說:“真沒想到她們還把我的馬給留著,真沒想到會這樣!難道是姐妹們有人看見我們跳崖了……”薛忍說:“不管怎麼說,她們對你夠情分了。一匹好馬好像也值幾十兩金子的,她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卻給你留下來了。”彥玲抿嘴一笑,說:“是啊,做到了這個份上,我就是死在樹林裡,也能瞑目了——我們去牽馬吧,總算不用走路了。”

說完,兩人走到了馬匹跟前。解開韁繩後,彥玲恍然道:“對了,馬只有一匹,你我兩個人,怎麼辦!”薛忍似乎早想到了這點,應:“你騎上去,我行著就可以了。”彥玲急道:“那怎麼可以,這太不盡情義了!”而後,臉頰略略泛紅地說,“我們一起上去吧,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步行著…”薛忍的臉也泛起紅來,說:“可是馬鞍只有一個,而且這麼小…”彥玲說:“但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揚長而去,我會不安心的。”薛忍滯了下,緊張地開口說:“有你這句就夠了…都說男女授受不親,我不能毀了你的清譽。你就去吧,我跟著我師父行走各方,早習慣了,不怕這點苦。”看著薛忍臉上浮出的那一點露著愛意與真誠的微笑,彥玲不由得心裡一下觸動。她感覺得出眼前這個才十八歲的“男子漢”受過不少苦,只是強忍著。

想時,彥玲開口說:“我不怕!誰看到了,想說就讓他們說去吧,反正我們人正不怕影子斜。無論如何我都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去。要麼你跟我上去,要麼我牽著馬陪你行路,直到你願意同我上去為止…”彥玲鼓著勇氣說完。薛忍心裡是說不出的感動。接著,看到馬鞍後邊一點的馬背,用手指著說:“那我就坐後面這裡,你坐鞍子上。”彥玲說:“好吧,你先上去。”說著,薛忍就爬上馬背去了。接著,見薛忍坐穩,彥玲才踩著馬蹬躍了上去。

彥玲忽又想到什麼,說:“對了,你沒有扶的東西,馬背又滑……你就抓我兩邊的衣角吧。”薛忍從沒跟女子這麼貼近過,紅著臉頰說:“這個……”伸出的兩隻手,不覺間又縮了回去。彥玲說:“這馬走起來一上一下,搖晃得很,你沒地方抓會掉下去的,還是抓著我吧,不然就沒法走了。”彥玲說完,薛忍這才把手抓向彥玲兩肋下的衣角。彥玲揚鞭一叫,馬就啪噠啪噠地向院門口走去了。薛忍一顆心兒撲通撲通跳著,這是他第一次與一個女子這麼近的挨在一起。

走著時,薛忍隨口問:“你是怎麼入宿芳宮的?”彥玲答:“我的命也不好。我本來是有爹有孃的,後來我爹在一個小富人家裡做事,被那家人的父母和他們的獨生女看中了。我爹也是個沒良心的,就瞞著他們娶了那個女人,當了上門女婿。後來事情敗露,那一家人礙於面子,逼著我爹休掉我們母女倆。我爹為了那一點財富,就把我們給休掉了,之後我娘就死了。我這才進了宿芳宮謀生路。”聽了話,薛忍不由得一陣酸楚,滿是惺惺相惜之心,卻不知道如何安慰,說:“對不起,讓你提起傷心事了。”

彥玲隨口一應:“沒事。只要不去多想就可以了。”薛忍隨口應:“那也是,別去想就沒事。”接著又問,“那你入了宿芳宮,是不是就得終身都在裡面?”彥玲應:“也不是,我們是可以出宮的。宿芳宮不是寺院,我們也不是出家做尼姑,而我們宮主又不讓男人入宮。所以,裡面的哪個姐妹要是在外面有了中意的人,想去外面安家了,是可以脫離宿芳宮的。但是進宿芳宮就像賣身一樣,每個出宮的人都要繳納一定的贖金,而且終身不得出賣宿芳宮,做出對不起宿芳宮的事情,否則就會遭到宿芳宮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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