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江湖武林事,種種有人謀(1 / 1)

加入書籤

五月初三日,辰時二刻。

宿芳宮寨門設於孤竹峰山腳,木製,深約一丈,闊二三丈。左右各一小望樓,兩樓由長木塊相連成過道,上有扶欄。過道下門洞高七八尺,寬約一丈。

寨門之後即石板道,寬三四尺,沿山脊而上,直達宿芳宮,約兩里路程。寨門與石道兩旁皆為山林,此時盛夏時節,正林木茂密,山林枝葉間,蟬兒鼓譟,山鳥鳴唱不歇。

宿芳宮院坐落於孤竹峰半山腰的一處坦地上,約二十畝面積,有大小不等的殿宇樓房八九座。石板道沿山脊而上,直達宿芳宮眾樓房前。宮院當前者乃三座三開間的歇山頂屋樓,一字排開,坐在約一尺來高的樓基上。房屋高約兩丈,近深兩間;住的都是宿芳宮的尋常女員。這三座屋樓乃是倒座房,坐南朝北,屋樓北邊的各扇大門,直面屋樓後側的一個大院,這大院是宿芳宮的議事大殿——“正寧殿”的前院。正寧殿兩層歇山頂,坐於宿芳宮正中,是宿芳宮的中央大殿。正寧殿左右有跨院,後邊有後院,院中有寬大石板路同宿芳宮宮主衣食起居的“清寧殿”相通。宿芳宮其他的六七座樓房以正寧和清寧兩大殿為中心,於四周拱衛。

又說正寧大殿,基座高三尺,分九級臺階。此時殿門敞開,門前簷下守衛森嚴。殿內議事大堂,東西排了五排座椅,東側三排已坐了宿芳宮的七八十名女員。本來三四年前,孤竹一葉臨終時,宿芳宮僅剩一二十名女員,孤竹一葉由是而將宿芳宮託付於楊輕塵照看,楊輕塵雖年輕,但他是孤竹一葉的親弟弟,又是武當年輕一眾的領袖。這三四年來,宿芳宮於楊輕塵的管照下,漸又發展起了百來名教員來。殿堂西側兩排坐的是這幾日新來的黔地五毒教眾。往正上首望時,唐玉宣著正裝,端坐於上,威儀四射。再往旁看,歐陽滄浪正坐於西側上首。

唐玉宣道:“今日人員齊集,諸事完備,又者時日緊迫,本宮便長話短說,宣佈幾大事項!這第一項,自今日起,宿芳宮與黔北五仙教合併為一,雙方教員份位平等,皆聽命於本宮。這第二項,黔地教廷收復之前,孤竹峰宿芳宮即為黔教的暫時教廷,教主改稱‘宮主’。這第三項,宿芳宮規制同黔教規制並行,有相左相悖者,依宿芳宮規制,無論男女老幼,皆需遵守!”

其時黔地教眾聽得教主唐玉宣宣讀以上事項時,多有“壓制”黔教而尊崇宿芳宮之處,故而聽得宣講這規制之變時,黔教教眾中頗有不解之微辭。唐玉宣於此亦有預料,只是她當日來宿芳宮同楊輕塵與宮中眾管事商議接掌宿芳宮時,宮中管事的女員齊聲說道“宿芳宮規制不能妄動”,其時楊輕塵左右為難,便不做聲,最終唐玉宣孤掌難鳴,又是個外來者,只得“屈服”。

這幾日,唐玉宣一來覺知自己教眾數量不及宿芳宮本院,二來自己與眾教眾又是“來客”,客隨主便亦是人之常情,故而便決心尊崇宿芳宮了,畢竟自己還是一宮之主,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故而今日宣讀這些事項時,唐玉宣本人其實已心懷暢通了。唐玉宣端坐宮主寶座之上,凝視那些個有微詞的教員,那些個教員見教主肅然面色,便不敢再聲張了。片刻後,唐玉宣兩下里肅靜時,唐玉宣又朗聲道:“這第四項者,乃是兩派教員務必同心同德,勤練武藝;有離心叛逆與懶散怠惰者,本宮必依律嚴懲!”

頓了一頓,見無有聲張起異者,唐玉宣又唸到:“歐陽長清!”歐陽滄浪忙起立,肅然道一聲“在!”。唐玉宣道:“歐陽長清為本教特使,本宮如有特殊諭令,可由歐陽特使傳達,眾教員若見歐陽特使持有宮令牌或信物,務必領命聽從!”眾人聞言,道一聲“是。”唐玉宣又唸到:“馬善!”馬善忙起立,如歐陽滄浪般報一聲“在!”。唐玉宣道:“即日起,馬善為宿芳宮暫行黔教之前護法!”唐玉宣又接連唸了“韓丹”、“趙晚晴”、“夏冰”、“石青霞”、“覃開山”等五人,五人皆四五十年紀。五人起應聲應後,唐玉宣即任命五人為“刀”職,其中石青霞、覃開山二人為五毒教教員,其餘皆為宿芳宮教員。跟著唐玉宣又任命了十數個弓主,五毒教員皆未變,只是新增了半數多的宿芳宮教員。任命罷,唐玉宣示意眾人坐下。

唐玉宣又對著馬善道:“因時日緊迫,其餘弓以下教員職務,暫由馬護法代本宮擬定,兩日內安置妥當!”馬善聞言,急起身領命。末了,唐玉宣高聲道:“本宮將偕同歐陽特使外出數日!現宣佈兩事:一,本宮不在之日,教內事務由馬大護法與五刀主商議處置!二,本宮不在之日,五仙教與宿芳宮,雙方眾教員務必不分彼此,相互授受,勤練功法劍術!本宮歸教之時,若有武藝無長進者,必驅逐出教!”眾宿芳宮人員聽聞,又驚又喜,驚者新宮主唐玉宣極重武藝一事,喜者新宮主唐玉宣頗有當日曾定老宮主之風範,料想不須多少月日,定能興旺本教。

頓了頓,唐玉宣道:“本宮即刻便要同歐陽特使外出,短則四五日能回,長則七八日能回。本宮外出之日,爾等都需記了本宮今日之言,勤練武藝,保護好宿芳宮上下!”底下兩邊一眾聞言,忙齊聲應“是!”。跟著示意一聲女兒國,眾人便散了。唐玉宣將歐陽滄浪喚至跟前,低聲說了幾句。歐陽便向人眾急行而去。

片刻後,歐陽引了刀主韓丹、石青霞及呂靜呂茗四人行至唐玉宣跟前。唐玉宣就著呂氏姐妹向韓石二刀主道:“這兩個是本宮收的徒兒,她倆新學武藝,各項功法技藝都還薄弱,我不在的時日,交由你們兩個輪流帶著。我不多說,只要回來時,她們能抵得了我十招就是了。”韓石二人其時不知宮主唐玉宣武藝的深淺,聽得僅是“十招”便不怎麼放在心上。歐陽察覺二人心思,便湊近二人低聲道:“二位刀主可千萬別大意了,宮主的武藝可不是玩兒的,她如今的功力能一掌擊倒一人抱的大樹呢!”二人聞言一驚,再望到呂氏姐妹時,她二人早已惴惴不安,便知歐陽特使之話不假。韓丹不由急地躬身問道:“教主,十招是不是有點多了!”

石青霞亦琢磨著宮主是會如何改口時,卻唐玉宣面不改色地道:“十招便是十招!江湖險惡,連十招都接不住,我不在身邊時,你們豈不是任人宰割!”又補道,“無論如何,她倆若是接不住本宮十招,就拿你兩個是問!”唐玉宣說時,面色上已無迴旋之餘地。韓石二人無法,只得低頭應“是!”。呂氏姐妹既怕時日到時,自己抵擋不了師父的十招,連累韓石二人,又怕韓石二人為的不被宮主責罰,而於自己過於嚴苛,使得自己吃許多苦頭,心中自然惴惴。歐陽瞧見呂氏姐妹面色,既是為她二人歡喜,又是感到擔憂,憂者是她二人必然是免不了許多苦頭的。

唐玉宣卻不顧那許多,她道:“你們便去!本宮同歐陽特使亦要出行了。”韓石二人應聲“是”,便退去了。片刻後,唐玉宣同歐陽滄浪,二人牽了各自馬匹,出了宿芳宮院,望山下的寨門行去了。又一陣,出了寨門,二人並排而行。土石路半丈來寬,約十里長,而後併入方城縣西北郊的一條大路。那大路便是南陽城通向北國去的驛路。土石路兩旁松柏林立,還雜有楓和綠楊等大喬木。大喬木之下是小灌木,路邊人馬踩踏不到的地方,雜草荊棘,遍地叢生。

二人行出寨門十來步,唐玉宣打破沉默,問到歐陽:“長清,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原來從石道上下來時,兩人雖隨口說了幾句,但終究沒有點破彼此的心事。歐陽正想說出心裡的話,便正色道:“我昨晚夢見我義父了。”唐玉宣道:“是宋高麼?”歐陽道:“嗯。除了他,這世間興許還沒有第二個人會令我懼怕的人。”又接著說,“宋氏兄弟雖然自身不修武藝,但心智高能耐大,精通權術。宋氏家族不僅富可敵國,而且掌控著吳越半數多的江湖勢力。我離開吳越一個多月了,若我義父認為我背叛了他與黨團,他或許會將我除名的。”歐陽說時,臉上的失落與無助的神情顯而易見。

見歐陽的神色,唐玉宣湧上一陣酸楚,這是自兩人相識以來,歐陽首次在她跟前出現這種神情;他人跟她一起,心卻不在此。唐玉宣心中一涼,也不去問歐陽他夢見的是什麼,徑望到歐陽道:“你是想回去了嗎?”歐陽其時亦不知自己該做何抉擇,聽得唐玉宣這一問時,心中便驚了一驚。歐陽向唐玉宣望來,見唐玉宣臉上現出了憂傷與不安之色,唐玉宣的這一神色,同方才殿堂中的肅然與高傲面色截然相反,不僅柔軟含情且如少女一般楚楚動人。歐陽滄浪心中一軟,脫口道:“不是…我不是想回去…”歐陽欲言又止,像有所顧忌,又像言不達意。

唐玉宣追問到:“那是什麼?”歐陽道:“本來我義父是很倚重我的,他給我的玉佩可以讓我在吳越地區任何一家宋氏的客棧樓普都通行無阻。但如今,我真不知道他對我還會怎麼看,怎麼想?”唐玉宣轉過頭,臉上神色既愧疚又顯淒涼,說:“我曉得了。你有抱負,你怕失去。”

歐陽聞言一驚,他沒想到唐玉宣會一語道破自己的心思,以致於自己無言以對。唐玉宣順著土石路看去,不知是看遠方的路還是看路兩旁的樹木,道:“等幫我拿回了書譜,你便回去吧。”唐玉宣說罷,眼淚顯些閃了出去。歐陽聽到這,看到唐玉宣掩蓋不住的落寞與無奈,就好似瞧著一個傲世美人孤寂淒涼的身影,一點點地在杳無人煙的天涯黃昏路上遠去一般。

剎那間,歐陽的愧疚與憐愛湧上心頭,忍不住去握起唐玉宣的一雙纖美的手兒,道:“對不起玉宣,是我想多了。我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讓你傷心的話。”

兩手相交,那手間的溫熱之感觸動身心。但片刻後,唐玉宣還是輕輕掙脫了自己的手兒,她道:“你說不該在這種時候,言外之意即是將來的某個時候,你總是要對我說。興許到了那時,你便要離我而去了,是麼?”歐陽滄浪一驚,心知自己還是說錯了話,他急道:“不是的玉宣!我這輩子鍾愛於你,你對我有活命之恩,授業之情,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卻你的!”跟著又急立誓道,“遇到唐玉宣是我歐陽滄浪今生今世的福分,若我歐陽忘恩負義,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唐玉宣聽得歐陽滄浪宣了重誓,且無任何顧慮之色,心中到底安定了一些。但唐玉宣雖美貌強勢,卻是個性情內斂且較為敏感的人,她想到方才歐陽流露的不安神色,便隨口道:“興許是我令你為難了吧。”見唐玉宣仍懷失落與無奈之狀,歐陽復又握起唐玉宣的手兒道:“不是的玉宣!你沒有錯,是我喜歡你,我想同你在一起的!方才是我不對,我們且別想那些了吧!我相信,我們總能克服困難,陪伴到一起的!”

這一下,看到歐陽堅定的眼神,又是那手間的溫熱之感再次襲上時,唐玉宣總算消去了方才的不安與失落。唐玉宣望歐陽問:“你真是這麼想嗎?能做到嗎?”歐陽道:“只要你在,我便能!”見歐陽眼神堅定,唐玉宣以為是歐陽迴轉了心意,歡喜便又重現心頭,點頭道了一聲“嗯”。這一刻,歐陽又感受到了唐玉宣動人無比的女孩兒那般的嬌美,與在宿芳宮正寧殿內,她面對自己的下屬時威嚴肅穆的樣子判若兩人。歐陽思念吳越,心中迷惘,其實也是同唐玉宣威嚴肅穆的神色有關。此時看到唐玉宣小鳥依人的柔美樣子,才相信唐玉宣始終是個女子,在男兒情愛跟前,她還是柔弱的。歐陽雜念消去,道:“那我們便趕路吧!”唐玉宣又“嗯”地應了一聲。兩人紛紛揮動馬鞭,催馬飛奔而去。

四月廿九日,酉時末刻。陳留郡開封城。

開封又稱汴州。開封城是兩年前司徒風谷率領整個丐幫徒眾近千人,打垮開封“義幫”、“光武門”和姜家三大地頭勢力而奪得的一座府城,如今也是丐幫的總舵所在。打下開封等地後,司徒風谷生怕自己也會被周邊勢力合攻,故而多數精力都放在兩件事上,一是收買人心,二是嚴厲管制丐幫上下,定下了“七殺規”:對己不忠者殺,私自行動者殺,交結外幫者殺,挑撥離間者殺,陰謀禍亂者殺,洩露幫事者殺,不遵幫規者殺。這“七殺規”一出,開封丐幫上下便如鐵桶一般嚴密了。

又者司徒風谷靠武功得勢,對武功極為崇信,他賜予徒眾權位的準則之一,亦是武功一項。同時,司徒風谷本人為的鞏固自己丐幫第一高手的地位,精練“遊元歸氣”功與“縮手掌”功夫。司徒風谷雖野心大缺仁德,但他權柄在握,收買人心,嚴厲管制,使得如今的丐幫確實兵強馬壯,中原一帶無任何幫派能及。

方興平和曹洪兩人自四月廿二日洪州出來後,快馬加鞭,於四月底趕回至了開封總舵,向幫主司徒風谷報告南行一事。

天色將黑。一條東北西南走向的大道中央,方曹二人正勒馬停住。二人的後側是尋常房屋,面向著的卻是一個高大門樓。門樓兩邊與高牆相連。

見是方曹二人,門樓下把守的十名侍衛忙行出來兩人牽馬。大門開後,方曹二人徑朝裡面行去。門樓和高牆內便是丐幫如今的府院所在。這是司徒風谷打下開封后,於一年前聚合原“義幫”、“光武門”和姜家三大幫派的財力物力而興建的一座小型殿樓院落。此時,天轉黑,院落裡的殿樓皆已掛起燈火。

方曹二人穿堂過院,正要奔向司徒風谷所坐的殿宇去時,碰巧撞見一執事,那執事笑容滿面地告知他倆:“本幫正有好事!幫主和眾長老及堂主們正聚在‘英豪堂’裡面開宴論事呢!”方曹二人這才轉身朝“英豪堂”行去。轉過了幾道屋樓院落,二人到得英豪堂前。

這英豪堂長十二三丈,寬七八丈,頗為氣派,乃是丐幫首要的議事大堂。方曹二人來到大堂外,只見大堂左中右三個屋門皆已敞開,侍者站立門前;大堂裡面燈火輝煌,中堂首座坐著司徒風谷,首座下來分左右兩邊,依序坐了二三十個丐幫的長老、堂主。開封爭奪戰前,丐幫本有長老、堂主近三十人,開封大戰結束,長老、堂主損失半數。如今長老、堂主又滿三十人,皆是司徒風谷這兩年來在開封周邊州縣收買人心、打壓征伐的緣故,這裡邊坐的許多都是新入幫的長老、堂主。

方曹二人見丐幫眾要齊聚一堂,長老、堂主們座前鋪滿大碗大盤的酒肉飯菜,正不知幫內有何喜事為何開宴時,幫主司徒風谷舉首望來,滿顏歡笑地招手道:“方長老、曹堂主,你二位來的正是時候!事還沒談,酒菜未動,你二人正好入座!”這司徒風谷遊身江湖已一二十載,頗有江湖武人的一些豪爽性情,且司徒風谷內功深厚,雖距離方曹二人十數丈遠,話音中稍稍加了點傳聲的功力,方曹二人便聽得清清楚楚。方興平見幫主司徒風谷親自招手說話,便絲毫不敢怠慢,忙引著曹洪驅步而入,地找位置坐下。伺候酒菜的幾名侍應亦忙來添桌加菜。

方曹二人入座,正疑惑有何議事時,便見司徒風谷說話了。原來幫主大擺宴席,談笑風生,乃是又有兩個地方幫派投到丐幫門下的原故,這兩幫派的幫主四五十年歲,便坐在大夥當中,司徒風谷正當眾將兩人封為兩堂主。緊接著,令方曹二人所料不及的是,司徒風谷說了這“大好事”後,又說了本幫的一大“家醜”:徐州分舵半年前新進的一名長老、兩名堂主串通一氣,掛丐幫的名號,私自經營,違犯幫規,暴斂私財,圖謀不軌,被司徒風谷命人給剿滅了,一個長老、兩個堂主及其追隨的四五名要犯皆已依規處決。

司徒風谷說時,面色雖不冷不熱,然眾人聽得他“四五名要犯皆已依規處決”時,卻後背裡冒起了一股陰冷的寒意。且司徒風谷說完了這句,有意無意中目光掃過眾人,而後在新進的那兩個幫主面上停頓了一下,兩人知覺,不免心中一緊。在座的眾長老幫主,察言觀色,知道司徒風谷這是殺雞儆猴,尤其是兩個新封的堂主。他二人本是地方一霸,且是黑道勢力,迫於司徒風谷及丐幫的強勢,不得已而臣服,易起異心。司徒風谷混跡江湖一二十年,深諳軟硬兼施之道。這一軟一硬過後,司徒風谷忽又回覆笑臉,吩咐眾人:“晚宴開始,大家開懷暢飲!”司徒風谷一語丟擲,緊張氛圍蕩然無存,眾人呼喝著舉杯動筷,正要吃喝起來。

司徒風谷嘴上叫眾人吃喝,心裡卻因方曹二人的歸來而急於知曉二人此次外出的結果,隨口道一聲“諸位且先用,我與方長老二人敘幾句即來!”便起身來,招手示意方興平與曹洪二人,離座而去了。

三人往左,穿過一道花廳,推門進入一個靜室。掩門後,司徒風穀道:“那薛忍與經書的下落如何?”方興平道:“經書沒到手,但有大發現!”司徒風谷一臉疑惑。方興平接著說:“這人和書譜都已有了著落,只不過事出意外,除了我丐幫另有江州四海鏢局、黔北五毒教教主、武當侯中興的兒子侯孝康與五兩幫、海沙派等多個幫派也知曉了此事!”曹洪一旁也說:“這薛忍頗有些先見之明,他早已在洪州城做好了預備,等我們這些人進去向他找尋書譜呢。”

司徒風谷一驚,道:“這麼說來,你們都沒有得手?”方興平道:“說來也蹊蹺,我們各自而來的四五幫人,進得洪州城不久,便被這薛忍都引了去滕王閣,聚到了一塊!自然就談不上得手了!”司徒風谷聞言又一驚。方興平道:“不過我幾幫人被薛忍引到滕王閣下不多時,便冒出了一個自稱是黔北五毒教教主的女子。從她口中,道出了兩年江湖盛傳的武林盟主孤竹一葉武功奇增一事的真相,這便是屬下方才所說的新發現!”司徒風谷隨口道:“說來聽聽。”方興平便把唐玉宣本人以及唐玉宣所述的平雲子功法的事簡略地向司徒風穀道了一遍。

聽罷,司徒風穀道:“這麼聽來,那平雲子的功法卻是極厲害的?”一旁的曹洪道:“依我看來,平雲子的功法要比薛忍的毒功好些。那毒功雖厲害無比,但於練功者也毒害不淺,薛忍自稱得不到少林寺的《易經筋》,他將連六十都活不過呢。而尋常有內功真氣的武人可是能輕鬆活過百歲的。”方興平聽到此,亦道:“故而薛忍以他身上的毒功經書和掌控洪州後所得的大量金銀為贈,邀集我等在滕王閣下碰頭的一眾人,於半月後,意即五月初八日齊赴少林寺比武,以比武引開少林僧人的眼目,薛忍趁機偷盜《易經筋》!得手後便將毒功書譜與金銀分與眾人!”

司徒風谷尋思間,自顧自地道:“上少林寺比武…比武引開僧人…眾人齊聚…少林寺比武…”琢磨到這,司徒風谷急問:“薛忍邀集了多少人上少林比武!”方興平道:“四五十人罷。”司徒風穀道:“這些人武功如何?”方興平道:“領頭的相必還行,其他的則不好說。”司徒風谷又思忖道:“四五十人太少了…得設法讓他們加派人馬!我們自己的人馬也極是要緊…”尋思間,又道,“便如此定了!務必設法讓他們再多帶七八十人才好…”聽到此,方曹二人已然一頭霧水。

方興平不禁問到:“幫主這是要作何謀劃?”司徒風穀道:“我丐幫統一中原迫在眉睫,除卻了東南潁州的一個萬安山莊且不談他,眼前的兩大障礙莫過於少林與嵩山二大派了。我幫若能借此機會,掃除少林派,那是再好不過的!”方曹二人聞言大驚。二人還不及說什麼,司徒風谷緊接著道:“機不可失。你二人明日回去與他們碰頭,想方設法讓他們再加派人馬。切記,不能讓他們發覺!”方興平道:“幫主,少林名門正派,武藝高強,這些人即使再加一二倍,也不見得能敵過少林。況且他們怎麼能為我幫所用?”司徒風穀道:“自然不能只靠他們,還得加派我們自己的人手。”接著道,“你二人明日返回,先照我說的辦。其他的我明日召集眾管事,自會安排妥當。”方曹二人聽罷,道一聲“是。”三人即轉身回大堂赴宴。

五月初五日,巳時。信陽雞公山南,武陽關。

信陽又稱義陽。武陽關,中國大別山脈與桐柏山脈之間重要隘口,中國北方和南方的分水嶺,十大雄關之一。北屏中原,南鎖EZ,扼控南北交通咽喉。與東之九里關,西之平靖關,合稱義陽三關。

武陽關外趕來七八騎人馬。其中七騎跟後,隔約五六步,僅一人在前。這在前的人頭戴遮陽笠,斗笠下緊壓著一層紫薄紗。這襲紫紗如同口袋一般,是整個地罩在頭上的,僅面部露出兩隻眼睛。紫紗下垂至肩。肩膀接著罩下的紫紗,是一襲黑色長袍披在上面。長袍下垂至地。長袍內是貼身的衣服靴子。看到他雙手時,只見手上戴著黑紗手套。

這通體不露一寸肌膚的人,自然是薛忍了。薛忍深練毒功,肌膚樣色早已大異常人,尋常人見了多半經受不住,故而薛忍不得不遮掩起來。

十日前,薛忍同唐玉宣、孫滿、方興平、侯孝康等人洪都約定,於今日傍晚武陽關碰頭,商議少林寺比武奪經之事。此時不到午時,距傍晚還有二三個時辰。薛忍提前趕到,是為的檢視武陽關形勢,等眾人到了,好擇定地點議事。

天色正好,關城城門開著;行人少許。關門外除了薛忍所走的大路,還有左右兩條小路,乃是通向城外兩側村莊的。

薛忍從馬上下來,見左右路上都無人,便示意身後下屬將馬匹牽著,自己朝左邊小路行去。行到僻靜之處,又見左右無人,薛忍運起輕功,稍稍點地一躍,呼地一下便飛至城頭所依傍的一個高地上來。到得高處,薛忍小心翼翼,確見四下無人,才站住身子,望關城望去。只見關城內,客店幾間,來往人馬少許,寧靜祥和,無異樣。

望著時,薛忍腦中出現了一個女孩兒,便是江北各大派與南越在衡山激戰時,與他偶遇並一同被南越派的人打下山林的宿芳宮女子彥玲。彥玲三四年前便已連同宿芳宮的多數弟子被南越派殺害。薛忍深煉毒功後,形貌駭人,便離群索居,數年來幾乎不識得一個常人,故而當初結識的彥玲令他始終記得。

“我命不好,卻不想你的命比我還不好……老天爺真是不公啊!”望眼關城,薛忍就著腦中彥玲的樣子,心中說道。想到這,薛忍心起悲痛。片刻後,慢慢平復心中傷痛。

呆呆望了片刻後,薛忍又自言自語道:“如今我大仇都已得報,洪都也被我奪回了手中,這害人害己的毒功我也是受用夠了。只希望今日傍晚謀事順當,他們都能來此同我碰頭。那《易筋經》我是無論如何也是要到手的,只有它才能令我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等恢復了我本來相貌,便不必這麼躲躲藏藏地活著了!”

想著,薛不禁雙手合十,朝北邊少林寺所在的一方跪下道:“佛祖保佑!師父您在天有靈,也不要怪罪徒弟!徒弟帶人入寺,只想借閱《易筋經》,無心損害寺內的一草一木!”薛忍始終記得自己是少林寺高僧法隨收養的俗家弟子。薛忍這些年雖因家仇在身與孤苦無依,而心性有所扭曲,但對法隨和尚的當初對自己關愛管照,還是記在心裡的。薛忍不以毒功硬闖少林,也是因此之故。

酉時初刻。太陽已落,關門將閉。

關城內一家小客棧,店門關閉,內裡坐了十一二人,這十一二人即薛忍、唐玉宣、侯孝康等、五兩幫幫主莫金元與其得力弟子包文丑、海沙派掌門盧凡簡與其得力弟子紀翔、四海鏢局孫滿及另一鏢師張半達、中原丐幫方興平曹洪二人及又一長老馬魁。因十日前的滕王閣盟誓,唐玉宣支開了歐陽滄浪,故而隨唐玉宣而來的歐陽此時不能同眾人照面。此刻,眾人已把客店包了,關門商議上少林比武盜經之事。

此事最為掛心的是薛忍,見眾人如約而至,心中歡喜。商議開始後,薛忍把心中早已謀劃好的都道了出來,供眾人斟酌。眾人只關心金銀與武功經書,無心為此去多作勞神,故而大多無異議。方曹二人,亦依從了幫主司徒風谷秘令,以助長比武聲勢為由,於七八日前要求了各方加派人手。各方的大眾人馬已進了關城之內。各方不知其中蹊蹺,又見丐幫提議有理,便催加了人手。最終約定:下比武戰書,造聲勢,屆時同赴少林寺。

五月十日,午時二刻;嵩陽縣少林寺,寺院正門外坪場。

中嶽嵩山之南腳下的嵩陽縣境,地勢較為平坦。縣城郊外,田地廣袤,民殷富實。

少林寺院坐落於嵩山少室山山峰東面的山腳坦地下。少林古山門磚石砌成,二丈來寬,一丈來高,立於一塊平整的土石路面之上,距少林寺常住院門牆有數里遠近。這坐落山門的土石路面,二丈來闊,兩頭接連著進寺去的道路,道路兩旁青松翠柏,遮天蔽日;夏日時節,群蟬鼓譟,整日不休,而那枝葉掩映間,自然亦有些鳥雀來往穿梭鳴唱。

此處雖處嵩山山中,但地勢平坦,道路寬闊易行。行人進了山門,往西行約三里,即到得常住院門牆前的一方土石場地上。這一方場上生有許多古柏、青松與其他雜木。各樹木間隔或一丈,或二丈,蔽蔭得林下土石場地頗為涼爽。興許是寺院香火興旺,信眾較多,自山門兩頭的土石路至寺院正門外的場地,皆已被來往的僧俗各人,踩磨得潔整光亮。

且說八九日前,薛忍等各派人眾便已設法向少林寺一方投送去了約定比武邀函文。因函文遵照了武林比武會友的規矩,又口吻恭敬,文詞誠切,又有禮佛的金帛,且薛忍為穩妥起見,將函文中所書“己方若輸便要借閱少林絕藝經書”一條中的“絕藝”,改為“拳經與佛經”。薛忍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對方能上鉤,哪裡還關心什麼“絕藝”、尋常“拳經”和“佛經”。少林一方果真答允了。便是薛忍等各派的尋常徒眾都不知比武背後的陰謀,少林一方又怎能得知。

這一日,天陰,微熱。午時一二刻,侯孝康、五兩幫主莫金元、海沙派掌門盧凡簡、四海鏢局孫滿、中原丐幫方興平與曹洪等人與各自挑選了來的兩三名武藝比試者,領著黑壓壓約一二百的造勢人眾,已抵達了寺院正門下的土石坪場上。此時已正夏,雖置身林下,但一二百人,喧喧嚷嚷,呼喝而行,眾人身上早已冒汗了。林下駐足的片刻,眾人喘息納涼。

依事先謀劃,侯孝康、莫金元、盧凡簡、方興平、孫滿等人,領著各自人眾,由正門進寺比武。薛忍與唐玉宣二人則趁眾人圍擁上山之際,依仗各自的絕頂輕功,順著山路旁側的大林木遮掩,由旁側飛身潛進寺院。只等眾人比武喧鬧之際,伺機偷取《易經筋》。

由塔林一側繞遠至寺院西后面的薛忍、唐玉宣二人已至寺院邊上時,正門下坪場上的侯孝康等一二百人卻被止住了。只見那寺院紅牆正門前,七八名持棍和尚,兇巴巴地站列一排,擋在了門牆之外。此刻場上形勢,侯孝康等十來的頭領前進不得,而身後黑壓壓的一二百來,又擠不上來,稍近些原地站立不動,更多的延伸圍站於兩側,裡裡外外都往正門的這上邊張望。因此事是事先已約定好,此刻去路忽然被擋,眾人自然摸不著頭腦。

莫金元性子一起,又搶先叫道:“不是事先說好了比武會友麼?為何不讓我等進去!”棍僧當中領頭的一個道:“想進去也行,得依了以下兩點!第一,把你們的兵刃都扔了!第二,把禮佛的銀錢都交上來!”說完,這領頭僧又居高臨下地輕蔑續道,“天下武功,盡在少林!諒你們這些個俗家的烏合之眾也沒什麼功夫,比不比也都一個‘輸’字!銀兩遲早也是要給咱們的!”

此話一出,底下張望的百來人眾群情激奮,立馬便如炸開鍋一般叫嚷成一片了。這百來人魚龍混雜,此時趕路了大半天,多半又熱又躁,都盼著進寺去喝茶、歇息,而後觀看比武盛會,此刻無端被攔阻於山門之外,還要瞧對方的輕蔑面色,哪裡還能鎮靜得了。

“奇怪!這些僧人怎麼跟平日不大一樣,變得這般蠻橫無理起來了!莫非這裡面有什麼變故…”侯孝康雖年輕,頭腦活絡卻是活絡,他聽了領頭僧的話,覺出事情蹊蹺,故而心中想到。

最先開口的莫金元一激即怒,反倒說不出話來,大腦躁動,只想提刀子砍人。孫滿、張半達、盧凡簡等還有理智的幾人也如侯孝康一般,感覺今日的和尚很是蠻橫,不少人心中已燃起了怒火。

方興平曹洪等丐幫領頭,自進山門一刻,便尋思著幫主司徒風谷的謀劃,此刻見狀,心中便猜想這十之八九是司徒幫主的計策了,只是細瞧那眼前的領頭僧人時,竟是他也不認識的。趁眾人嚷擾之際,方興平湊近馬魁,悄聲問:“這可是幫主的安排麼?我怎認不得這幾個僧人?”馬魁細聲道:“所謂假戲真做,這幾個僧人卻真實是寺中的,該是已被我幫收買穩妥了。”聽到此,方興平、曹洪明白過來,只等見機行事。

幾人低語時,又聽得平場人群當中一人怒道:“你們這些窮和尚竟然瞧不起我們俗家人來了!沒有我們俗家人的施捨供奉,你們還能在這裡安閒自在地吃齋唸佛、耀武揚威麼?”這一句說中了場上許多人的心懷,便紛紛引來了應和。方興平、馬魁等人聽了話,心中不由讚許。其實這說話的人正是他們丐幫安排的,以激怒彼此。同時,人群中,一個不是丐幫的激憤者,也和聲道:“沒錯!這幾個鳥窮和尚也太過無禮!哪有這般說話待客的!”

臺階上的和尚已為丐幫重金收買,正欲激眾人,挑出事端來。見眾人氣急,領頭僧卻是心中得意,他更理直氣壯地指著眾人道:“無需多說!這是我寺長老的安排!想進寺比武亦可!必先將兵刃都扔了,再將禮佛金足額貢獻出來!而後依序與我一個個肅靜地行進!”說時,隨口又補道一句:“佛門淨地,豈容爾等胡亂喧嚷!”

這幾句又極難入耳,侯孝康是武當派人士,來寺之前正巧得知少林寺此時的方丈性智大師偕同的兩個長老因事去了洛陽了,眼看事情十分蹊蹺,侯孝康不禁想到:“性智方丈與行智、慧融兩個長老皆不在寺內!這些蠻橫無理的要求會是哪些長老管事的安排?”

果然,侯孝康正尋思時,人群中的一個怒道:“這些光頭太沒管教了!依俺看,得先動手管教管教他們,給他們些厲害見識才行!”自然,這又是丐幫的挑事者。眾人本就躁怒,紛紛道:“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教訓教訓這幾個禿驢!”—“就是!哪能受這般鳥氣!”—“休得多說!趕快動手!”—“砍死他一二個!”

侯孝康、孫滿、張半達等都是歷過事有理智的人,但這幾人都不知今日丐幫陰謀,這時只覺眼前和尚傲慢之極,心中早燃起了怒火,那些許的理智也已淹沒去了。眼看身邊人將動手,竟無人去制止,反倒真想借底下人之手,教訓教訓眼前的無理惡僧,而後再進寺去同他們口中的“長老們”理論。

那領頭僧見眾人已怒,衝將上來,正自得意,鄙夷地回罵到:“你們這幫烏合之眾,說理不成,還想動手!好啊好啊!便讓你等領教我少林功夫的厲害!”話畢,眾僧橫棍當胸,內勁暗運,只等眾人撲來。人眾中亦聞言盛怒著嘴上叫罵道:“大夥兒且上,打死了這鳥僧!”—“正是正是!他還道咱們是吃素的呢!”—“今日咱們各派齊聚,大不了便火併了這少林寺!”—“正是啦!尤其這幾個鳥和尚,一個也不能方走!”

且說少林除了主持方丈性智大師外,底下還有八九個各堂各院、各種司職的執事長老。上面又說行智、慧融兩位長老已隨性智走訪洛陽一方的叢林去了。另有道智、思智、見智和慧形四位長老也正巧這幾日外出雲遊結緣去了。現今寺中僅剩緣覺、明覺與“無”字輩中的無住長老,其中無住長老是寺院專司接待、迎送賓客的知客僧。此次的少林比武盛會,經眾位執事長老商議並報知性智方丈後,由無住負責主持安排,緣覺與明覺兩位長老協助佈置。

少林寺院正前門進來後,便是碑林甬道,而後便是天王殿。天王殿位於碑林的盡頭上首,以供奉象徵“風、調、雨、順”的四大天王而得名。該殿紅牆碧瓦,斗拱彩繪。門內隔屏前,左右各有一尊金剛塑像。三間重簷歇山頂殿堂,外面有兩大金剛,內裡則是四大天王像,威武雄壯。

此時此刻,無住與緣覺、明覺正帶領少林二三百名僧徒站立山門一二百步後的天王殿前的大平場下,恭敬地等候山下各門派武友的到來,以如約舉行此次比武盛會。如比武順利,又有閒暇的話,無住等長老還想趁此良機,如同舉行無遮大會一般,對前來的廣大武林朋友宣講一日或半日佛法,以結善緣。少林內的寺廟建築及建築間的通道皆被四周的高大的古樹林木遮掩圍擁,清幽無比,又相兩樓一院,一二百步。無住與緣覺、明覺等執事僧,引領眾僧等候,一時間,竟無人察覺山門外已被惡人挑出了事端。

薛忍、唐玉宣二人雖不知寺前已出了變故,但薛忍迫不及待,他領著唐玉宣飛身至藏經閣旁側的一株老大杏樹上觀望時,見四下裡靜悄悄的,似乎沒有幾個僧人,便要設法潛入藏經閣去,翻找《易經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