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不期敵智勇,舉國驚慌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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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石鳳權欲領眾將士截擊江都城來援的人馬。不片刻,那人馬趕行至前,因石鳳權眾人皆無火把,故而來人全然不覺。聽得人馬中領頭的幾人中的一人,遙望江都西門樓道:“大人,急趕了一日夜,總算要進都城啦!不知其他人馬進去了沒有,若咱們第一撥進城,國主和諸位大人們定然誇讚,可得頭功!”那領頭的“大人”心中亦喜,道:“不錯,亦不枉費了弟兄們的一日夜勞苦啊!”說罷哈哈一笑。

他眾人說笑時,已自石鳳權前頭馬道上行過。石鳳權心中歡喜,思想道:“果然是江都城的援軍,本將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石鳳權一聲呼喝,引領眾人向大道衝殺。那前行的江都援軍猛然一驚,因昏黑難辨,尚不知道來敵多寡和原委,石鳳權衝前的數千人已殺入道路之中,援軍驚亂。片刻後,後頭的三萬人亦全數撲向道路,因數量遠勝於江都州縣軍,便將江都州縣軍包圍住了。

石鳳權曉得城中人馬可能察覺此處軍情而衝殺出來,因此拼殺甚急。江都州縣軍雖使出渾身解數,然而開殺之時驚慌失措,陣腳已亂,領頭到的官將又無臨危之變,故而敗局難挽。片刻後,江都軍或胡亂抵制,或器械奔逃,人馬死傷大半。石鳳權將士又圍殺片刻,江都州縣軍便全軍覆沒。

石鳳權獲勝,急往江都城門一側望去時,遙遙望見城門上果然有了驚動,方才安穩的城門門樓,現出了一些竄動的火把,隱隱有將士指點談論,卻未有大隊人馬奔躥出來。石鳳權料想他方必是不明敵情,因此懼怕,便急傳將令,止住了數萬軍士的聲響,命將士潛去道路南側。石鳳權眾人距西城門有一二里遠,他眾人的話語和聲響,城樓上的江都軍士自然聽聞不見。

片刻後,石鳳權將士縮回了原處藏身,皆舉頭往城頭上觀望。霍清音道:“經了方才這一陣拼殺,他們只怕已料定咱們是敵軍了!”廖晨輝亦道:“幸是夜黑,不然他們只怕已殺出來了!”石鳳權就著大道兩側因拼殺掉落火把而失燃的野火,道:“彼處已燃起了野火,他們必然曉得是己方將士遭了伏擊,只怕要設法出來偵探了!”霍清音道:“如此一來,江都南門和東門的守軍恐怕要驚動過西門來了!”石鳳權道:“極有可能。”跟著道,“無論如何,他方未探明我方虛實時,是不會貿然出城的了!我等只管見機行事!”眾人應了個“是”。

霍清音道:“不過如此一來,咱們暴露行藏,是不能再偷襲那門樓的了。”石鳳權道:“得此失彼,豈能兩全!咱們只管等候他方會如何應對罷了!”石鳳權眾人談論間,果見南側城牆上逶迤行來了長長的一大隊人馬來,瞧著比之方才來援的州縣人馬還多,跟著又見雙方將領碰頭商議的情狀。石鳳權隨口道:“原來方才一刻他們沒有出來,卻是去南門呼叫援軍去了!”霍清音道:“必是此處守軍不多!”

不片刻,城頭上眾將一齊回頭,又見一二個將令行至了他們跟前來,自然是其他門樓的守將了。五六個將領,聚著商議了幾句。石鳳權等人看在眼中自然十分心奇對方究會出何主意。不片刻,兩扇一丈多高、一丈來闊的城門忽然嘎啦啦開啟,自裡邊行出了大隊高舉火把的兵士來,那些兵士一手舉火把,另一手緊執刀槍劍戟等器械,他們旁側又各自跟著一個把了弓箭和箭矢的兵士,眾軍行出城門不多步後,即迅速伸展開來,跟著一面展開一面前行,瞧著頗似一個有些嚴密的陣法,且人數有四五千人之多。四五千人身後又緊接著陸續行出大隊兵士出來。

此一頭的石鳳權眾人雖緊緊留意,終因距得遙遠,且夜間燈火到底遠不如白日明亮,因而瞧不清行出的軍士手中握的什麼。廖晨輝道:“使個人,上去幾步瞧瞧?”崔明道:“依我看,不如往後退卻的好,我方人員無火把,來去不便,敵方有火把,行進快速,貿然上去,只怕會給對方察覺,不若後退!”霍清音道:“崔明之言有理!”

石鳳權畢竟是老將,他瞧了江都軍來勢,稍作尋思,即有主意,遂道:“不錯!不過不能往後退,該是往他們的南後側,此處是正西偏北側,他們往此處行進,咱們往他們的南後側退避,不僅可輕易避過他們,且可伺機偷襲他們的後翼!”眾人聽聞主將主意已決,遂不多言。於是乎,霍清音三副將照石鳳權的計謀傳令全軍轉身,後隊作前鋒,摸黑依序往東南側退避。因三萬多人皆無燈火,故這一番退避,到底有些艱難,許多人或是給亂物絆倒了又急急爬起,或是給同伴踩中踏著,或是手腳撞在了灌木矮樹等雜物之上,又有軍士撞著農人田地和菜園的籬笆時,將籬笆推倒了方得行過。

如此一番,夜黑和亂軍之下,田地、菜園中的莊稼和菜、豆等物,自然盡皆遭殃了。亂紛紛的一陣後,三四萬人馬向東南一側退出了百多步。石鳳權覺著已能避開江都來軍了,又是昏黑之下行走不便,生怕眾人失聲,給敵方察覺,便急令全軍止步,不得出聲。於是乎,三萬將士轉身,又復前番陣勢。

石鳳權眾人距大道上約百來步遠,望見江都一方執掌火把,出來了一二萬人馬,且城門大開,城樓上皆是觀望的將士,自然隨時備著奔出接應。不片刻,打頭的四五千人馬已行至石鳳權眾人正前方大道上了,石鳳權等人方瞧見,對方列陣打頭的五六千人員,有半數是握著弓箭。石鳳權等人心中思想:“原來他們是欲以弓箭開路!”又思想:“虧是咱們退了出來,不然還不得給他們亂射而亡!”

眾人思想間,江都軍又行進了四五十步,距那燃火處道路已不遠,於是乎,騎馬行於五六千人當中的一個領將模樣的人宣聲道:“全軍止步,弓箭手伺候!”話畢,一二萬人急急止步,跟著前頭的數千弓箭手一齊望西南側方才石鳳權眾人的藏身處紛紛射箭。他眾人這一下自然是摸黑亂射,呼呼的一片亂響,數千支箭矢皆隱沒去了漆黑和荒野之中,毫無迴音。

眾人疑間,頭領之將的左右道:“莫非他們不是藏那處?或是咱們出來時,他們瞧見,便急忙溜走了?”頭將道:“我方的這一撥援軍瞧著亦不少,竟能給他們全數擊殺了,如此看來,他們的人數定然不少!若是數萬人馬,除非咱們行出一刻他們即走去,否則黑燈瞎火的,他們絕行不遠!”

石鳳權心中道:“不知這首將誰人,講得倒不錯!”思想間,聽得首將旁側那人道:“既如此,咱們再望別處射他一波!只需射中了當中一些人,他們疼痛不住,自然有人出聲了!”那首將亦是比意,便又令眾弓手往就近的別處擊射。那數千弓手瞧著亦是弓弩嫻熟,眨眼間又滿弓擊射而去,射了正南側,又射西北側,箭矢飛得亦遠,當中一些,瞧著有百數十步。首將觀望間,卻不想幾番下來,又是全無聲響。他眾人自沒料到此時對手是伏於自己斜後側。霍清音和廖晨輝等人見狀,於石鳳權的決斷頗為信服。

聽得那首將左右又道:“看來他們不在附近,必是見咱們大軍在後,心中懼怕,已溜得遠了!”首將應了應。另一人道:“是否使人趕去搜尋?”首將道:“這南北一帶皆開闊,境地廣大,他們欲退走卻是便利得很,黑燈瞎火,追趕不易,還是不追為宜!”先一個亦懶得折騰,遂和聲道:“正是如此,黑夜漫漫,實不知該往何處搜尋!”石鳳權眾人聞言,心中安定。

聽得那首將道:“上前去,瞧瞧方才給他們伏擊的是我方哪一州縣的人馬,以便轉去稟告!”於是乎,眾人又往前行。不片刻,至燃火一處道路來。前後左右查探了片刻,一人望首將道:“郭將軍,是滁州的州司馬陳宮白陳大人!”姓郭的首將一驚,道:“陳大人已死啦?”那人道:“已死了!”姓郭的嘆出一聲,隨口道:“可恨吶,一萬多人馬,白白的給他們截殺了!”

正此時,大道西頭一二百步處,又有一片火把閃爍而出。姓郭的及左右皆往前望去,不片刻,一大片火把接續行來。姓郭的歡喜道:“看來是又一州縣的援軍到了!”左右道:“這下正好,咱們正可接應,以免敵方再行伏擊!”姓郭的首將頷首應聲,跟著道:“令前頭的王校尉引數十人去,問他們是何州縣人馬,請他們前來!免得他們不明此處情勢,心中驚疑!”左右聞言,便使姓王的校尉引了前頭的數十人行去接應。片刻後,雙方接頭,相互問話。

不片刻,那王校尉使人轉來報姓郭的道:“郭將軍,是盱眙、東城、全椒、淮陵等縣的人馬,共九千人!”姓郭的應了一聲,同左右道:“雖不多,卻可應一時之急!”左右聞言亦歡喜。暗伏一面的石鳳權等人乾巴巴地瞧著,正是心動。

霍清音低聲道:“卻不料到,他方還有這支人馬自此路來,早知如此,咱們去那一面,轉行伏擊,卻再好不過!”石鳳權道:“可惜此處距城門近了些,不便出手!”石鳳權幾人低語間,江都那四五縣的人馬正望姓郭的一側行近,雙方全不在意石鳳權眾人所在一側。

廖晨輝瞧著心癢癢,道:“此時出手,或能打他個措手不及!”石鳳權雖心動,卻有顧慮,他道:“他雙方人馬合起來,已有二萬多了,我軍方才死傷數千,眼下僅三萬多,若他城中人馬衝殺出來,我方亂了陣腳,只怕難以取勝!”廖晨輝道:“卻是錯失了這一下,今夜便只能無功而返了!”石鳳權聞言沉思。

思索間,崔明道:“我有一險計!我等可撥出五六千人馬,潛去城門左近伏下,他城門內若有人馬奔出,五六千人便可殺出攔截!”廖晨輝道:“他這計確是險得很!不知他城中伏兵有多少,若再湧出個二三萬人來,那五六千人,可如何抵擋得住?”崔明道:“我方人馬無有燈火,他湧出的人馬不知虛實,猛然受驚,未必敢冒行上前!退一步講,若這五六千人馬實在不敵,待抵擋了一二刻,西頭這一面已殺傷了大半敵軍,這一面的五六千人馬便可向西面的靠攏了,兩軍相應,再一同作戰,到底亦能殺傷敵人!”

霍清音有些心動,道:“崔將軍此計雖險,聽著卻可一試!”石鳳權動了三四分,又瞧見東側城門處,靜悄悄的無人馬行出,又思想戰機轉瞬即逝,便決心道:“既如此,便賭它一把!趁敵方尚未察覺我軍,迅速出擊!”眾人聞言皆警備。聽得石鳳權發令道:“崔明引六千人馬潛去門前南側伏下,專行攔截伏擊!”崔明應了個“是!”石鳳權續道,“餘下所有將士,跟隨本將上前!”於是乎,軍令下傳,三萬多人紛紛又摸黑前進。

片刻後眾人行近西北側道路,終因昏黑不見,行進之中有兵士或因掛礙草木,或因絆倒,或撞觸雜物而發出聲響,江都一面靠近的兵士終於察覺出來,當即有兵士指石鳳權眾人所在一側驚道:“那一面有人!”又有人道:“必是宋軍!”畢竟石鳳權軍眾多,動靜極大,故而多數人皆已聽聞。一驚之後,主將更不懷疑,急令弓弩手轉身來拉弓射箭。

話說石鳳權於敵兵士出聲一刻即命將士出擊,於是乎,江都軍射箭不兩下,石鳳權軍即自東南側包裹而上,江都軍歸路又給截斷。此時江都一面有援軍併入,正巧亦是三萬來人,同石鳳權軍相當。兩軍陷入激戰。不片刻,東面城頭上觀望的將士果然驚動,急忙發出人馬出城救援。

崔明將士早已潛伏等候,江都打頭的數千人馬出城不片刻,崔明領將士忽然殺出,喊聲震天。江都將士全不預料,果然大驚,死傷無數後,紛紛又往城門撤退。崔明領眾追殺片刻,又殺傷了數百人。正要追趕時,城頭上出現弓弩手,箭矢一片設下,崔明望見,急令將士撤退。江都一面射了千來支箭矢,崔明軍亦死傷了數百人。

崔明見敵軍進城後,關閉了城門,心中大喜,急命將士奔向西去,援助石鳳權軍。眾人順著大馬道急行片刻,至兩軍混戰處來。其時宋軍勇猛,且處攻勢,江都軍已有難敵的跡象,此時崔明軍忽然殺入,江都人馬更是混亂了。方才將近熄滅的戰火,又復燃起,且面廣許多。不片刻,江都軍死傷無數,便要敗逃。

主將見眾軍欲逃,急制止道:“不可逃亡!我城中人馬定會出來接應!”石鳳權聞言傳令道:“加緊攻勢,務必速戰速決!”眾人心知城中人馬會殺出,遂又加緊攻殺敵手。江都城頭上的將士觀望一陣,不見城門下有動靜,果然又開門奔了出來。眾人執掌火把,傾巢出動,足有一萬多將士。

片刻後,人馬奔至石鳳權軍背後,崔明一部人馬又轉身來死戰。前番奔逃的江都軍見己方人馬到來,亦轉回來應戰。此時石鳳權軍三萬上下,江都軍補進了城中人馬,已滿四萬。如此,雙方激戰一陣,終因宋軍勇猛,江都軍不顯人數優勢,雙方各有許多死傷,遂不約而同,思想罷兵。

片刻後,石鳳權軍往西南撤退,江都軍往城中撤退,雙方各自折損了數千人馬。經了此番惡戰,雙方將士皆疲,皆無意再戰,後半夜因此安然無事。石鳳權將士退出了十里後,挨近大江北岸寬敞之地,遂就地臥睡安歇,一面又使人去中寨宋遠處報知軍情。宋遠其時正不知為何江都軍不來襲擊,聞言方知原由,亦知石鳳權已截殺了一二萬江都軍。

次日天明,宋遠一面遣人去報知國主宋高,一面使昨夜石鳳權遣來的軍報前去招喚石鳳權前來中寨會合。其時石鳳權已如此思想,於是乎,辰初時分,兩軍又會於中寨。又個把時辰後,探子報說,江都城中趕來了北面和東北面州縣的二萬人馬,城中人馬已有六七萬。此時宋遠、石鳳權兩軍合起來不過三四萬,僅是江都軍一半,二人遂決心報明國主宋高,請求撤軍南岸去等待國中援軍。

於是乎,又一個時辰,約是正午時,宋軍撤至南岸。江都國主孔善民及左右得訊皆安。午後,江南宋軍的前部人馬二三萬眾亦趕至。是夜,江都、南宋兩家家皆不敢貿然出動,因此一夜安寧。

次日上日,兩家仍各自觀望和刺探。正午時分,宋國的又三萬大軍趕至江都國的瓜洲對岸,主將正是北邊歸來的衛南,衛南雖為婦女,她的武功卻在石鳳權、廖晨輝、崔明、霍清音等人之上,且雷厲風行。因此三萬加入,宋軍人馬總數已滿十萬之數。宋國國境較江都廣大近一倍,境下所有州縣之兵丁總算起來,自然不止此十萬之數,卻是一來大部人馬徵調須耗費時日,二來西南和西部邊境尚未平定,仍需防守,此情宋高、宋遠、石鳳權等人皆知,故而僅徵調來了這五六萬應急人馬。

江都一面。孔善民君臣眾人探知南岸宋軍大軍皆至,又復焦慮不安。孔善民曉得江岸水寨難以固守,故而君臣和將士皆在江都南城樓上守望。歐陽滄浪服用靈藥,傷勢已癒合一些,他遂和楊運同為城中兵馬將士的兩大主將。此時江都城中,不計官民子弟兵,在陣的正規兵士僅六萬來人,宋軍已近十萬人,且作戰較江都軍勇猛許多。再者此時自宋軍起兵開戰,僅二三日,孔善民遣去催促的薛敬、汪泉的人員正同薛敬碰頭,無論如何不能來援。

眾人商議間,歐陽望孔善民勸諫道:“主公,依臣下看來,咱們不如放棄都城,往西北薛敬、汪泉一面撤退而去!如此一來,江都便是一座空城,宋軍將士即使攻打進來亦不能傷我軍分豪,我軍一來保全了人馬,二來正可同薛、汪盟軍會師,彼時再揮師轉來,可收復江都城!”歐陽此議原本正確,然而孔善民憂心宋高及其將士破壞自己苦心經營起來的江都王宮和官衙,故而猶豫難絕。

孔善民望楊運道:“楊將軍之意如何?”楊運本明智之人,且他聽聞歐陽之議,曉得正確無誤,然他瞧見孔善民面色遲疑,覺出孔善民不願棄城,再者楊運聽聞歐陽講得頭頭是道,心中莫名有些嫉妒,便道:“都城乃吾國之根本,輕易不能丟棄!若國主有守城之心,臣下等人願全力以赴,死守都城!”楊運畢竟知曉宋軍厲害,轉而續道,“不過宋軍援軍皆至,將士充足,我軍若欲守城,必得軍官民三者同心方可!”孔善民聽聞楊運合乎自己心意,心中頗為欣慰。

稍稍安心,孔善民又轉頭來望蔡歸生、柳世權等人。蔡歸生一來不願附和歐陽,助他聲勢,二來蔡歸生及其長子蔡嵐皆掌權柄,江都城中的蔡家家室幾乎僅次於孔家,因此絕不願捨棄如此來之不易的權勢家業,便同議楊運,願竭力保住都城;柳世權一面頗得國主孔善民器重,權勢家業亦不在小,一面又聽說宋軍厲害,不知都城能否保住,故而不能決斷。

兵部令阮文業同歐陽交好,且信歐陽乃誠直之人,出言必不虛,便道:“臣下同歐陽將軍之議!覺著宋軍各路人馬皆聚合一處,至遲今夜恐會過江攻城,我軍久不征戰,不及宋軍勇猛,絕難抵擋!城中官民子弟雖可登城助戰,到底是未經戰事,關鍵時刻,恐難以禦敵!與其人馬重傷後落荒而逃,不如全身而退,一來自主從容,二來不損一兵一卒!”歐陽聽聞阮文業所議十分貼合自己心意,心中歡喜。歐陽正要和聲時,卻瞧見孔善民面上閃過一絲極明顯的不快。歐陽心中一驚,竟不敢再言。

原來,孔善民聽了楊運和蔡歸生等人的計議後,已決心死守都城,冷不防給阮文業駁斥一番,還道什麼“人馬重傷”、“落荒而逃”,心中是以大為掃興和不快。歐陽緘口間,聽得孔善民回阮文業道:“都城乃國民之根本,吾等數年前已丟金陵,此番若再丟江都,實乃愧立於世,亦有負天命!本孤守城之意已決,爾等不必再議!只管傳令全程軍民官臣,一同預備抵抗宋軍便是!”阮文業瞧見國主面色冷烈,言辭堅決,心中一驚,亦不敢再出異議,心頭只灰溜溜的,好不抑悶。

此一刻,歐陽瞧見孔善民忽然冷烈的面色,又瞧見蔡歸生等人有得意之色,全無大難臨頭之憂,心中不禁寒涼,亦有人心難測,伴君如伴虎之意。於是乎,孔善民傳令,全城官軍民便預備堅守都城。此訊息傳至城中後,多數人不知宋軍勇猛善戰,且愛惜家室家業,不願丟棄城池,亡命天涯,故而多數人心中歡喜。然而少數如同歐陽和阮文業一般的清明官軍,曉得江都城難以堅守,遂憂慮不安。

歐陽曉得楊運不聲援自己,自己難以動搖孔善民和蔡歸生等人之心,又身為守城之將,不能捨棄國主和軍民,獨自全身而退,故而一面憂心忡忡,一面又隨同軍民竭力備戰。傍晚時分,江都官軍民皆作好了抗戰預備。

夕陽西下,山野披紅,大江兩岸皆霞光美麗。孔善民領了江都一應重臣及將領:世子孔瞻、主將楊運和歐陽、吏部令蔡歸生、戶部令柳世權、兵部令阮文業、刑部令展喜、江都令肅廷京等七八九人,站身江都城南門城樓上,向江岸一側觀望去。眾人已料定南宋大軍即將過江,故而嚴陣以待。

孔善民眾人身後陳列了五六萬主力將士,且東西北三城門上各有一萬好幾千的官民子弟兵,由裴炎、陳奉和郭開德三副將統領,既預備好了抵擋敵軍分兵偷襲,亦隨時可增援南門抗敵。如此,江都的城樓上的所有將士、人手,總合起來,倒也有十萬多了,且有以逸待勞之優勢。

因南城門距江面遙遠,故而看望不清大江江面及近岸的人物,孔善民眾人眺望間,唯見遠岸上靜悄悄的,一派落日與紅霞的祥和景象,全無一個敵軍。眾人正疑惑宋軍為何還不上岸時,西城的一個傳報軍士忽然飛馬來,望楊運報到:“敵軍有六萬人馬已逼近西城門!”眾人聞言大驚。楊運這兩日得國主器重,勢頭蓋過歐陽,心頭正是揚眉吐氣,只待大展身手,此刻猛然聽聞敵軍主力竟在西門,於自己重兵設防的南門全然不顧,心中咯噔一下,險些站立不穩;孔善民旁側的蔡歸生一驚之間,面色亦倏然暗淡,原來蔡歸生的長子蔡嵐正於西門中擔任副將,領軍把守城門,蔡歸生因此擔憂不小。

眾人大驚時,城樓裡側又飛馬奔來了一個軍情傳報小吏,張聲道:“北門遭敵軍四萬人馬進攻,領軍主將乃是石鳳權和衛南!”前急未解,後厄又來。這一下,孔善民和蔡歸生皆有些頭眼發昏,站立不穩了,柳世權和肅廷京急將孔善民扶穩住。孔善民定了定神後,始有些悔恨,不得已急令楊運調兵遣將前去西、北二門增援應敵。楊運遂將此門下的五六萬將士,便分了二萬二千去北門,餘下三萬四千皆去西門,雙方各自行動,火速增援。

此一番變故令孔善民守城之心動搖,不由思想起歐陽滄浪來,便轉向歐陽道:“歐陽將軍,敵軍出其不意,突擊西、北二大門,依你之意,該如何抗敵?”歐陽深知宋軍三寶黨人員的勇猛,前番聽聞傳報說宋軍攻了西門和北門,依稀曉得宋軍是防止江都人馬望西北逃亡,以會合薛、汪盟軍之意,心中已然大驚。

聽得國主相問,歐陽遂道:“城門恐怕不能保守,且宋軍不攻我南門,繞遠去偷襲西、北二門,多半是他曉得我方可西北退避,以應薛敬盟軍,故而搶先堵住我方西北撤退之路!若其用意當真如此,眼下我軍民唯有望東北撤退了,待繞過宋軍後,再轉向西北,設法同薛、汪盟軍會合,且宋軍勇猛異常,我軍民東北逃亡時,必然還需有數萬人馬於半道上伏擊斷後,否則只怕難以逃出宋軍的圍追!”孔善民聞言一驚,依稀覺著歐陽所言不虛,心中又是大悔。

楊運此時瞧見國主憂慮,蔡歸生面色亦是凝重,且國主又有失望於己之色,心中不免惴惴不安。柳世權察言觀色,曉得此刻不能再助和蔡歸生和楊運的計議,便附歐陽之議,躬身拱手道:“臣下以為歐陽將軍所言在理!趁此刻城門未破,請主公以江山社稷為重,率領世子和百官,速出東門,而後取道東北,以避危境!”

兵部令阮文業前番給國主孔善民冷言回絕,正是柳世權等人不聲不響之故,此刻瞧見柳世權“牆頭草兩面倒”的做派,心中又憤慨又無奈。刑部令展喜和江都令肅廷京聽聞柳世權話語,曉得柳世權心意是令國主和世子領頭逃亡,以便自己及家屬能跟隨,如此一來可儘速脫離此江都危城,又不必揹負丟棄城池的罵名,故而急地附議。歐陽曉得國主若於宋軍圍城前採納自己的計議,則此時已脫離險境,而眼下敵軍已近在咫尺,縱然逃亡,亦是不易了,心中因此不大安寧。

刑部令展喜見國主仍未決,禁不住又催促道:“主公勿再遲疑,咱們還需傳喚家屬等各方人員,又須佈置護衛兵士,少不得耗費一些時刻,若再遲疑,待得城破,宋軍衝殺進來,可來不及啦!”始終沉默的蔡歸生聽得展喜話語,心中猛然著慌,亦拱手望孔善民勸道:“主公,展大人和柳大人講得極是,咱們還是趕緊撤離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反過來,若不幸給宋軍逮住,做了階下囚,可就萬劫不復啦!”歐陽瞧見蔡歸生如此情態,心中亦憤慨和無奈。

孔善民實是不願放棄自己一心經營了二三年的江都城和官軍百姓,故而一再遲疑,此刻聽得蔡歸生的“階下囚”和“萬劫不復”等語,猛然一驚,終禁受不住,重重嘆出一聲,道:“便依你眾人之計,出東門逃亡罷!”柳世權等人聞言稍安。孔善民望蔡歸生、柳世權等人道:“你等儘速去傳喚其他緊要官員及各自家屬——”又望世子瞻道,“你趕緊去,將王宮禁衛軍領來,以護衛官民周全——”又齊望向眾人道,“所有各方人員,務必三刻之內,趕來東門集合!”眾人聞言應“是!”

眾人正要離去,忽見楊運面色沉沉地望孔善民拱手道:“主公,臣下這便去隨同將士們守城去了,以保衛主公及大夥兒順利撤離!”孔善民聞言感觸,道:“本孤即刻命人去傳喚你家屬,你等只需拖延宋軍三四刻,東門一面官民出城時,本孤即命人去知會你們撤退!”楊運曉得自己身為守城主將,職責所在,眼下國主及眾官既已決心撤離,心中難免關切自己的妻子家室,聽得孔善民此話,當即安心。

楊運望孔善民道:“謝主公大恩,臣下定然竭力拖住宋軍,以令大家安心撤離!”柳世權、蔡歸生、展喜等人猛然望見楊運眼中的決毅之色,似有赴死之意,心中不禁感觸,亦生出敬服之意。蔡歸生脫口道:“楊將軍只管去吧!在下妻室兒女在,便定然不令楊兄的妻室兒女落下一人!”柳世權亦道:“不錯,我等定然竭力護衛楊兄一家老小的周全!”楊運心慰,便要轉身離去。

忽又聽歐陽道:“楊將軍去西門,在下去北門!”孔善民及眾人不期歐陽會出此語,心中又一驚,歐陽的楊在田和竇良二徒在他身後,此刻聞言亦一驚。其實孔善民曉得歐陽師徒幾人武藝高強,本是將他留在身邊,以護衛自己及孔家其他人員的周全,卻不想他當眾提出要去守城。孔善民一時不知如何應答歐陽此話,若此時言明欲留歐陽護己,則楊運及守城將士難免心疑,若仍由歐陽離去,則自己缺了一個最為穩重的護衛。

果然,楊運聽聞歐陽願同自己一道守衛城池,心中大動,眼中滿是欽佩之意,此前於歐陽的妒忌之心,亦煙消雲散,絲毫無存。孔善民本難決,此刻察覺楊運面色的變化,曉得歐陽留下來,於他和眾將士有利,便不開口留住歐陽了。孔善民望歐陽道:“既如此,你和楊將軍趕緊去吧!我眾人一面亦將盡速撤離,二三刻後,你二人務必跟隨而來!”於是乎,眾人皆散,各自奔去傳喚和佈置人手。

歐陽轉來望楊、竇二徒道:“你二人不必跟我,只管去護衛府中女眷的周全,你們師孃挺著一個大肚子,尤其得仔細!”二人聽聞師父歐陽後一句,曉得他憂心師孃唐婷及其肚中孩兒的安危,便不多言。此時竇良亦已迎娶了兵部令阮文業的小女阮荷為妻,故而阮文業隨同世子瞻和柳世權眾人離去時,往歐陽師徒三人處瞟了一眼,只不過眼下緊急,國主和眾官又在,阮文業和歐陽師徒雖有姻親,卻不便敘話。楊、竇二人曉得師父歐陽心意後,便忍痛而去。

歐陽急領餘下的幾個隨從,去北門觀看。片刻後,楊執行至西門。此時江都守城的乃是副將郭開德、裴炎、蔡嵐、沈安等人,兵丁將士近五萬人,當中的蔡嵐、沈安二人正是江都四城門門衛的兩個統領,此時城中門衛兵士皆參戰,蔡、安二人因此受命為副將,隨同作戰,而那另兩個統領鍾遠和姜義成,鍾遠在北門,姜義成在東門。此前眾人皆不知宋軍會突襲西、北二門,亦不知城中官軍民會撤退,且走東門,故而蔡、沈、鍾、姜四人把守何門、於何處領兵,皆是任意佈置的。

近城樓一刻,楊運便已望見城頭上箭矢如雨,刀槍如林,左右一二百步內,皆是雙方攻守的人員,痛殺呼叫之聲,傳響不絕;多數宋軍正搶登城頭,一些已登臨城頭的宋軍則於城頭同江都軍激戰。楊運此刻心中再無掛礙,見此危急情狀,便拔出將軍寶劍,領眾前去拼殺。眾人見主將到來,士氣稍振。

另一面。又片刻後,歐陽滄浪亦至北門。北門情勢更是危急,宋軍登城者已近半數,守將陳奉、司馬達、鍾遠等人已同敵眾廝殺混戰,城牆和門樓亦多處破壞。歐陽抵達,一面鼓舞幾位副將,一面與之奮力殺敵。此時距天黑僅半個時辰,誠不知天黑之後,情勢又將如何。

話說城中眾人一面。歐陽將將行至北門時,他的徒弟楊、竇二人亦行至將軍府中了,其時唐婷、彭長燕和阮荷三人,聚在了府邸大堂中,正焦急等候城中將士守城的訊息。三人見楊竇二人轉來,卻不見歐陽,自然忙不及問話。

唐婷於眾人中份位最長最高,她問到:“你二人怎麼回來了,你們師父呢?”楊在田急稟道:“宋軍已突襲都城的北門和西門,都城恐怕保守不住,國主和眾官已採納了師父的計議,決心撤離了!”竇良接續楊在田的話道:“師父憂心師孃和腹中胎兒安危,特命我和師哥轉來,護衛全府上下,隨大眾撤離呢!國主說了,二三刻後,要抵達東門集合,逾時不至的,恐是不等了!”唐婷見二人急急忙忙,卻始終沒說出歐陽去了哪裡,又問到:“你們師父現在何處?”

楊在田道:“師父是守城主將,他和楊運將軍,一個去了西門,一個去了北門了!”竇良憤然道:“也怪蔡歸生和楊運等人此前不聽師父的話,以致現下宋軍壓城,弄得如此倉惶,大夥兒提心吊膽!”竇良不便責罵國主孔善民,只得暗地裡拿蔡歸生和楊運出氣。

彭長燕頗有些男兒氣概,她道:“事已至此,罵死了他們亦是無用!”阮荷道:“咱們府邸距東城門僅四里,二三刻內,倒是能趕得上的。”阮荷初來將軍府,性子又不如彭長燕強硬,因此講話較輕柔。唐婷正色道:“我只憂心你們師父的安危!”楊在田聞言,曉得了師孃的心意,道:“眼下危急,咱們去東門處集合國主和護衛的將士,待師孃您安然趕至那邊了,我和竇師弟再去接應師父!”竇良道:“這個法子不錯!”

唐婷心中稍安,道:“好吧!你們趕緊收拾收拾,完了一塊兒出去!”於是乎,眾人皆去招呼和收拾。管家和下人們已然聽聞風聲,皆不約而同地聚來了大堂門前,歐陽將軍府其實是歐陽自家及徒弟楊在田和竇良二家,故而府院中僕從,男男女女總合起來足有三四十人。唐婷曉得眾人心思,遂令彭長燕取出了房例錢,分發與眾人,而後任憑各人去留,所謂“去留”,“去”自不必說,“留”卻是跟著主人和國主逃亡。

眾人中,有人感於歐陽和唐婷恩義,有人敬服他夫妻二人,三四十人中,便有十來人願意留下,一同逃亡。唐婷一見竟有這許多人願意留下,心中反而不安,曉得此去乃是逃難,除了幾個貼身使喚的近人,其餘實不便多攜,不過眾人既有心追隨,唐婷亦不便將其驅趕,且此時決心留下的多半是窮苦無著落的人家,便決心將眾人留下了。

唐婷又挺著肚子各處檢視,見眾人中有收拾時難以取捨處,急出聲督促。紛亂間,瞧見楊在田和彭長燕小夫妻二人爭執。楊在田道:“這是去逃命,馬車行走緩慢,自然不能攜帶!”彭長燕道:“我曉得!但無論如何師孃挺著大肚子,她得坐馬車裡頭不是!”急又道,“再說了,城中有蔡家、柳家、展家、肅家、阮家、鍾家、楊家、姜家等等一二十個高官大人,人人家裡有女眷,有的還有小孩,你便能保準他們不帶馬車麼?”女孩子家到底嘴皮子快,楊在田不料到自己的愛妻一口氣兒,僅眨眼的功夫,便講出了那許多個“家”出來,聽得自己耳中嗡嗡作響,一時倒是苦笑不得。

難決間,竇良聞言趕了前來,道:“師姐講得有理,無論如何,該與師孃留個馬車!”唐婷自然聽了楊在田夫妻二人談論,曉得二人皆有道理,竇良和彭長燕的用心亦令唐婷欣慰。唐婷行來,道:“便留一個馬車罷!正好我和長燕還有荷兒三人乘坐!”於是乎,眾人不爭。片刻後,內外皆妥當,眾人除了唐婷,其餘皆負包裹,跟著將府中應有馬匹,連同一個唐婷乘坐的馬車,一齊行出了府宅來。不過彭長燕一來身懷武藝,且功夫不凡,二來生怕人多,車馬行走緩慢,便不坐馬車中,僅留唐婷和阮荷乘坐,她乘馬匹於旁側跟隨。其餘眾人連同家僕,或一人一匹,或二人一匹,皆上了馬匹。

歐陽將軍府位於都城西北偏中部,此時城民百姓皆自傳聞中得知,城池恐難以保守,國主及眾官已決心逃離,又不知宋軍進城後,是否會燒殺劫掠,故而人心惶惶,慌亂不止。唐婷眾人出大門不幾步,便瞧見斜側張家主婦哭鬧道:“我不走!這一路過去,少不得忍飢挨餓風餐露宿的!過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才不去遭那個罪呢!”聽得男主道:“你不走行麼?待會兒亂軍進來,一刀子將你宰了!一刀下去,阿彌陀佛!到那時節,你倒是想遭受那罪,亦遭受不了啦!此刻來得及,你卻在此說三道四!”

唐婷眾人聞言,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慨無奈。唐婷感慨間,忽見對坐的阮荷幽幽流下了淚珠來。唐婷柔聲道:“怎麼啦,忽然就哭了?”阮荷道:“我父親乃兵部首郎,我父母家定然是要跟隨國主逃離的,我母親生我時,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弱,不知她能否遭受那些罪過?”原來阮荷聽了那吵鬧主婦的話,覺著大有道理,因此十分擔憂母親。唐婷寬慰道:“你父母家住城東南,那裡距東門近,不必擔憂宋軍,最是穩妥了!再說了,待到了東門下,你們便可見面了,此後日日相見,豈不更好!”阮荷聞言安心。

眾人前行,不片刻,街道斜側又一家男主人嚷道:“被褥你要帶,臉盆你要帶,貓啊狗啊你皆要帶,便是這靠椅你亦要帶去!你何不求個神仙下來,弄個法術,將整個宅子一齊隨你飛去得了!”女主給他堵得不輕,重重道了個“你!”字,更無後話。聽得一個男子的話聲道:“我的父母親大人!您二老趕緊的別耽誤了吧!再不出去,便來不及啦!孩兒我如今亦是一家子人,又好不容易在國主朝中謀了安身差事,我可不願在此受宋軍的擺佈和欺凌呢!”

唐婷聞言,曉得此人算是城中的官家。往前行出八九步,猛又聽得一箇中老男人的話聲道:“慌什麼!他們要逃便由他們逃去好了!那宋軍便不是人麼?誰見得他們是妖魔鬼怪來的?說不準他們進城來,比之國軍還好呢!眾人怕他們,我卻不怕!他們要走,便由他們走好了,我偏不走!”馬車前的楊在田和竇良聞言,聽得此人於國主及官家、官軍頗有微詞,心中不禁駭然,卻是此刻緊急,不能前去過問;馬車裡頭的唐婷聞言,一來覺著人各有志,不能勉強,二來亦覺此人所講,不無道理,心中於是微微嘆息了一下。

跟著,將將過了這家,猛又聽得紛亂驚慌中的城民,有人談論道:“不是講的軍民一心,同守城池的麼!這才兩個時辰不到,便要丟棄咱們老百姓,獨自逃亡啦!”旁人和聲道:“正是呀!古來官軍皆一個樣,危急時候,只顧著自己逃命,哪裡還管咱們老百姓的死活呀!”餘人又紛紛怨道“正是!”、“正是!”當中一人低聲急道:“你們了可輕著一些!無論官家還是軍士,哪一頭皆招惹不起,給他們追拿住了,那可是要殺頭的呀!”眾人聞言紛紛噤聲。

唐婷眾人聞言,心中只苦笑皆非。往前又行幾步,前側是一巷口,聽得一夥人,連車帶馬,一面自巷子裡急走出來,一面談論道:“眾位不必過憂!聽說中原薛敬和丐幫的盟軍已南下許多日了,國主及眾位大人此去便是設法和他們接應,待得雙方人馬碰頭,便可打回來了!到那時節,江都城不還是大夥兒的嘛!此去一路,權當它是遊山玩水好啦!如此初夏時節,風清日暖,二三萬人一道,那般熱鬧景象,可不是說有便有的呢!”餘人聞言,紛紛道“正是!”、“正是!”,聲色之間,有些歡喜心安。

唐婷眾人聞言,一笑之後,心中皆思想:“這一夥人倒是寬心得很呢!”思想罷,唐婷禁不住掀簾往後一望,此刻天色雖昏,卻還亮著一些,只見後頭已急急忙忙地行出了不少跟隨逃命官民來了。唐婷瞧見眾人的驚慌之色,思想起方才那個不懼宋軍安然不動的老者的話來,心中道:“此番逃離確不知吉凶禍福如何,若官民中多一些人如那老者一般,便不會這般紛亂了!”正思想時,車馬已行出三四里,挨近城東一側,前頭街道更是紛紛攘攘。

忽聽得馬車前頭的楊在田道:“是蔡家、展家和姜家的家眷,他三家倒是碰到一塊兒了!”竇良一笑,道:“他幾家的女眷可比咱們寶貝多了,一家人竟拉了三四個馬車出來,這一路過去,得熱鬧成什麼樣子!”旁側的彭長燕得意道:“我方才講得不錯罷!你姓楊的還責怪我,不讓我帶馬車出來呢!”楊在田道:“你還得意了!我好歹是你夫君,你卻口無遮攔,姓楊姓柳的亂嚷!”竇良聞言,哈哈一笑,便是後側馬車中的唐婷和阮荷亦不禁一笑。卻聽得彭長燕道:“我還是你師姐呢!師父和師孃跟前,你不得跟我彎著身子講話麼!”楊在田亦哈哈一笑。

眾人正苦中取樂時,卻聽得周遭有哭有鬧,已然紛亂糟糕,心中便又感觸起來。又行幾步,忽然前頭一條南北穿行的走馬街上,一大隊人馬噼裡啪啦地趕行而來,街道中趕行的眾人微微一驚,皆止步觀望,瞧清了人馬領頭的三人,正是世子孔瞻以及孔家王宮禁衛軍的兩個頭領裴玄象和馮艾。街道中的眾人多為官家,瞧見領頭的是孔世子,又有識得裴玄象和馮艾者,曉得他身後是王宮衛隊,便寬心起來。

世子瞻見眾人方才驚住,遂於高頭大馬上喊話道:“小王身後乃是四五千護衛兵士,專為護衛官民百姓而來,大家不必驚慌!大夥兒趕緊往東門集合去罷,再過得一二刻,咱們便要出東門去啦!”眾人聞言或是感恩戴德,或是紛紛言謝,或是歡喜稱頌。紛攘之間,又望東門行走而去。此刻距東門已不遠,又瞧見有人馬護衛,故而眾人不如此前那般驚慌。

隨眾前行時,唐婷不由自主又掛念起歐陽的安危來。片刻後,眾人趕至東門下,國主孔善民早已同近身眾官等候於此,旁側有一萬左右兵丁及二員副將,二將正是張寶和姜義成。楊在田眾人行近時,城中朝堂的多數緊要官軍及其家眷已至,加之聞風而來的其他官民百姓,男女老幼直有五六千人。眾人原本紛紛攘攘,此刻瞧見國主和朝堂眾位要員皆在,一來安心,二來不敢放肆,便漸漸安靜了下來。眾人依著家勢高低和官民之別,皆不自主地循序分開站列開來。

洞開的大城門下,國主孔善民居中站立,孔善民左右和身後列了蔡歸生、柳世權、阮文業、展喜、肅廷京、陸桐等一二十名重官;城門門洞往外一面,分南北兩列,站列了守門的一萬兵丁,兩列兵丁的領頭便是姜義成和張寶,此刻的姜、張二人,自然慶幸自己未給安置於西、北二門。城門之下往城內一面,方是眾重官的家眷,國主孔善民自己的夫人、妃妾和家僕,總來五六十人,便在眾人的前頭。

眾官軍的家眷,愈是挨近國主一側,其家主的官階、職權自然便是愈高的,反而言之,往城中一側,次第而去便愈是低的,最內裡的兩側,便是百姓之家了。百姓人家無拘無束,無甚禮節和講究,便隨意站列,且紛紛往城門下的國主和眾官一側觀望,聽候動靜。

唐婷眾人抵達時,打頭的楊在田和竇良識得國主和眾官,二人紛紛下馬向國主孔善民見禮,孔善民雖隱憂,但此刻須維護國主的威嚴和體面,故而心中隱憂絲毫不顯。楊竇二人向孔善民見禮後,唐婷亦下馬車來,偕同彭長燕和阮荷一同望孔善民欠身見禮,又向國主夫人見禮,而後方如同已至的眾官的家眷一般站列左右。

又片刻,眼看眾人陸續趕至,孔善民亦擔憂城門危急,有些按捺不住,生怕宋軍攻破城門,追殺而來,便令身後的張寶和姜義成點幾個兵士,前去通告守城門的楊運和歐陽二將,告其東門一面已啟程,令二人設法撤離。唐婷隱隱聽聞國主之意,急出身來報說,自己可遣楊竇二人前去北門,不必再派他人。孔善民聞言,曉得唐婷掛念夫君,遂相允。

楊竇二人既有師母之命,又有國主之命,便急忙走馬而去,另兩個兵士亦結伴飛馬望西門而去。他幾人行去不片刻,孔善民便率領眾人啟程,望東門外行去了,其時天正昏暗,估摸過不多刻,便不能視物了。眾人中的唐婷和彭長燕、阮荷三人,雖掛念歐陽和楊竇二人安危,卻也不敢遲延在後,況且凡是家中有人在守城將士中的,皆如此一般,自己不便因此而擾亂大家。孔善民眾人曉得絕不能等候城破,而後逃亡,故須於留後歐陽、楊運眾人脫身前,搶先啟程上路。

話說楊竇二人急行一陣,出了內城中官民人家緊湊之處,遠遠地便望見了北門。二人望眼之間,已然大驚,原來宋軍已攻破城門,正同門樓內側的江都人馬廝殺,雙方死傷無數,江都一面死傷尤重;城樓內外和上下皆破損不堪,旗幡滿目,屍身縱橫,許多地方已失火燃燒。

楊竇二人大驚之下,急去搜尋師父。二人望不片刻,瞧見歐陽於城門裡側的大道上,正給宋軍的三名將領合力圍攻,這三人乃是石鳳權、衛南和崔明,其中的衛南,楊竇二人未見識過,因此不知其人,只瞧她三四十歲的模樣,雖為婦人卻著主將的衣甲和頭盔,容貌美豔卻有一股肅殺之氣。楊竇二人趕至時,三人攻殺歐陽正急。縱然歐陽武藝高強,石鳳權三人單打獨鬥,無一是歐陽敵手,然此刻三人同時出手,且身手不凡,故而歐陽左突右擊,手腳並用,不禁絲毫不得空閒,且不能擊退三人中的任何一個。

楊竇二人跟隨歐陽多年,曉得眼下情勢,除非歐陽先任由三人之中的一二人擊刺自己,先取其中一人,否則絕難獲得勝算;但倘若歐陽任由三人中的一二人擊刺自己,則歐陽傷敵之時,自己必亦重傷,如此一來,便是兩敗俱傷,或許歐陽殺死其中一二人時,自己亦性命不保了。自然,歐陽若欲逃亡,獨存其身,卻是輕而易舉之事。歐陽之所以不逃,自然是擔負主將職責,欲率領將士一同抗敵。

楊竇二人見師父危急,即刻拔出寶劍,捨棄了馬匹,一同飛身前去。石鳳權四人閃展騰挪之間,猛見半空中有二人正飛身刺來,皆一驚。崔明前日夜,見識過楊竇二人,此刻見二人又來,心知眼下的圍殺歐陽之計怕是又得泡湯了,前日夜間崔明四人圍殺歐陽時,石鳳權亦看在了眼中,因此記得楊竇二人,心中隱約亦有如崔明一般的思想。唯有衛南不知突然殺來的二人是誰,卻無暇出問。

歐陽猛然望見二徒又再趕來相救,心中又是大喜。眨眼間,楊竇二人逼至,崔明和石鳳權畏懼二人劍勢,不敢再纏鬥歐陽,便急地躍開閃避。緊跟著,歐陽師徒三人聯手,因楊在田武藝和崔明相當,竇良武藝和石鳳權相當,歐陽武藝卻勝過衛南許多,原本石鳳權三人之中,衛南武藝和內功最高,石鳳權雖為主將,卻長於謀略和排兵佈陣,武功一項反而顯得平常,故而三人之中,石鳳權武藝最弱。

於是乎,歐陽師徒三人聯手之後,衛南三人便不敵。拼鬥片刻,石鳳權給楊在田劃傷,衛南給歐陽刺傷。衛南大怒,急呼喚左近將士前來圍攻歐陽三人。左近一二十人聽得主將召喚,不敢不從,急來助力圍攻歐陽三人。

卻不想,歐陽有二徒助力,如虎添翼,又者圍攻上的眾人多半武藝不精,歐陽絲毫不放在眼中,於是乎片刻之間,歐陽便殺傷七八九人,可謂如入無人之境。餘人見頃刻之間,即有八九同伴喪命,便不敢欺近歐陽三人。衛南雖美豔,卻是火爆性子,毒辣心腸,又極是爭強好勝,見這一二十人不是歐陽敵手,急又召喚更多人手前來圍攻。不片刻,便有數百人應聲圍來。

其時江都兵士多在退卻,歐陽見此情狀,思想正好趁機掩護己方將士撤退,於是振奮精神,偕同楊竇二人,迎上眾人廝殺。片刻下來,數百人又死傷大半,歐陽師徒三人僅是損耗內功,卻無絲毫刀槍之傷。衛南既驚又怒且又羞,心中仍是不服氣,便又召喚了近千人前來圍攻。

石鳳權望在眼中,卻曉得衛南的法子似難以奏效,除非有無數人員給他三人擊殺,直至三人氣力消竭。但如此辦法,一來將士不願枉自送命,二來他三人隨時可能飛身逃離,故而此法不對。只是衛南爭強好勝,又得國主宋高器重,石鳳權不便牴觸於她,只盼她能自己知難而退。

果然,那一千來人手近歐陽三人跟前後,前番見同伴慘死的四五十將士便不願貿然動手了,同時逼近的一千將士,真正能靠近歐陽三人身子的又僅前頭的數十人而已。於是乎,歐陽三人又奮力擊殺片刻,又殺傷了八九十將士。餘下眾人眼見上去便即身死,紛紛退卻。衛南大怒,卻也無可奈何。

歐陽三人見眾將士退卻,衛南又無計可施,便示意一下,跟著一齊望陣場外飛身而去。衛南欲待追趕,又曉得僅是她自己和崔明等人,縱然追趕上了,亦不是歐陽三人對手,憤恨之間,只得作罷。緊跟著,衛南眾人便要殺入城去。石鳳權急宣令道:“國主宋公有令,我軍所有將士入城後,只能殺傷敵方不願降服的軍士,絕不能殘害百姓!若有違抗,即軍法處置!”眾將士聞言皆應。

原來石鳳權和宋高宋遠等人,前日瞧見江都軍民替己方將士掩埋已死的將士,心中感念,再者宋高欲安定人心,以便自己統治江都城,故而兩者兼顧,便嚴令將士,絕不能行燒殺劫掠等匪賊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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