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倉惶東北遁,悠然西南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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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歐陽師徒三人飛出四五十步,將將落身時,瞧見陳奉、鍾遠二副將,為掩護眾將士撤退,正給敵方千百兵士輪番攻殺,二人皆負傷累累。歐陽三人遂急起身,縱前去救。眨眼間,三人縱身殺入,宋方將士片刻便死傷數百人,餘人皆望而卻步。歐陽急傳話陳、鍾二人,令二人領將士往東門撤退。

陳、鍾二人得令,便要離去,歐陽忽然醒起另一副將司馬達來,急問陳、鍾二人。鍾遠回說:“前番宋軍攻殺猛烈,司馬將軍奮力殺敵,已陣亡於宋軍之中,屍身亦給宋軍奪去了,想必是欲以將軍屍首請賞!”歐陽聞言一陣悲憫,即又見旁側宋軍蠢蠢欲動,遂令陳、鍾二人奔去。此時天已黑,城北門往裡一二里內,皆起戰火,昏昏冥冥,雞飛狗跳。

歐陽三人又掩護拼殺一陣,三人所殺之處,皆是欲追趕江都軍的宋軍,三人躥縱飛躍,左右衝突,一二刻的功夫下來,劍鋒指便了宋軍趕前的大半人馬,殺死殺傷一二千人。宋軍追勢受到挫,陳、鍾二副將遂領殘餘的八九千江都軍望東門遁去。歐陽三人且殺且退,如此一番迅猛的奔殺下來,氣力亦已消疲了四五分,眼見斷後已成,遂飛身離去。城中或是戰火,或是官民百姓受驚之下的燈火,業已十分紛亂。

歐陽領二徒奔不片刻,挨近城中央且偏西一側來,忽然望見西門一側光火沖天,煙塵滾滾。歐陽喚住二徒,道:“那裡是我方將士的主力所在,亦是宋軍的主力所在!大將軍楊運雖去多時,然則宋軍勇猛,誠不知我方將士如何了!”二徒聞言,曉得歐陽終是憂慮西門將士,無心離去,遂道:“既如此,咱們且前去看看!”於是乎,三人又飛奔而去。

片刻,三人奔至西門裡側二里多處,雙方將士果然殺成一片,且江都軍敗勢明顯,多數人馬一面拒敵一面設法奔逃。歐陽偕同二徒又望宋軍中殺去,殺不片刻,遇著副將裴炎和郭開德,二人正給宋軍主力圍攻。歐陽三人立時助力拒敵,五人並肩作戰,鬥志大盛,片刻之間,殺傷了宋軍好手人員數十人,宋軍因此畏懼。

其時歐陽三人及裴、郭二人皆已負傷,裴、郭二人傷勢較重。敵軍畏懼後,歐陽遂邀約撤退。宋軍主帥宋遠曉得己軍勝券在握,再者江都軍殘餘已不過二萬來人,大勢已去,且己軍亦疲累,遂不願死追。於是乎,歐陽五人撤退。將欲退出,歐陽忽然醒起主將楊運來。

歐陽出口相問,副將裴炎悲憫道:“前番我軍潰退,大將軍為掩護將士們撤退,奮力拒敵,給敵軍幾大副將圍攻,已經陣亡了!屍身亦給敵軍奪去!”歐陽問話時,已隱約有不祥預感,此刻聽聞清徹,心頭仍是大大的一悲,又思想當初自己諫國主棄城退兵,楊運意主保守,卻不想如今他當真死守,以身殉國。歐陽悲憫間,幾乎便要落淚。

悲痛間,歐陽重聲道:“若改日江都能奪了回來,我必於國主處諫楊將軍為國之第一忠烈!”裴炎亦悲道:“其二子孝直和孝思可承職于軍中領軍!”歐陽然之,應了一聲。正要行去,副將郭開德道:“尚書令蔡歸生的大公子蔡嵐亦死了!”歐陽一驚。聽得郭開德續道,“不過他不是如楊將軍那般奮力殺敵而死的,而是宋軍猛攻時,他及其左右懼怕,奔逃不及,正巧給宋軍的一個弓箭手射中了後心,因此而亡!”

歐陽聞言又是一驚,跟著心中掠過一絲憤慨。不片刻,歐陽回覆鎮靜,道:“人既已死,便不必追究過細了,待主公處稟告時,便言其戰死的吧。既是留他蔡家名節,亦是保我將士英勇奮戰之名節。或我於主公處,悄聲言明,令主公自行酌情處分。”眾將皆應。隨後,五人一齊呼喚殘餘將士,紛紛望東門追趕去。

一陣後,西、北二門殘餘將士,三萬來人,皆奔逃至東門之外。歐陽和眾將不敢耽擱,急領三萬殘兵敗將,望國主眾人後塵追尋而去。此時國主孔善民偕同眾人趕行至東北十多里處的三河鎮。此鄉鎮雖名“三河”,其實大小水溝絕不止三條,且湖泊江灣甚多。江都一二萬官軍民行至此,首擋於人馬前頭的便是四五丈寬闊的茱萸溝,眾人因此而阻滯下來。

江都令肅廷京道:“咱們行走倉促,倒不曾想,此處過河須有船隻呢。”大司農陸桐望國主孔善民道:“此處本為南北漕運水道,白日間船隻來往頗多,卻是此時黑夜,船隻皆散了。”戶部令柳世權道:“可令將士們就近找尋船隻,大眾且在此歇息等候。”

尚書令蔡歸生疑道:“咱們有近二萬官民,連同馬匹二萬四五千,少說亦得百來船隻多次來回,方可渡過,卻不知緊急之間,能否得成?若渡河未及,宋軍又殺來,可如何是好?”肅廷京望孔善民諫道:“主公可遣數十個輕騎兵士,折回去查探,一面可知我城中將士勝敗如何,一面可知宋軍有無追來!若宋軍未追趕,抑或我城中將士撤了出來,則咱們便於從長計議!”柳世權附議道:“肅大人此言有理,主公可納之!”孔善民遂令將領張寶遣了一個小校,選撿了二三十個好手兵士,執火把策馬往回走去。眾人稍安。

兵部令阮文業道:“縱然如此,但此處一路過去,河湖眾多,眼下我官軍拖家帶口,只怕行走甚難!依臣下之見,不如折往西北而行,不僅可避開河湖,且可設法同薛敬、汪泉盟軍會合,如此則軍民皆安!”御史丞烏懷璞道:“阮大人之言在理!”刑部令展喜道:“此乃我官軍解危之根本,下官亦認同!”

柳世權卻道:“阮大人之言雖有理,然則西北一面距江都城和宋軍極近,咱們好不容易奔走出來,若折轉去,給宋軍察覺,人馬恐遭大難!”蔡歸生亦道:“柳大人之言極是!眼下西北一面猶如虎狼之地,萬萬去不得!而東北的昭陽(今江蘇興化縣級市)、鹽瀆(今江蘇YC市)等縣,西面皆為河湖,易守難攻,實乃為避亂之佳處,且兩縣及東南面的海陵縣(今JS省泰州、東臺、海安等縣市),三縣境地皆為我江都國領土,咱們前去安身,正是合適!若短時內不能歸轉江都,去昭陽城或鹽城建都,亦未為不可!”

大司農陸桐前刻聽阮文業所議,覺著有理,此刻猛然聽聞蔡歸生講得如此長遠安穩,一時似覺更為穩妥了。阮文業卻有他慮,道:“海陵縣東面臨大海,南面臨大江,過了大江即為宋國國土,眼下江都給宋軍佔據,若日後宋軍追擊我軍民,則昭陽、鹽城等地有西、南二面皆臨敵之危,東面大海又無路可走,實是十分危險!”眾人聞言,又覺在理。

聽得蔡歸生道:“咱們一面行東北昭陽,一面可遣人去西北,設法會合薛敬、汪泉眾人!退一步講,待至昭陽、鹽城等地,宋軍無論自西南還是南面攻來,咱們皆可往北撤退,北面州縣甚多,境地廣大,皆可攻取,為我所用!而西北一面,正南臨宋軍,正西面是周家境地,往西北是丐幫,東北過淮河為薛敬泰山派的轄境,實是四面臨敵,絕難攻守!”

阮文業道:“眼下咱們同丐幫、泰山是結盟之態,不是正好去會合他們麼,怎麼反倒懼怕跟他們碰頭了?”蔡歸生聽得阮文業直言相對,微怒,道:“你是狡辯,且唐突冒險!若我官民未尋著薛敬、汪泉,反先給宋軍包圍了,可如何是好?”其時一二萬軍官民皆看望見了蔡、阮二人的爭辯,且多數人覺二人各有其理,難以定奪。

柳世權見二人愈言愈激,只怕二人鬧翻,遂望孔善民道:“二位大人各有其理,不過眼下緊急,不容過多爭論,還須主公您儘快定奪!”孔善民正欲制止二人,便道:“歸生所議往昭陽、鹽城安身,頗為穩妥,不過眼下緊急,不容耽擱,若我等慾望東北去,可如何得過?”蔡歸生聽聞主公採納了自己計議,心中歡喜,但歡喜過來,實又不知緊急之下,這二三萬人馬,可如何過去?蔡歸生不由思索起來。

阮文業道:“主公既有東北棲身之意,臣下本不該多言,然則一路過去,如眼前這般的大小河湖,恐怕還有許多,不得一二百船隻,實難以渡過!”蔡歸生曉得阮文業所言非虛,便不做聲。柳世權道:“阮大人此言有理,咱們須設法尋得一二百船隻方可!得了船隻,今夜則逢凶化吉了!”江都令肅廷京道:“此處河湖多,漁民必然亦多,不妨發動兵士,各家各戶去搜尋,若一家得一隻,一二百家,便可得一二百隻了!”蔡歸生道:“肅大人此言有理!”跟著又望西南向道,“奔去的數十人馬未見轉來,亦可說明宋軍未跟來,正好使人去搜尋漁民船隻!”

孔善民正要下令時,忽然瞧見東面一里開外的遠處,隱隱有許多火把閃動。眾人望間,孔善民驚道:“莫非是宋軍?”孔善民今夜擔驚受怕,此時已然有些杯弓蛇影之狀。蔡歸生疑道:“宋軍如何會自東邊來?”柳世權道:“可令張將軍差人前去查探!”將領張寶聞言,不待孔善民發令,應了一聲,急使喚了幾個前鋒探哨,幾人得令,便登了河邊的一隻小船,撐船而去。

原來此處是東西來往的渡口,雖無有供二三萬人馬過渡的數百船隻,卻有一二個小舟。探哨去得片刻,副將張寶忽然醒悟,道:“莫非是我方海陵、昭陽、鹽瀆等縣的縣兵?此幾縣的援軍今夜可還未趕至的呢!”柳世權大喜,道:“張將軍之言甚是,咱們只顧驚慌,卻忘了此一點!”蔡歸生尤為歡喜,道:“果真如此,可再好不過!正可令主公率領大眾前往昭陽去!”

孔善民驚恐了大半夜,聽得是自己東面州縣的兵丁,如何不歡喜?果然,片刻後,幾個探哨轉來報道:“報告將軍,是海陵、昭陽、鹽瀆等縣的人馬,總共一萬人,由三縣的縣令統領!”眾人大喜。柳世權望孔善民恭維道:“此乃主公吉人自有天相也!”孔善民歡喜得意。

不片刻,三縣的縣令一齊趕至,下了船來,於孔善民跟前拜道:“小臣們接駕來遲,令主公受驚!”另一縣令道:“因臣等找尋船隻,故而耽擱了個把時辰。”孔善民聽得“船隻”二字,急道:“你們尋了多少船?”縣令道:“共徵得了二百三十隻!”蔡歸生歡喜道:“勉強可用!”孔善民道:“甚好!”

御史丞烏懷璞望孔善民道:“主公,可令東面眾兵士先行過來,護衛百姓,以防我官民渡過時,有西南面的宋軍來襲!”柳世權道:“烏大人此議甚是!”孔善民亦懼宋軍追來,遂令三縣令督促兵士過來。

因此處的大小溝河有三四條,而溝河之間又有陸地相隔,船隻不能徑直同行,故而眾兵士每過一河,便得將船隻抬起行走,至下一河水時又放下。如此一來,眾兵士忙活了一大陣,方得全數登上孔善民眾人所在西陸。

此時二更正,清風徐徐,既不冷又不熱,三四萬人馬聚於一處,火把紛攘,倒也熱鬧。孔善民等人正要登船時,忽然西南面道路現出了火把來。眾人一驚,急轉頭望,卻見火把不多,正是方才走去查探的數十快馬。孔善民眾人微微有些心緊,畢竟不知來人將有何報告,是喜是憂?

不片刻,人馬至前,領頭的小校下馬道:“稟告主公!我軍有三萬人馬,由歐陽將軍統領,已突圍出來了!再過得一二刻,便可至此!”眾人聞言歡喜,尤其站於將士和眾官之間的百姓和官宦的家屬們。唐婷聽聞領軍主將是自己夫君,曉得他已安身出來,始終繃緊的一顆心,此刻放寬了下來,跟著歡喜無限,彭長燕等人自也如此。

孔善民本也歡喜,但仔細思想,想到江都七八萬軍兵將士,如今突圍出來的僅三萬,一夜而損失的大半多,心中又起陣陣隱痛。眾人其時皆張望西南一面,只等待護城眾將士行來,孔善民張望間,思想到午後宋軍來襲前,歐陽和阮文業所講的往西北撤退的計議,心中實是悔恨無比,當時一心只料宋軍會舉全軍急攻南門,絕沒想到他們竟會繞襲西、北二門,因而應對不及,又受驚慌,遭致大敗。

孔善民思想間,西南不遠處大片人馬行走近來。不片刻,領頭的歐陽滄浪、郭開德、陳奉、沈安、鍾遠等人趕至,眾人下馬。孔善民瞧見歐陽面色隱有凝重,又不見楊運主將,便問:“楊運將軍呢?”歐陽道:“楊大將軍和北門的司馬達副將皆於掩護將士撤退時,力戰而亡了!另有西門副將蔡嵐亦陣亡了!”孔善民及眾官皆一驚,蔡歸生和楊運、司馬達二人的妻兒家屬更是大驚。

蔡歸生的正室夫人亦即蔡嵐的生母祝氏和楊運之妻羅氏、司馬達妻室楊氏悲慼不住,相繼啼哭了出來。蔡歸生平素雖寵愛兒子,但此刻曉得人死不能復生,故而一悲過後,想到兒子因抗敵而死,可有大功,自己尚有次子蔡琴,正可受國主之恩。

蔡歸生急收了悲痛,側望悲哭的夫人略斥道:“吾兒能為國難而死,乃是他莫大的福分,你又何必哭哭啼啼!”祝氏猛然聞言,又曉得國主在側,便止了哭泣。楊夫人和司馬伕人旁側眾人見狀,亦急忙寬慰二人節哀止泣。柳世權、展喜等同僚,熟識蔡歸生,曉得他愛子心切,猛然瞧見他如此“大義凜然”,心中既是好笑,又歎服他的高明。

和蔡嵐同為“京城四門帥”且有些嫉恨蔡嵐的姜義成,猛然聽聞蔡嵐戰死,心中著實是喜出望外;蔡琴作為蔡嵐的弟弟,因不是嫡出,處處受著既是嫡出又是長子的蔡嵐壓制,心中著實是憋屈,此刻聽聞哥哥已死,亦如姜義成一般暗自歡喜,蔡琴的生母張氏曉得蔡歸生再無別子,亦有些歡喜,正室祝氏所以悲哭,亦是有此一故。

自然,如唐婷、彭長燕等人一般,生還來的眾將的妻子家屬皆心中欣慰,感天謝地。果然,孔善民道:“大將軍楊運和副將蔡嵐、司馬達三人為國捐軀,忠義足為垂範,待吾國王庭安穩之後,本孤定然會封賞三人及其家屬!”跟著道,“眼下緊急,由歐陽和眾副將率領眾兵士掩護,餘下官民聽候號令,次序過河罷!”眾將官聞言齊應。

於是乎,眾人扶持國主孔善民、國後趙氏及其他妃妾首先登船,因船有二百多,孔家人絕用不完,故而其餘眾官及其家屬又陸續登船。人叢之中的彭長燕暗中留意,瞧見許多官家女眷,如蔡家、柳家、展家、肅家等,不知是平日嬌慣,還是仗著自家官高,馬車攜帶有四五輛之多,直逼國主孔善良民之家,且馬車上船後,佔空較大,旁人因此不能上船。

彭長燕便悄悄行至師父歐陽旁側,附耳低聲道:“師父,你此時為大將軍!他們一家人有馬車四五個,國主孔公家的亦不過五六個而已!你不妨宣令,且令她們只准攜帶至多二個馬車過去,多餘者,待人馬皆過去,後頭無宋軍追趕了,再與他們渡過去!如此一來,一次可多載許多人馬呢!”歐陽其時正觀望過渡眾人,聞言覺著在理,遂宣佈令道:“眾將士聽令!眼下緊急,無論誰人,馬車至多可載二輛上船,多餘者,待官民過去後,若無宋軍追趕,再行搭載渡過!”

眾將士其時正扶持官民家眷登船,瞧見他們攜帶馬車眾多,拖拖拉拉,心中已然起憤,只不敢言明而已,此刻聽得主將軍宣令,遂盡皆呼好。蔡歸生、柳世權等人,前刻默許自家女眷攜帶馬車,此刻聽得歐陽不問國主,“自作主張”,心中既有些不快,又無可奈何。

卻不想,將將登臨彼岸的孔善民聽聞歐陽之言,又悔恨今夜損失了的大半將士,遂於對岸張口道:“歐陽將軍之言甚是,不過還欠妥一些,該一家只准一個馬車等船方可,便是本孤的眷屬馬車,亦只允半數先過!免得誤了我五六萬官民和將士渡河!”歐陽、彭長燕、唐婷等人聞言,皆喜出望外,眾將士亦歡聲雷動,齊呼“國主英明!”蔡歸生、柳世權等一二十大官家及其眷屬,皆暗中羞慚。

歐陽歡喜之餘,忽覺醒,國主經了今夜之禍,似是慎重了許多,心中更是欣慰敬服。如此片刻後,一萬官民百姓在將士協助下,皆渡過了大小四五個河溝和河溝間的小島,至東面一二里外的大陸地去了。眾人生怕宋軍追殺來,遂又急急忙忙,分批登船過渡。一陣後,眾兵士大半已渡,卻是出乎眾人預料,宋軍不見追趕過來。又片刻後,所有將士、車馬和物品皆渡了過去。

歐陽及其副將為防備宋軍追趕,遂將所有渡河船隻,皆搬離了河灘。之後,孔善民率領眾人又急行了近二個時辰,出了約一百五十里,終抵達了東北昭陽縣的縣城之中。

時已三更末,眾人多已疲累,眾官和大戶的女眷們,生平首遭趕行了如此長遠的夜路,疲累更是不堪,那些性子嬌而橫的,心中早已怨聲連連。然而,昭陽縣的縣令雷騰,因國主和眾官及其家眷於自己的管治的縣城中下榻,實乃從未有過之“盛事及榮幸”,心中欣喜無比,而陪侍的海陵、鹽瀆二縣之令,心中卻是嫉羨無比。

原本海陵乃大縣,縣令戴延之有心請國主及眾官去海陵下榻,奈何海陵縣城乃是東南側,眾人為擺脫西南江都城中的敵軍,一路望東北,故而不敢反向東南而行。而鹽瀆縣的縣城雖更為安穩,但眾人奔行至此,早已疲累不堪,故而無人願意再行了。

次日晨明,鹽瀆縣令鍾景明奏請國主及眾官繼續北行,以便進駐鹽城;昭陽縣令則竭力挽留。孔善民問詢眾官之意,眾官有人言,昭陽縣處於海陵、鹽瀆二縣之中,駐此可兼顧南北。孔善民遂納此議,決意暫王庭暫駐昭陽;一面又使得力人員,再往江都西北去接應薛敬眾人。

昭陽縣令雷騰曉得國主及眾官終決定安身,心中歡喜。昭陽縣雖也不小,但無論如何遠不能跟江都城相比,因國主、眾官及其家眷到來,昭陽縣城頃刻間,繁鬧猶如大都,城中百姓亦得以目睹了京城大官大戶人家的尊貴和氣派,如何不歡喜?若不是因此機緣,許多人致死亦不得見識京城人物一面呢。縣令雷騰,急於向京都和王廷各官,奔走效勞,既是片刻無暇,心中又著實得意無比;而鹽瀆、海陵二縣之令,兵士交由歐陽和眾將統領後,自歸本縣坐鎮去了。

話說孔善民君臣眾人抵達昭陽的這日,乃四月初五。這日近午,宋高老將馬元通攜了黃金、綢緞、歌姬美婦等物及一萬護衛兵士,趕行至了江都城西北三四百里外的鐘離縣(今AH省BB市鳳陽地區),於東南縣郊的走馬道上迎上了薛敬、汪泉盟軍。

其時薛敬盟軍有七八萬人,各幫派:朱武的襄城義幫、洛陽九龍鏢局、太行山阮氏兄弟、關冷淵的太白山派、戴仲翁的終南山派、易山陽的崆峒派、孟先谷的華山派、寒光和尚的五臺山派、同玄的南嶽衡山派、包興文的常山郡長槍幫、金大黑的HD郡鄴縣金氏斧頭幫、郭圖的澤州大刀幫、白子友的安德縣太和門、申佩的PY縣八卦門、趙順的鄆城縣尚武門、何奎的HD郡武安縣武威堂、田常沃的彭城縣迷蹤拳門等,為首則是盟主薛敬的泰山派和汪泉的丐幫。

七八萬人馬一路逶迤而來,頗為雄壯。馬元通遠遠地看望,心中不禁思想:“薛敬、汪泉二人揪集了如此多的人馬,看來當真是欲置我大宋國於死地啊!幸是我方提前探知了此一動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雙方迎上後,打頭的薛敬、汪泉、孟先谷、同玄等人望見對方人馬掛有“宋”字旗號,又隱隱望見威風凜凜的將士之間有一大列拖拉物箱的馬匹以及二三十輛人乘的大馬車,不由一驚。一驚過後,覺知對方似不是為打鬥而來,又一奇。薛、汪等人稍後是另十多個幫派的幫主、掌門人,眾人望見宋國來人,心中皆奇。

兩下止步後,馬元通望當中的薛敬,拱手問到:“敢問可是薛敬盟主?”雙方不曾見過,馬元通因此發問。薛敬略拱手回應:“正是在下!”馬元通歡喜道:“薛盟主,中原各大幫派的眾位幫主、掌門!在下馬元通,乃江南宋國將領!在下奉國主宋公之命,攜了黃金四千斤、絲綢六千匹、歌伎美婦三百名,特地前來恭迎眾位,同眾位講和,結交長久之誼!”馬元通頗為精明,他曉得薛敬盟軍中多有雜小幫派,且有黑幫,其幫主、幫眾必然喜好財物和婦人,故而講“黃金四千斤、絲綢六千匹、歌伎美婦三百名”時,有意放寬放亮了嗓門。

果然,薛、汪等人身後的幫派首領,諸如襄城義幫朱武、洛陽鏢局的鏢師左擒龍和衛德、常山郡長槍幫的包興文、HD郡鄴縣金氏斧頭幫的金大黑、澤州大刀幫的郭圖等等,聞言皆歡喜不勝,便是泰山、丐幫的一些首領亦暗中歡喜。唯有薛敬、汪泉等少數幾人,一來出於個人名譽,二來顧念與江都孔善民的約定,心中隱隱有不安。

宋高和馬元通的這一招,薛敬全不預料,心中頗為錯愕,緊急之間,薛敬望馬元通,佯作糊塗,道:“平白無故的,不知馬將軍攜了這許多財物來迎候我等,是為何意?”身後眾頭領聽得薛敬之言,似無歡喜之意,不禁疑惑起來。

馬元通瞧見眾人現出疑惑面色,曉得於薛敬不滿,朗聲道:“薛敬盟主和汪泉幫主,集合了中原一二十幫派,特為南下來結聯江都孔家,以攻打敝國,此事已然天下皆知!據實而言,敝國偏居江東南一隅,和眾位素無怨仇,實不該興此兵戈之禍!不過眾位已來,敝國國主宋公亦不怨怪,故而令在下攜來了這些許財物相贈,以求消弭兵戈,各家安好!”馬元通因有這許多財物和美女,心中底氣十足,故而講話時頗為神采奕奕,且馬元通講時有意觀望薛敬、汪泉身後的眾幫主、掌門,一來令眾人明白自己所攜財物是欲拱手相送,二來是留意眾人的作色。

果然,眾人聞言又復喜色,距前頭薛敬較遠的澤州大刀幫主郭圖、PY縣八卦門主申佩、鄆城縣尚武門主趙順、HD郡武安縣武威堂主何奎、HD郡鄴縣金氏斧頭幫主金大黑等四五人,更是禁不住低聲談論起來,言辭間於宋國的“友好之意”十分歡喜,而挨近薛、汪一側的十來幫主、掌門雖不敢出聲,心中卻多是迎和他四五人之議。馬元通瞧見此狀,心中安定。

這前頭的薛敬聽得馬元通將話語挑白,且自己理虧,難以應對,故而面色有些暗淡。薛、汪旁側的衡山派掌門同玄,曉得聯孔伐宋之事於孔家和薛、汪等人皆有極大好處,而自己的南嶽衡山,距淮河南北、江都、江東南的宋國,皆十分遙遠,伐宋除了錢財和薛敬的交情,實無其他好處,之所以前來乃是當初衡山獨立成派,受了薛敬和汪泉的助力,礙於情面,不便推託罷了。

同玄見薛、汪二人疑難,遂向薛敬開口道:“既然馬將軍和宋國主善意而來,薛盟主何不答允了他們!”跟著聲音放低一些道,“有了馬將軍的話和他身後的財物,咱們身後的眾人哪裡還能有心去拼死賣命呀?”同玄身後的寒光聽見了同玄的話,且他已無鬥志,樂得同玄之言,遂和道:“同玄師兄講得不錯!”

薛敬聞言,曉得二人已無鬥志,自己又礙著面子,遂轉頭來望他左側的汪泉道:“汪兄之意如何?”汪泉的左側是華山掌門孟先谷,他雖不言,然他聽了同玄話語,心中實已認同。汪泉因同孔善民有戰後鑄造新龍頭杖之約,心中其實比薛敬更不願罷兵,不過汪泉聽了同玄和寒光的話,覺知眾人心志已散,難以強收,縱然要挽救江都和孔家亦得另謀計策。

汪泉不得已,道:“事已至此,不如迎下宋國來使,且再商議罷!”汪泉礙著馬元通的面,不便直呼其名,此刻心中不快,又不願以“馬將軍”稱呼,故而講“宋國來使”。薛敬得了此臺階,遂望馬元通道:“既然馬將軍和貴國主有友善之心,我方亦能拒人於門外,我雙方便言和了罷。”馬元通微微一笑,拱手示應。薛敬身後眾首領無不歡喜。

薛、汪二人心中皆暗思:“虧得是江都孔家的告急求救人員已先一步離去了,否則看了眼前這光景,該是何等尷尬!”二人思想間,心中唯有嘆息。薛敬又思想:“伐宋實是我泰山派和汪泉丐幫、江都孔家之間的大計,絕不是些許金銀財帛所能權衡,眼下宋高君臣既然得知此訊息,並搶先出了手,則我和汪泉唯有打發走了馬元通,再行謀劃了!”

聽得馬元通拱手道:“敝方來得倉促,不曾設想什麼繁文縟節,唯有將財物和歌伎婦人獻上,而後懇請眾位罷兵而已!”眾首領聞言,有人歡喜道:“如此卻好,痛痛快快,少了那不必要的麻煩!”旁人歡喜應道:“正是如此!”馬元通歡喜道:“既然如此,薛盟主和眾位且商議如何分配財物,我方可趕緊奉送上來!”

五臺派掌門寒光到底是佛門中人,雖出於謀生和益利之故而融入世俗,但到底不敢收受歌伎婦人,故張口道:“金銀和布帛乃事業之必須,理應接納,不過歌伎婦人等淫邪之物,我等名門正派,怕是不能收納的了!”馬元通和左右副手,猛然聽得“名門正派”一言,心中不禁暗罵道:“你們都幹了這趁火打劫的勾當,還妄談什麼名門正派,卻不怕惹人笑話?”

不僅馬元通幾人如此思想,便是薛敬一方的眾首領,亦曉得此番征伐實是不義,故而心中亦自嘲。寒光之言卻合了薛敬、汪泉、同玄和孟先谷等人之心,如華山掌門孟先谷,他雖應同薛敬聯手江都,攻打宋國,卻始終以名門正派自居,且於聲色荒淫之事頗為忌憚,生怕動搖門戶根本,故而贊同寒光之言。

不過後頭的郭圖、申佩、趙順、何奎、金大黑等一幫雜小幫派的頭領卻大為不願。聽得HD鄴縣金氏斧頭幫的幫主金大黑急喚道:“寒光大師可別介呀!在下還有一幫兄弟沒娶妻生子的呢!難得人家送上門來,怎麼說不要便不要了呢!”澤州城的大刀幫主郭圖亦和聲道:“正是呢!此亦是馬將軍和大宋國主的一番美意,無論如何不是咱們強搶來的,如何不要呢!”郭圖心中歡喜,故而稱呼馬元通為“馬將軍”,稱宋國主宋高為“大宋國主”。

這一面的馬元通聞言,心中暗是得意。跟著,如襄城義幫主朱武、常山郡長槍幫主包興文、安德縣太和門掌門白子友、PY縣八卦門主申佩、鄆城縣尚武門主趙順、HD郡武安縣武威堂主何奎、彭城迷蹤拳門掌門田常沃等皆出聲附和。

寒光乃圓滑之人,雖不便收納婦人,卻知不能得罪其餘幫派首領,便道:“在下乃佛門中人,婦人等物實不能要,不過在下乃自家之言,於他派無干!”金大黑歡喜道:“不錯!寒光大師的佛門子弟不便納婦,我等世俗中人卻不妨!咱們正好各得其所!”

孟先谷較於寒光則有些頑固,他正色道:“大和尚講得不錯,歌伎婦人實為致淫之物,禍亂之源,絕不能要!”金大黑等人聞言不快。薛敬聽得“禍亂之源”,心中警覺;宋家一面的馬元通唯恐生變,心中亦驚。

衡山派掌門同玄,修道一生,從未親近婦人,於孟先谷之言十分贊同,遂道:“孟掌門講得不錯,我等正派中人,如欲納婦,便明媒正娶!若強勢掠奪,則傳揚出去,日後可還如何立身江湖?”馬元通禁不住,張聲道:“此一二百人乃吾國各州縣的歌姬,人人皆已贖身立契了的,絕無一個是擄掠拐騙來的,眾位大可安心納為妻妾!”金大黑、郭圖等人聞言,急向義幫朱武使眼色,朱武便道:“既有馬將軍此話,咱們便可寬心了!我等七八幫派尚有許多兄弟無有妻兒,正可趁此納為妻妾呢!”

薛敬出於穩固自己的盟主之位,萬不願得罪眾人,然他確又如寒光、孟先谷等人一般心有顧慮,曉得自己堂堂武林盟主,聲譽十分緊要,泰山派亦是響噹噹的名門大派,不能行收納婦人等荒淫之事。薛敬不能斷決,望向一旁的汪泉道:“汪兄以為如何?”

汪泉的丐幫雖為武林大派,卻不忌諱納婦之事,故於朱武和寒光之爭不能斷決。汪泉隨口道:“在下亦不敢妄定。可由在場的幫主、掌門往左右兩側移步,以多數派為斷!”薛敬身為盟主,不願生亂,遂催馬行出幾步來,轉身望眾人道:“既然雙方爭持不下,便依照汪泉幫主之議,大夥兒各自為判,納或不納,以多數者為定!”金大黑等人聞言歡喜,孟先谷、同玄等人雖不快,卻不便多言,馬元通不知結果如何,只暗暗祝禱。

薛敬道:“眾位幫主、掌門!願納婦者,往我左側行出,不願納婦者,往我右側行出!”金大黑、朱武等雜小幫派的幫主、掌門人相互使眼示意,一個鼓動一個,一下子便有十來人往薛敬的左側行了過去,反觀薛敬右側,則僅有寒光、孟先谷、同玄三人最先行了過去。汪泉原本不偏向左右任一面,卻是瞧見寒光三人一面實是冷清,且他一面佔據道義,便行去了三人一面。

終南派掌門本欲向寒光一側行,奈何太白派掌門關冷淵先一步行了過去,因二人有隔閡,不願站身一處,戴仲翁遂轉向金大黑眾人一面。洛陽鏢局的左擒龍和衛德嘀咕了幾句,不知談了什麼,跟著亦望寒光一面行來。於是乎,左右站定。

金大黑、朱武等人見對面人少,暗自寬心得意,馬元通自也寬心。孟先谷不快,道:“他一方皆雜小門派,人數比我一方可多,如此做法,自然他們佔便宜了!”金大黑道:“孟掌門此言,該事先言明,眼下彼此決意已定,您再出來放馬後炮,可令人不大痛快呢!”金大黑一面有崆峒掌門易山陽、太行山的阮氏兄弟等,他幾人聽聞孟先谷講自己為雜小門派,心中頗為不快。

阮氏中的老大阮自雄道:“孟先生該知願賭服輸,怎麼還罵人是雜小門派呢!您華山一派再大,亦不能將我等一網打盡罷!”易山陽亦道:“可不是麼!華山派不過是五嶽之一罷了,亦不見得多大氣候!”孟先谷一來自知失言,一來羞怒不住,只重重地撥出一個“你”字,不知如何爭辯。

薛敬猛見雙方言語過激,生怕生亂,急制止道:“幾位稍安勿躁,聽我一言!”雙方瞧見薛敬聲色俱厲,方不出聲。薛敬續道,“既然咱們有言在先,便得言而有信!”轉又道,“不過納不納婦,皆是各派自願,不能強人所難!既然如此,本盟主斗膽決定,納了婦人的幫派,於金銀和布帛一項,則少分取一些,不納婦人的幫派,多分取一些,如何?”寒光、同玄等人不能收納婦人,心中本覺有些吃虧,此刻聽聞薛敬如此分配,心中大為歡喜,寒光忙應:“盟主之議不錯,十分合乎情理!”

金大黑、朱武等人聞言,雖覺有理,卻不知薛敬等人會剋扣多少金銀財帛,且當中貪心的一些人,本以為對方不要婦人,則婦人一項如同白送,故而憂心起來。崆峒掌門易山陽原本於是否納婦,猶豫不決,此刻猛然聞言,更不遲疑,便往對面行了過去;太行山的阮氏兄弟和同樣猶豫的戴仲翁亦跟隨而去。金大黑、朱武生怕眾人離去,急講話鼓動,眾人聞言,恍然大悟,便不再動。原來金大黑、朱武等人所講,乃是歌姬美婦,照樣是生財之物,或許比之金銀更有大利,眾人本知此道,聞言遂安。

薛敬有些不耐煩,道:“豈不知有得必有失,咱們切不可貪心無度!無論如何,須趕緊定個主意來,免得拖拖拉拉,弄到天晚了,卻還沒個結果!”汪泉隨口道:“既如此,大夥兒有話趕緊講!”於是乎,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又爭論一番。

馬元通始終於旁觀望聽取,其時馬元通所攜的黃金四千斤連同木箱裝了十馬車,布帛六千匹連同木箱裝了二十車,二百婦人分坐了十個大馬車,薛敬一方總共十九幫派,其中願納婦人的九個幫派,馬元通見眾人紛亂,爭持不下,遂獻議黃金由不願納婦人的九個幫派全數分取,正好一幫派四百斤,布帛二十車除了九個納婦人的幫派一幫派分取十車外,餘下另十車,全數分與十個不納婦人的幫派,因此十幫派有大小主次之別,故而十幫派中又可區分出半數小派來,不授布帛。

如此分法,等同於願納婦人的九個幫派無金銀,不願納婦人的十派中有五派無布帛。眾人合計著較為穩妥,且又難以分配十分均勻,便多數人答允了。薛敬和丐幫因派出來的人馬最多,故而分取金銀布帛亦最多。不過薛敬為著收買人心,又為撫慰異議較大的幾個幫派,便自願自他泰山派中分發出一些金銀布帛來與幾幫派。

汪泉此番,如同副盟主,他礙於情面,不得已亦分撥出了一些來,分與有異議的幾個幫派。如此一番後,馬元通將金銀財帛和婦人奉上,許多幫派皆得了黃金和布帛,皆大歡喜。馬元通眼見大功告成,拱手“祝賀”眾人。眾人不費一兵一卒,得了莫大好處,遂紛紛道謝。

薛敬醒起前刻的孟先谷之言,又重聲講到:“不過方才孟掌門所講不無道理,婦人女色乃淫邪之物,致亂之源,且軍中禁攜婦人,乃是規矩!故而收納婦人的幫派,切記滋生亂子,若有人把持不住,給婦人弄出亂子來,可別怪本盟主不留情面了!”金大黑道:“既有盟主號令,我等一定嚴防謹守!”朱武、郭圖等人皆應和。馬元通亦思想:“薛敬不虧為盟主,確有些過人的見識和威勢!”

於是乎,眾人慾行。薛敬急向汪泉使了個眼色,汪泉會意,曉得薛敬是欲待馬元通和眾人離去後,再暗中商議,二人遂隨同眾人轉行去。馬元通沒有留意到薛敬和汪泉的眼色,原本國主宋高另有書信與他私送薛、汪二人,此刻見得二人亦隨眾人離去,省去了一番麻煩,亦是有利之事,便臨時決意不提書信之事了。薛敬眾人遠去,馬元通眾人亦轉身折回。

眼見自己不辱使命,退罷了薛、汪二人的七八萬大軍,馬元通心中頗為歡快得意。正此時,馬元通的助手,亦是此事的副使鄧榮望馬元通道:“大將軍,國主宋公行前有言,咱們可另允薛、汪二人江都國西北和北面的十幾州縣,供他二平分,方才您卻不提此事,不知為何?”

馬元通頗為得意地笑道:“如此一來豈不更好?薛、汪大軍退去,江都孔家必死無疑,而我大宋國僅是損失了一點財物和一二百婦人,卻能獲得江都國的大片領土和人口,豈不大好!國主得知,豈不更是歡喜麼!”副使鄧榮聞言,亦覺有理,便不多言。

馬元通歡喜間,續道,“你不必多心,只管隨本將軍歸去領賞罷!”馬元通講罷,哈哈一笑。鄧榮瞧見馬元通如此穩算,心中亦歡喜。

卻說薛敬一面。眾人行了大半日,傍晚時分,抵達鍾離縣北部的一個小鄉鎮中,相約就地歇息。一更末,眾人漸歇。薛敬約了汪泉秘議。

薛敬道:“他眾人本為錢財而來,如今既得好處,必思歸去,難以強留。然你我二派,因同孔家有秘約,亦有情義,若如此受了宋家好處便折回,日後傳揚出去,可大為不利。”汪泉時下正有此意,遂道:“不錯!你我須設法挽救此事。”薛敬疑難道:“三日前江都的人員便來告急,眼下盟軍又散了,且正回行,若宋軍攻得急,江都抵不住,只怕已然垮了,確不知如何挽救。”

汪泉聞言嘆道:“宋軍這雙管齊下的計策確是用得高明狠毒。”薛敬亦嘆道:“宋高等人先是探知了我等意圖,眼下又能行此高明計策,如此看來,宋國誠不是亡國的時候。”汪泉道:“原本你我二人應允孔善民,協助其將宋家軍馬逐出金陵,趕去太湖以南,而後領其國下的北部州縣,如今落得此局,豈不盡成泡影了?”

繼又道,“原本淮河南北之地有孔家牽頭,是最易得手的,如今落空,可該去何處尋求?若宋家將孔家擊垮後,又將其土地和百姓據為己有,則你我當下便成了為他大宋國出力了。”薛敬聞言一驚,道:“看來孔家不能亡!”

汪泉留心時,薛敬續道,“宋家得了江都整國的土地人口,江淮之地盡屬宋國,其實力必然大增,若他君臣再有北上中原,統一河南與山東之心,則你我兩家便要成宋家的階下囚了!屆時他有幾十萬大軍,如何能擋!”又道,“若孔家不亡,則他兩家必然相互忌憚,你防著我我防著你,宋家不敢妄出杭州與太湖,孔善民亦不敢妄出金陵與江都,如此淮河南北可成安寧之地了!”

汪泉聞言亦醒悟,道:“不錯,正是此理!既如此,你我二人何不去江都一面,查探孔家安危如何,設法救他一救?且不說對付宋家,無論如何將孔家保住了再說。”薛敬道:“僅是你我二家之力,似單薄了些,失去了盟軍的聲勢,只怕宋家輕視。”汪泉沉思間,道:“是否可邀約孟先谷、同玄和寒光等人同往?”

薛敬道:“若能得他幾派同往自然是好,只不知他們是否願去?”汪泉沉吟間,薛敬又道,“最緊要者眼下急需探知孔家安危如何?若孔家已亡,則一切划算皆無從談起了。”汪泉思索片刻,道:“咱們可一面使得力人員搶行去查探,一面擇幫派中的主力,日夜兼程,前往江都。若孔家尚在,則可救之,若已亡,則咱們亦盡力為之了,不虧理於他了。”薛敬道:“可。至於孟先谷、同玄等人一面,不如你我二人同往,若能成,亦可增添你我二派之力。”於是乎,二人一同往孟先谷處行去。

不片刻,二人齊至,孟先谷頗恭迎。二人將事體言明,孟先谷不便推卻,遂答允說“可攜部分徒眾隨行。”薛敬二人又行往同玄、龐勳和寒光處,二人聽得孟先谷已答允,推卻不住,遂答允。同玄、寒光等人曉得今日洛陽鏢局受納財物布帛不少,遂獻議薛敬二人再去左擒龍和衛德二鏢師處。

左、衛二人本不情願,但薛、汪二人說孟先谷、寒光等人皆允,二人遂不得已而應。於是乎,六派頭領聚集一處,商議片刻,終決定選點幫派中的精強高手人員,六派總共三萬三四千,等候天明進發,快速出擊,速戰速決;其餘人馬押送財物隨同其餘幫派先回。

次日平明,薛敬急招各幫派首領,宣佈將分兵協助孔家一事;眾人聞言,微微一驚,卻是歸意已決,無人願出聲表態。薛敬早有預料,不強求眾人,只囑託眾人照軍紀回行,不可生亂。於是乎,兩下分行。

薛敬等人領三萬多精強人馬往東面的江都飛馬而去,猶如一個龐大的馬幫。午後未時正,三萬多人急行至江都城西北百里處的陸莊鄉,正巧迎頭碰上孔家急趕來的探報人員。薛敬等人得知是孔家人員,急問孔家情勢。探報人員不敢隱瞞,遂將宋家軍馬已佔據江都城,孔家軍馬和官民皆逃往城東北面昭陽縣。薛敬等人聽聞孔家尚在,心中略安。

孔家探報人員又照國主孔善民之意,向薛敬眾人請求,儘速出兵援助。薛敬招呼孔家人員稍待,他幾人先行商議。薛敬道:“孔家既來求救,必是料定宋軍還會向西北追擊他們,眼下咱們該如何行動?”洛陽九龍鏢局的左擒龍和衛德礙於情面而來,其實不願賣命,左擒龍道:“江都城中的宋軍尚有六七萬人,是咱們的兩倍,咱們人員雖精強,卻未必能穩操勝算!”

薛敬道:“這個自然。再說,咱們已領受了宋家的財物,再去兵戎相見,亦有些講不過去。”寒光道:“此事極易。咱們只須同孔家軍馬合攏,助其聲勢,令宋軍畏懼即可。”同玄道:“還有一計。”眾人留心,同玄續道,“咱們可居中調停。若宋家能知難而退,咱們便兩頭不得罪;若宋家不賣咱們面子,再聯合孔家圍攻江都城不遲。”薛敬聞言點點頭,道:“既如此,咱們徑往江都城東北行,同孔家會合,再行商議。”於是乎,薛敬將孔家探報人員招來,令他幾人轉去如此這般告知孔善民。

歇息片刻,薛敬眾人又往東行。小半日後,天將黑,抵達了江都城正北面五十里處的臨湖鎮,鎮東北五六十里處即為昭陽縣。薛敬眾人遂於鎮中安歇,等候孔家人馬來接應。個把時辰後,探報人員抵達昭陽縣城。孔善民得知薛敬盟軍到來,喜出望外,同歐陽和眾官商議,終定於明日明天率大軍前往會合。

話說此時宋高已將大軍的中軍移至了江都城中,且“捷報歸來”的馬元通亦在城中。宋高等人其實正待增兵,而後分昭陽縣西南和鹽城西北,兩路大軍合力將孔家殘餘軍馬圍殺於昭陽、鹽城等縣。當夜,眾人猛然聽聞薛敬盟軍抵達城北臨湖鎮,盡皆大驚。

馬元通尤為驚愕,不知薛敬眾人何以言而無信,去而復返。不過,眾人得知此時薛敬盟軍僅三四萬人馬時,便曉得薛敬人馬大半已折回,此時趕來的僅是少數。宋高因此而責備了馬元通一番,罪其未將自己的書信送抵薛敬,以致薛敬等人少數人去而復返。馬元通原本恃此為奇功,此刻只羞得無地自容。

末了,宋高等人因不知薛敬等人此來意圖,眾人便又商議應對之策。馬元通覺著變故因己而起,請求戴罪再行,持前番的宋高書信往見薛敬,說其退兵。宋高覺著馬元通此行到底可探明薛敬意圖,遂應允。

個把時辰後,正是二更,馬元通抵達薛敬處。片刻後,設法得以獨見薛敬,將國主宋高所允“擊垮孔家後,將江都西北、北部和東北三面州縣全數劃與薛敬和汪泉,令二人退兵”等事告知之。

薛敬微微一驚,心下思想:“你君臣前番怎麼不如此划算,卻要送什麼歌姬婦人?眼下寒光、孟先谷、同玄等人在側,三萬多人馬亦奔行至此,又和孔家接應了,如何還能出爾反爾!”薛敬如此思想,亦是心中無奈,便一口回絕了馬元通書信中所談之事。

跟著,薛敬將汪泉等其他人皆喚來了跟前,一同見馬元通,馬元通頗為無奈。自然,薛敬喚來眾人,乃是當眾人之面,表明欲居中調和,令宋、孔兩家罷兵之意。馬元通得知薛敬眾人意圖,且對方並無攻擊本國軍馬之意,心中稍安。雙方略談幾句,馬元通又連夜折回江都城覆命。

馬元通至江都城,已是三更正,將此行結果和薛敬眾人意圖報知宋高。宋高欲待責怪,卻見馬元通來往奔波,頗為辛勞,且自知有罪,滿面愧色,便不再責。又此時夜深,君臣幾人遂各自安歇。馬元通心頭猶是不快。

次日清晨,宋高君臣一面商議對策,一面遣探子往北面查探薛敬和孔家動靜。此時孔家兵馬已行,主將為歐陽滄浪,且孔善民亦隨在軍中。近午時分,雙方會於臨湖鎮城。昨夜探哨報說薛敬來人只三萬多時,孔善民便曉得事情有變,此刻見面,便向薛敬幾人詳問。

薛敬曉得難以隱瞞,遂將宋國主宋高使馬元通齎財物半途“攔截”一事,講與孔善民和歐陽等人,孔善民和歐陽其時尚不知此時,因此大驚,心驚之後,於宋高君臣的厲害手段,頗為敬服,亦是自知計謀不足。

薛敬又講眾人得了財物後心散,只盼歸轉享樂,不願動兵,是馬元通去後,自己和汪泉力約寒光、同玄等人前來,方有了臨湖鎮的三萬多人馬。孔善民曉得此番變故全是宋高君臣憑勇用計引來的,並非薛敬和汪泉之過。因此孔善民聽聞薛敬和汪泉仗義轉來相助,心中頗為寬慰,亦是無話可講。

再跟著,薛敬幾人向孔善民講了居中調和與調和無效再行興兵兩大計策。因此兩計於江都一方皆有利無害,孔善民遂歡喜。孔善民又唆使薛敬幾人儘速施行,並聲言宋國大軍若退回江南岸去,便重謝眾人。寒光和左擒龍、衛德等人本不大樂意來,此刻聽聞孔善民將有“重謝”,心中稍慰。其實薛敬昨日自探哨口中得知孔善民君臣尚在時,便知自己和汪泉此行是賭贏了。

於是乎,薛敬和汪泉遣人去江都城同宋高君臣談判,薛敬使了師兄許盛為,汪泉使幫中長老曹洪,孔善民亦使柳世權同往。

正午時分,許盛為三人抵達城中,見了宋高君臣。其時宋高君臣因有探子報告,已知薛敬和孔善民相會。雙方於南城的原孔家大將楊運的宅邸中相見,此時楊運作為力戰身亡的孔家忠義將領已給宋高命人安葬,此亦是宋高君臣敬重楊運忠義與愛國之故。柳世權身為孔家之臣,得知同僚已給敵軍安葬,心中頗為感觸。

雙方見面,宋高其實不願就此退兵,遂望許盛為和曹洪微微笑道:“眾位去而復返,可有何見教?”許盛為曉得宋高是指前日眾人收受他財物折回一事。許盛為亦是個嘴皮子厲害的人,他還以一笑,道:“事有未了,不得不轉來,請國主勿怪!”宋高聞言一驚,心中道:“此人倒厲害,嘴皮子了得!”宋高道:“是孔家差你們來的?”

柳世權聽聞此句,不大樂意,拱手道:“鄙人乃江都國戶部首郎,賤姓柳,名世權。此番乃我三家邀約而來,同貴國講和。”原來柳世權和許盛為等人同宋高皆是首次見面,故而不識。宋高道個“失敬!”又望許盛為道,“幾位有話不妨直說。”

許盛為遂道:“戰事至今日,孔宋雙方皆有傷亡,而江都孔家傷亡尤重,城池土地亦受了許多糟蹋。既然如此,在下和曹長老,代薛敬盟主和盟軍眾位首領,請宋國主罷兵,退歸江南,還孔家江都城池。”宋高道:“此一戰,敝國本未願打,卻是江都君臣圖謀敝國在先,敝國不得已而興兵抗擊之。眼下江都君臣計謀破敗,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便要請求退兵啦?”

宋高到底是一國之君,他因憤恨孔善民聯手薛敬、汪泉等人圖謀自己國民而欲講“計謀破敗”及“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等話語,發洩發洩自己心中憤恨,但此等辭句到底易於刺激對方,故而他講時,眼色卻極平和,且話聲亦柔和。許盛為和曹洪聞言,曉得宋高是顧及自己顏面而不言明孔家聯合自己幫派謀宋。此事孔家和中原盟軍一方確是理虧,故而許盛為不能答。

聽得柳世權道:“宋國主該曉得,在下和敝國國君孔公,還有許多如今棲身江都的同僚,原本皆是江南岸的金陵人氏!我等之所以來江都,實乃是拜貴國所賜!金陵城本非杭州及貴黨派所有,敝國欲興兵,實是求當初本家之城池與百姓,此事理所當然,何罪之有?”

宋高不料到柳世權乃是孔家金陵跟隨來的舊臣,亦不料他會忽然講穿此事,一時亦不能答,曉得針鋒相對,必然談崩,而此時宋國援軍未至,薛敬盟軍與孔家軍馬已合於城北,故而不敢同他雙方碰硬。其時宋高在側者有宋遠、衛南、石鳳權和馬元通等人,人數倒是勝於柳世權一側。

衛南是個好勝的心性,她見國主受挫,不利己方聲勢,道:“天下土地本不是那一家那一姓的,我大宋國憑藉軍馬實力取得城池百姓,孔家又有何言辭?”柳世權道:“眼下我江都六萬精兵,薛敬盟主處有三四萬,且皆為中原高手,兩軍合攏,近十萬精兵強將,踏破江都城只在舉手之間!若照閣下之意,我雙方軍馬便可取此江都城池啦?”衛南滿面羞紅,欲再爭辯,卻給國主宋高舉手擋了轉去。

宋高正色道:“敝國罷兵亦可,不過此番興師動眾,所耗人力物力實不在少數,江都國一面,總該有所表示方可。否則豈不成了,江都君臣要打便打,要退便退?敝國將士豈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柳世權聞言遲疑,他本待許盛為講話,奈何他望了許盛為一眼,卻見許盛為自顧自地皺眉思索,似不察覺一般。

柳世權不得已,只得自己開口道:“宋國主不妨直說。”宋高道:“貴國若能送上黃金一萬斤,布帛二萬匹,以作賠償,則本孤即刻罷兵,退轉大江南岸!”許盛為和曹洪聞言皆一驚。一驚之後,許盛為醒起,心中思想道:“如此數目正是他前日奉送我中原各派人馬的數目,合二百歌伎婦人在內的三倍,照此說來,他宋高是分文不賠,還賺著一筆啊!果真是精打細算,無賠本買賣!”

果然,柳世權聞言亦一驚。柳世權道:“此數目不小,再者戰事是在吾國中發生的,眼下吾國城池破敗,房屋毀損,城外莊稼亦壞,只怕還難以取出如此數目!”柳世權本欲全勝而去,受國主誇讚,奈何給宋高咬了一口,自然不樂意。宋高微微一笑,道:“堂堂一大諸侯國,據有數十州縣,百姓不下百萬口,如何會拿不出此區區幾萬數目呢!說出去豈不令人笑話麼?柳大人不必為貴國主操心啦,亦免得咱們今日談不攏呢!”

柳世權聽得宋高有暗責自己越權代國主決定之意,便不敢再說。柳世權拱手道:“既如此,且容我幾人轉去向孔公告知了再來。”宋高亦望他幾人拱手道:“恭候眾位佳音。”於是乎,柳世權等人又出城,回行臨湖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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