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意起悠悠,悲自歡喜時(1 / 1)
話說唐玉宣與歐陽滄浪二人正於秦淮河邊一樓頭,往河中閒情觀看。唐玉宣忽然眼神一亮,道:“你快看,那小船上的不是司馬豔風和楊輕塵麼?”歐陽滄浪大感意外,急地偏過頭來,順著唐玉宣所看的方向望了去。但見秦淮河上來往的舟船之中,有兩隻首尾相連的小舟正在艄公的擺掌控下正緩緩漂動。前一隻小舟的篷布之下隱約可見鋪有布席,席上圍坐著五人,五人之中放著一張鋪滿了酒食的小木桌。
其時這五人因篷布遮掩,不易被橫側岸上的人看清,但唐玉宣遊目時,目光碰巧落在小舟的一頭,便看到了五人之中的司馬豔風和楊輕塵。唐玉宣再仔細辨識,便看清除了司馬豔風兩人,還有三名女子。這三名女子便是司馬豔雪、姜青然和郭採文三人,五人中間鋪著一張放滿了酒食的小桌;後一隻小舟挨著甲板的倉上坐的是司馬豔陽和令狐雅若等其他女眷,共六人,當中一樣鋪著一張放滿了酒食的桌子。這兩葉小舟自然是司馬豔風等人僱的,邊吃喝賞景邊往下水門的司馬家的大船游去。眾人看去情致頗好,個個喜形於色,言笑晏晏。
確定是眾人無疑後,歐陽滄浪隨口道:“他們可真有福氣了!好吃好喝,又能沿河賞景,倒是歡快得很!”歐陽說完,以為唐玉宣也會隨口應著什麼時,卻聽得唐玉宣若有所思地道:“那一晚我便有一個打算,這個打算需得楊輕塵答允才行,我也不知楊輕塵來了這裡,我正好去同他說一說去這事。”
歐陽滄浪見唐玉宣說得真切,不由問到:“什麼打算?”唐玉宣隨口應:“一個用以應對鄭淵的計策。”說到這,眼見楊輕塵等人越遊越近,改口道,“你先在這裡等一陣,我下去叫住他們,跟楊輕塵說了這事,完後再回來。不然他們怕要游過去了。”歐陽應了一聲,唐玉宣便起身急步而去。
出了酒樓房門,唐玉宣又行上幾步,捱到街邊扶欄後,雙手連袖垂於小腹前,對著河裡的楊輕塵等人喚了一聲。唐玉宣這一聲叫喚時,雖然口角只是輕微地張開,但她使了一點內力,以內勁傳聲。故而一聲喚出,距她四五丈遠的楊輕塵便清晰地聽到了。楊輕塵微微一驚,循聲望去。其時唐玉宣使的是平雲子功法中的傳音玄功,她的音功只向楊輕塵一人,故而司馬豔風並未聽得唐玉宣的話聲。司馬豔風道:“有人叫你?”楊輕塵道:“是唐玉宣姑娘,她方才用的似乎是傳音功!”司馬豔風一驚,隨口道:“這門技藝可不是人人都會的!”說時,順著楊輕塵的望眼,看到了唐玉宣。
唐玉宣見司馬豔風也望來,便也向他招了招。司馬豔風嘴快,欣喜道:“嘿,還真是玉宣大妹子!”楊輕塵對唐玉宣也是一見欣喜,脫口道:“沒錯,是唐姑娘,真是巧了!”見唐玉宣衣飾華美,亭亭玉立,美貌絲毫不減當年,楊輕塵不禁想:三年前要是自己的哥哥沒死,那現在眼前的這個絕世女子應該就是自己的嫂子了!真是可惜了!
司馬豔風見了唐玉宣,兩眼一時半會移不開,直把身邊的其他女子都給忘記了。此刻小舟已近唐玉宣所站身的扶欄,楊輕塵見剛才唐玉宣最先喚的是自己,這時便問到:“玉宣,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叫我是有事麼?”唐玉宣自然有事欲求,悽然一笑,應到:“這個事情說來話長。要不你上來吧,我簡略說幾句,完了你再下去。”
楊輕塵出於對已死去的大哥的惋惜,對唐玉宣一直敬愛有加,此時見她面有淒涼之色,當下便叫司馬豔風等人停船等候,自己提氣輕輕一躍,躍落到了唐玉宣的跟前來。唐玉宣簡略地述說了這一年來自己出來闖蕩,而後手下人來報說鄭淵造反奪權的事,就是省了與歐陽滄浪相遇相隨,同來了金陵的這一節。
楊輕塵聽得此變,自然大驚。司馬豔風等人在下面觀看,見楊輕塵臉色突變,也料想是出了什麼大事。驚駭之下,這上邊的楊輕塵隨口問到:“事已如此,那你可有什麼打算?”唐玉宣正色道:“我已約好了一個月後在岳陽樓集會下屬,重振羽翼,不管一年還是兩年,總之是一定要打回黔北去的,不然我有何面目去面對我在天上的姥姥?面對我的父母親人?”楊輕塵道:“那鄭淵狼子野心,這個殺親與奪教的大仇自然是要報的。記得三年前我大哥臨死之際,把你託付給我,要我保你的周全,後來南越破敗,各大派別都安然返回,我們這才揮手告別。雖然我大哥已去,但此間情義仍在,如今你有難,我必會幫助於你!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能力所及,我絕不推託!”
唐玉宣知道楊輕塵是個熱心腸的正人君子,當此自己受難之際,聽他一言一語地親口說出來,心裡還是非常地感觸。只覺得事情成敗與否,能跟這樣的好人在一起,得其幫助,也是一大幸事了。見唐玉宣一時半會沒出聲,楊輕塵以為是她有什麼不情之請,開不了口,便主動說到:“玉宣,你不用為難,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我竭力助你便是!”
唐玉宣道:“適才我說了岳陽樓集會下屬,重振羽翼。但鄭源已經掌控了教內大權,我勢單力薄,要想扳倒他,定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眼下我與下屬無家可歸,確是需要一個安身的地方。”頓了下後,唐玉宣道,“我思來想去,覺著你若答允,宿芳宮正是個適合的地方,我借你宿芳宮,收納窮苦民眾,勤練武藝,等氣候漸成時,便一舉打回黔北去。”
唐玉宣本來有些不好啟齒,卻不想楊輕塵聽了她話,爽快道:“這個正好。”唐玉宣一奇時,聽楊輕塵續道:“當初我大哥臨終,無人可託,便將宿芳宮託付給了我。但我身為武當派弟子,畢竟不能時時去宿芳宮,這三年來,我也不能將宿芳宮管帶很好,心中頗有些力不從心。再者宿芳宮乃女前輩曾定所創,宮中收納多為窮苦女子,現下玉宣你來接掌管代,自然比我要適合多了。你如能讓宿芳宮在武林中重放異彩,那也是再好不過的事,對得起曾定前輩和我大哥的在天之靈!”唐玉宣知道楊輕塵是個熱心腸的正人君子,卻也沒想到他會如此的熱心與大度,心中頗有些大喜過望。
唐玉宣激奮間,對楊輕塵拜道:“輕塵,你的大恩大德,我永生不會忘懷!”楊輕塵見唐玉宣對自己行大禮作謝,便將她扶起,道:“不必客氣!他日宿芳宮交你手上時,好好將它管代好了便是!”唐玉宣欣然道:“我定然竭盡全力!一個月後,我去岳陽樓集合下屬,而後便去宿芳宮見你!”楊輕塵道:“好!”
跟著,楊輕塵想到唐玉宣此時遠在異鄉,形單影隻,心有不忍,便道:“不如跟我們一起坐一坐吧?”唐玉宣微微笑道:“大家的好意,玉宣心領,來日方長自會有攪擾到大家的時候,今晚就不去了。”楊輕塵見對方婉拒,便不再多言,說:“既然如此,那咱們一個月後相見。”唐玉宣道:“嗯!你先去吧,司馬公子他們也等了有一會了。”楊輕塵想想也是,便道了聲珍重,跟著轉身躍了回去。
唐玉宣也轉身回去。轉過身行了幾步,唐玉宣一眼看去,看見歐陽滄浪正沿著街道的裡側急匆匆地往城郊的方向趕去。唐玉宣一驚,還以為自己只看見歐陽滄浪側臉,認錯了人了,當往酒樓上二人所坐的位置看去時,確是沒有人了,才認定那人確是歐陽滄浪。
原來一個時刻前,正當唐玉宣和楊輕塵說話時,歐陽滄浪忽然接到一個以暗器的手法打來的紙團。這紙團是紙箋摺疊成的,歐陽朝紙團飛來的方向看去時,沒發現有人,但瞧得出是從對面馬路的同一層的酒樓扔來的。歐陽急地開啟紙團,只見上面一行頗為清秀的小字寫道:歐陽相公,許久不見!可否請來石頭山上興教寺一敘。
歐陽滄浪看完,心中怦然一動,字跡雖從未見過,但瞧那語氣,隱約覺著是個相識的熟人的。歐陽當下不勝心奇,於是收了紙團,行到櫃檯跟掌櫃吩咐一句,這一句乃是讓唐玉宣回來等候他,便匆匆去了。因歐陽滄浪出酒樓大門時,唐玉宣還沒轉過身來的,故而頭也不回地急步行去了。
唐玉宣見歐陽匆匆而去,不禁大為心奇,便悄悄跟了上去。石頭山又名清涼山,即金陵城西隅山崗,約三十丈高;西瞰長江,東踞金陵,地勢十分險要。
且說這清涼山距歐陽滄浪二人所在的酒樓僅四五里,山上的興教寺乃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寺廟,金陵百姓無人不知,歐陽與唐玉宣二人在白天時也去觀看遊覽過,故而道路熟悉,不難行走。歐陽滄浪快步行了一陣,碰了一條通向裡側住宅去的小巷,昏黑無人,歐陽當即轉身朝小巷奔去。
進去行了十幾步,見左右無人,稍運腳上之力,便呼地一下往屋頂上躍去了。原來歐陽滄浪迫不及待,但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又不便馳騁輕功,故而走進僻靜巷子,躍上屋頂。躍上屋頂後,便可以輕功朝清涼山一路飛奔而去,要不了多久即可到達。跟蹤在後的唐玉宣見歐陽頭也不回地進了巷子去,當即加快步子跟了去,待到得巷子口時,卻發現歐陽不見了。
唐玉宣料想歐陽絕沒這麼快進去,當下提氣一躍,也躍到屋頂上去。到了屋頂果見前面一個身影正極速奔去。因擔心對方發覺,待得歐陽身影不甚清晰時,唐玉宣才以輕功追去。想到滿腹狐疑即將揭曉,唐玉宣卻覺出如此跟蹤他人,倒是件刺激好玩的事兒,再者適才楊輕塵滿口答應了自己接管宿芳宮,心頭正自高興,故而唐玉宣此刻興致極好。唐玉宣武藝強過歐陽滄浪,大不必憂心歐陽會走丟,故而後邊看望著歐陽急奔的黑影時,心中頗為開心得意。
腳下的房屋民宅一棟接一棟,遇到巷子或大宅中的天井時,其中間隔也不過三四丈,即便是輕功平常之人也可輕鬆飛躍過去,故而兩人在屋頂上便如在平地上飛馳一般。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奔在前面的歐陽滄浪便到清涼山下了。清涼山方圓三四里,高約三十丈,跟五嶽等大山大峰比起來,直如一堆小土丘一般。山體臨長江的一面有江水常年沖刷而成的高崖,臨城的一面平緩得多,其上林木茂盛,鬱鬱蔥蔥。
還站在瓦背上的歐陽往林木下的山路一看,山路雖鋪了青石塊,平整易行,但此時天已深黑,天上星辰隱晦,雖然近身細看時,可隱隱約約認得山路,但行走起來頗為不便。歐陽還不確定引自己前來的人是敵是友,防人之心不可無,便躊躇了片刻。片刻後,轉過頭髮現左首路邊的一個酒家上掛了八九個燈籠。歐陽心下一喜,飛身過去,眼見四下裡無人,便躍上去,以內勁摘下了一個。摘下之後,急又回身奔進山路。
歐陽滄浪沿著林木下的青石山路,時而疾步時而以輕功越過彎道,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到寺院的山門前了。歐陽轉身去摘燈籠時,耽擱了片刻,因而摘下燈籠奔進山路去時,後至的唐玉宣剛好瞧見了他提燈籠進山路去。唐玉宣心中又是疑惑,這分明是去往山上寺廟去的路,原來歐陽匆匆忙忙,要來的地方竟是這裡,真不知搞的什麼鬼?想著,唐玉宣縱身飛離瓦背,但一離瓦背便覺得四周漆黑,行走不便。好在山路依稀還可辨認,同時又有歐陽在前方探路,她便摸黑跟上去了。唐玉宣心想,歐陽提燈在明,自己在暗,跟起來更不易為他發覺,距離上自然可拉近一些。
寺院山門前是一處兩三丈見方的青石場地,歐陽早在離場地還有十幾級石梯時,便收了輕功提步行上。寺院的山門為三門並立,三門乃是空門、無相門、無作門,號稱三解脫門,進了寺院山門的出家人便是斷絕俗世之事,一心向佛清修了。
歐陽滄浪提燈行走時,隱約見那山門前的場地邊站裡著的是個高挑女子,這女子左手亦提著一盞燈籠。歐陽一驚,又行幾步後,女子的容顏便清晰了。這行近的一瞬間,女子對歐陽默默注視,眼中滿是情愫。歐陽覺知,自然難掩心動。歐陽滄浪輕聲道:“季雲,是你?”這女子二十幾年紀,生得頗為美麗,她低聲道:“正是我。”
原來歐陽出來的這個女子名叫季雲,是杭州三寶黨護法堂中的一員。雖然三寶黨是一個很大的幫派,但護法堂的要緊人員卻不多,也就幾十個而已。他們同屬三寶黨中武功一流的一層,久而久之,自然認識了。三寶黨的高手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專門負責保護三寶黨掌門宋氏安全的,又一類是專職搞暗殺斬首的。歐陽滄浪和季雲便是後面這一類。
一次,宋氏碰巧安排歐陽滄浪和季雲二人去湖州刺殺兩個欲與三寶黨對抗的地方人物,卻不料那兩人不僅有些背景,而且武功也不錯。拼殺之中,季雲左肩離頸項兩三寸處的天髎穴中了對方的一根毒針,極是危險。竭力將對方殺退後,歐陽滄浪急忙攜著季雲逃出,降降奔至郊外時,季雲便暈在了歐陽的懷中。
其時兩人同患難共生死,誰都不願看到對方有個三長兩短,留自己獨活。歐陽滄浪見季雲暈厥,當真怕她就此死去。歐陽驚急之下,忙拉開季雲的衣領檢視,這也是歐陽首次揭開女子的衣衫,見那一片雪白皮肉時,歐陽當真是心跳劇烈,面紅不止。不過歐陽畢竟是要檢視季雲傷勢,他迷糊了短短一瞬後,即瞧見季雲被對方飛針扎到的地方有烏黑的血水淤積。那根毒針早在打鬥之時,便已被季雲拔掉了。
歐陽瞧見黑血,不及細想,當下便用季雲隨身攜帶的匕首割破一小口,而後便俯首,用自己口嘴去把毒血吸出來。其時季雲只是暈厥,不是身死,故而肉體還是溫軟熱乎的,歐陽用嘴去吮吸,自然感觸到了季雲的溫軟皮肉。毒血吮吸乾淨,歐陽忙又抱季雲去水邊清洗。跟著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解毒藥粉灑在上面。
當時歐陽並不確定季雲中的是什麼毒,情急之下,他也只是按照往日的法子去竭力處理,只希望她能保住一命。好在歐陽誤打誤撞,季雲中的只是蝰蛇毒,並不是十分厲害,她之所以暈厥,一來是毒物發作,而來是緊張的打鬥之後,身體已大為疲憊,待脫了險境,精神稍微鬆懈下來,便支撐不住,暈在歐陽懷中。
歐陽滄浪將毒血吸出,敷上解毒藥粉後,才將季雲的衣衫又給她拉了回去。而後,躺在歐陽懷中的季雲終於慢慢醒轉。歐陽見她醒轉,自然欣喜無比。季雲雙眼緩緩睜開後,瞧見歐陽欣喜激動的神情,又看到他額頭因奔走和焦急而滲出來滴滴汗水,又見他俊朗臉頰上,微微泛起的一絲羞紅。
又說季雲這也是首次被男子所抱,而且此刻抱著自己的還是同生共死的夥伴,這瞬間季雲大為心動,確實情難自禁。季雲霎時間忘卻疼痛,只覺身子溫軟如棉,便在歐陽將要開口說什麼時,她忽地小嘴湊上來,在歐陽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
季雲這一吻既是情不自禁,又是大膽示愛。季雲雖不是絕色美女,但畢竟是個年輕女孩兒,且身段修美,歐陽滄浪陡然見到她那少女的嬌羞,如火的柔情,哪裡還能抗拒得了?
不過季雲這一超出尋常女子的舉動著實讓歐陽滄浪嚇了一跳。但歐陽一愣過後,見季雲不勝嬌美的羞紅,便也什麼都忘了,當下便把她抱緊了在懷裡。那柔柔軟軟溫溫熱熱的感覺,當真是令初次嘗試的歐陽無比的受用。這一吻一抱之後,兩人便墜入了愛河之中了。而後兩人重振精神,尋思了一個製取敵手的計策,之後便完成了刺殺任務。兩人回到杭州總舵,得到了宋氏的嘉獎,自然歡喜不勝。
但人生多磨難。三寶黨門下還有別的男女。另一次的刺殺任務中,季雲被安排與別的一個男子同去,歐陽有傷在身,正自靜養。而這個與季雲同去的男子因嫉妒歐陽而不懷好意,他知歐陽與季雲還無夫妻名分,便使了個計策:他於二人刺殺敵手時,故意讓敵手傷到了自己,又竭力退敵後,他自己便也受傷不輕了。季雲見同伴重傷,自然不能不管,只得去扶著他去救治。這個男子又設法拖延時日,最終兩人便相處了好些日子。
歐陽遲遲不見戀人迴轉,想到她與他人獨身在外,心中難免苦悶。歐陽苦悶時,一人跑去酒樓買醉。醉醺醺下樓時,已是入夜,這時也是巧合,季雲卻同這男子回來了。其時這同門男子傷勢未痊癒,不能騎馬,故而季雲與坐的是一個農人拉重物的無篷馬車。馬車緩慢穩行,季雲二人於馬車上隨口談笑。歐陽本就苦悶,卻不想一舉頭,便望見了二人。也是歐陽滄浪經事不多,見此情景,心中大為苦痛,便轉身以輕功一躍而去了。
季雲見醉醺醺的人是歐陽滄浪,已是一驚。待見歐陽躍身而去,便要搶身上去追趕。卻不知身旁的這男子見歐陽憤懣離開,心中正是得意,便一把拉住的季雲,道:“清者自清,你不必去追她!且他此刻酒醉,你上前去,他難免胡話連篇,使得大家都下不來臺!”季雲也是見過醉酒的人,想一想,覺著此話當真如此,便真不去過問歐陽滄浪了。其時歐陽雖醉,情思卻還不糊塗,他雖甩手而去,心中到底還有些季雲能追上來陪伴自己的渴盼。卻不想,歐陽獨自行走,及至夜深酒醒,都未見季雲尋來。那一夜,歐陽滄浪獨自一人野宿在西湖之畔,眼望夜空時,歐陽又想起當初湖州城外季雲主動親吻他的一幕,而後兩人相愛過程中,季雲那種極會撒嬌惹人憐的情形,更加認定季雲是個容易被男人招惹的女子。歐陽此前炙熱的心,便涼了。
次日天明,歐陽也沒有責怪季雲什麼,但從此在心裡疏遠了她。
又幾日後,季雲與其他十來個同門因公務所需而被宋氏派去了蘇州,從此一去,分別直到今日,想來已有數月時日了。這數月時日,兩人不通書信,自然兩不相聞。數月時日,雖不太久,然于思念之人而言,卻是漫長的。
此時此刻,別了許久的兩人在這寂靜的黑夜中相會,當真恍如一夢。季雲向歐陽滄浪望來時,眼神中既有深情,又有幽怨;情自然是她對歐陽的愛意,但怨卻是舊怨新恨參雜一起。舊怨已不必說,新恨則是她方才在酒樓時無意間看到的歐陽跟唐玉宣一起時的情形,心中難免嫉妒。
不過季雲心中雖酸澀,但情愛之事是非曲直實難斷清,她也沒什麼口實責怪歐陽。眼看歐陽行近,季雲臉上的這些情感隱去後,又恢復了平和的神色。其時燈籠淡紅的光亮朦朦朧朧,歐陽滄浪見季雲烏黑秀髮映襯下的一張臉蛋白皙之中透著些嫵媚,淡紅衣衫之下的纖細腰身隱約動人,不覺間想起了往日裡兩人相愛時的情形來。季雲被歐陽的神情帶動,也對他脈脈看了片刻,但彼此心裡想的是什麼,卻誰也不知。
片刻後,歐陽回過神,柔聲問到:“數月不見了,你還好麼?”季雲勉力一笑,道:“還好。有吃有穿,死不了。”說著時,向歐陽行近了幾步。兩人相隔不到五步,見季雲又靠近,本就有些緊張的歐陽,撲通撲通的一顆心兒跳得更快更劇了,好像那心臟跳動的聲響,季雲也能聽到一般。
但歐陽滄浪是個軟心腸的人,聽季雲說“有吃有穿,死不了”時,心中頓時湧上了憐惜之情。覺著季雲似乎在說,雖然有吃有穿,但情感上並不如意,這數月來可能也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戀人分手後,愛意雖沒,但情誼仍在,故而這是歐陽所不願看到的。
這些疼惜的情感閃過後,歐陽的思想又回到眼前來。這時兩人相距已不到三步,雖是舊情人,但分離已數月,心中多少有些隔膜,是不能如相戀時那般隨意的。故而緊張不已的歐陽滄浪,眼睛竟不知道該放在季雲身上的哪裡才是好。眼光閃爍之間,歐陽一眼瞥見季雲下垂著的右手上包著一張白布。歐陽緊張頓消,忙問:“你手受傷了?”
季雲一笑,淡淡地道:“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歐陽滄浪曉得他們過的是刀子上的活計,雖然有大把的銀兩花銷,但也隨時會有生命之憂。本就心軟情深的歐陽滄浪聽季雲這麼說時,心裡不由得痠痛起來了。
歐陽情不自禁地邁上兩步,柔聲道:“劃得深嗎?會不會留下疤痕?”歐陽知道季雲是愛美之人,極是在乎自己的肢體,故而有此一問;問的同時,他的左手已伸出來去拿起她的右手,不知是疼惜還是想檢視她的傷勢。季雲臉上本來是掛著笑的,此時見歐陽真情流露,她反而笑不出來了,低沉著聲音道:“你還關心我?”歐陽心裡又是一動,柔聲道:“這是什麼話,我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麼。”
聽了這話,季雲心裡好不舒服,之前的嫉恨早煙消雲散了,真想一下子撲到歐陽的懷裡去,可又擔心太過唐突,嚇到了他。這麼多愛恨的波折後,她跟當初的自己相比,倒是“膽小”了許多。其實歐陽這時燃起舊情,也極想把她拉過來,擁在懷裡,但又怕她誤以為自己對她不敬。莫名其妙地,本是極想相擁的兩人卻不能相擁了,只是握著手,聽任心頭情意纏綿。
正沉迷於舊情中時,兩人——尤其是歐陽滄浪,絕沒有想到,唐玉宣已經在他們身後二十來步遠的一棵大樹上觀看了一會了。且說唐玉宣跟蹤歐陽時,起初是疑惑,跟著感覺刺激好玩,待看到歐陽去相會的竟是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時,她的腦子嗡地一下響,幾乎就此暈了過去。唐玉宣怎麼也沒想到等待自己竟然是這樣的一幕,所謂的喜極而泣,大概如此了。
心痛難耐的那一刻唐玉宣才心知,雖然歐陽滄浪同自己相識才十來天,但她似乎已愛上了他。唐玉宣是個極美貌與極要強的女孩兒,這個性子她十幾歲時便有了,後來又成為西南第一教——五毒教的教主,自然更加容不得些許的不平與苦悶了。
且說唐玉宣大失所望,本想當即轉身離去,但心中對歐陽滄浪的一些愛意,使得她忍不住想看看,兩人究竟是何種關係,也想知曉這些時日對自己一心一意的歐陽會瞞著自己什麼,瞞著多少。
情不自禁往下看時,唐玉宣便看到了季雲向歐陽靠近,歐陽又向季雲靠近,然後季雲說“你還關心我”那句時,便聽到歐陽答:這是什麼話。跟著歐陽去拿起季雲的手,而後兩人含情脈脈,如痴如醉。
唐玉宣這些時日揹負著血海深仇,本就身心疲弱,適才山下將將好受了一些,卻不想即刻又遇著了這一幕。唐玉宣看著聽著,心中已然疼痛難已,眼眶兩滴清淚不意間掉落下去時,她忽然清醒了。唐玉宣不待眼淚再次流出,便一回身,往樹下的青石山路跳躍而去了。唐玉宣自然是想極速離開這個地方。
然而唐玉宣悲痛與慌亂之下,手腳卻拖沓了一些,那四周又是漆黑一片,故而她一躍下去時,衣衫竟然刮到了路邊的樹枝,噶地一聲響,扯下了一大片。這上邊的季雲和歐陽滄浪聽到了風聲和衣衫破裂之聲,兩人一驚之下,心中不約而同地說到一聲“有人!”,跟著轉身急追而去。
唐玉宣聽到自己衣衫刮破的聲響,知曉這下必然驚動了兩人,心中暗暗叫苦,她自然不想讓兩人見到自己這個落寞的樣子。唐玉宣當下不敢遲疑,摸黑急走下去。然而唐玉宣縱然輕功武藝都好過歐陽和季雲兩人,但此時夜色漆黑,山路實在難走,她又沒有照亮的燈籠,於是越行越覺力不從心,身後追來的兩人亦越近。果然山路快要奔行完時,當先一點的歐陽便追到唐玉宣身後來了,兩人只隔五六步,這時季雲也只在歐陽身後幾步。季雲之所以跟歐陽追來,乃誤以為窺探他們的是仇家或者別的什麼人,而沒想到會是她在酒樓時所看到的跟歐陽一起的那個絕美女子。
歐陽看清是唐玉宣後,心頭猛地一驚,當即便知情況不妙了。原來歐陽見了季雲,只是想起往事,一時半會燃起了舊情,兩人分手已久,當初那種新人的發自內心的熱愛卻早已沒了,這是勉強不了的。同時,在見到清麗絕俗的唐玉宣後,心中的那種愛已然到了難以言說的地步,只覺得今生今世能與其相守,當真別無他求。此時的歐陽滄浪,對季雲所有的,只是情義與關愛,希望她能平安無事,跟他對唐玉宣熱切的愛戀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故而,歐陽滄浪看清是唐玉宣,大驚之後,心裡已是十分著急,料想唐玉宣心高氣傲,自己這一下該如何解釋。情急之下,歐陽滄浪叫到:“玉宣!你怎麼會在這裡?”他一句問出,仍見唐玉宣只是摸黑急走,沒任何反應。歐陽不知何故,但又極怕失去她,於是忙又叫到:“玉宣你等等我!你聽我說,我有話同你說!”這時,山路跑完,對面民房的瓦背已隱約可見。
聽了歐陽的話,唐玉宣突然停步,回頭厲聲到:“你不必說了,也不必跟來!我現下只望一個人靜一靜!”唐玉宣的這兩句話頗有分量,歐陽滄浪雖心急無比,卻也有幾分懼怕。但歐陽滄浪畢竟十分掛心唐玉宣,他道:“我對不住你…你…你想去哪裡?”唐玉宣道:“我去哪裡,不干你的事!”歐陽滄浪猛聽得這一句,腦中當真覺如晴天霹靂,只覺兩人這這些時日來的相依相伴無比溫馨,瞬間便化為烏有了,一顆此前還極是歡慰的心,如同跌入了最深沉最陰冷的谷底。
跟著唐玉宣,輕功一展,飛掠而去,瞬間便隱沒於黑夜之中。
面對漆黑死寂的夜空,萬念俱灰的歐陽滄浪身體一軟,癱坐在路上,手上提著的燈籠掉在一邊後,竟哇地一下哭出了聲音來,眼淚滾滾而下。季雲看到這,看到這大出意外而又糟糕之極的一幕,想到世間情愛之苦,知道歐陽愛她人至深,對自己情愛已無,諸多苦楚同時湧將上來,也不由得捂住臉哭了起來。一時間,季雲和歐陽滄浪,一個上一個下,一個站著一個坐地,都嗚嗚嗚地傷心哭泣,不能自已。
片刻的痛哭後,傷痛稍緩,兩人各自去擦拭淚水。又說歐陽那燈籠掉落後,燈油流出,已自燃燒起來。此刻傷痛稍緩後,燈籠已燃成灰燼了。不過歐陽也顧不上燈籠了,他緩緩站起身來,順著眼前依稀不清的路面,歪歪斜斜地向前而去。季雲也不願獨自留下,也邁步而去。兩人一前一後,良久都沒一句話語。
行了好一陣,情緒又緩和些後,歐陽才問起季云為何會來金陵的事情;季雲又反過來問歐陽如何與唐玉宣相識,又如何會在金陵。歐陽見她問起,便隨口答了一些。季雲便知曉了二人的相遇相識由此而來,心中雖失落感傷,卻已無可奈何。金陵城中和周邊,大小山坡上佛寺遍佈,微小眾生中不知有多少人因生計和七情六慾之苦而遁入空門。季雲想,芸芸眾生,不如意者,實在不少;自己既舍不下世間的情愛與繁華,自然要承受其中的苦惱。金陵城中的無數的歌女伶人何嘗不是如此。
兩人一路消沉徐行,小半個時辰後,已到內城中先前吃喝的地方來。此時燈火闌珊,遊人已無多少,城中人多半已睡了。作別時,歐陽囑託季雲,說他想清淨幾日,離開一段時日,叫季雲見著宋氏之時,跟宋氏說一句,待心情平復後,自會回三寶黨門下。季雲看歐陽神色,又想到他方才對唐玉宣的種種反應,便已覺出他嘴上雖是說想一個人清靜幾日,實則可能是想去找尋唐玉宣的了。想著時,季雲忍不住問歐陽,是否真是要追尋唐玉宣而去?其時歐陽心慌意亂,終於默然不答。季雲心中一涼,轉身黯然離去。
心軟情深的歐陽滄浪,見季雲一個纖弱女子,如此落寞而去,又極是難受,然而他愛得確實已不再是她,而是不知所蹤的唐玉宣。想著,歐陽身體一軟,再次癱坐在路邊,無助痛苦到了極點,眼淚不由得又流了出來。
癱坐一陣後,淚水漸幹,歐陽滄浪舉袖拭了拭,跟著想起唐玉宣是跟自己一起預訂客店宿房的,兩人房間一左一右挨在一起,不知道此時的她是不是去了房間裡?歐陽雖覺唐玉宣不大可能去兩人預訂的客店,但他還是想去看看。想到此,便起身快步向那客店奔去。客店便在附近,片刻就到了。進店碰巧撞見夥計,還沒等歐陽去看,夥計卻說:“相公你總算回來啦!你那朋友不知怎地,大黑夜的硬要離去,連馬也牽走啦!小人說房錢不能退她,她也說不要!”歐陽聽到這,腦中又轟然一響,跟著面如死灰,整個的絕望了。店夥計見歐陽神色不對,也不再多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