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偷雞(1 / 1)
電影散完場,月亮已經爬到了樹梢頭。
陸衛民一家除了因為要安排電影放映員住下而晚回去外,他們隨著散場的人流往家走,手電筒的光柱在田間小路上晃來晃去。
“哈——欠——”陸子明揉著眼睛,走路都開始打飄。
陸衛國彎腰把他背起來,小傢伙的腦袋立刻像蔫了的小南瓜似的耷拉在他肩上。
陸衛民困得直揉眼睛,手裡的電筒光時不時掃到路邊的草叢裡。
“這電影看得,明天早起幹活可要遭罪了。”陸母看著兒子女兒他們困的走路都飄了,嘴裡嘟囔著。
這會兒已經是十點半了,往常這時候,村裡家家戶戶早就熄了燈,今晚破例熬到這麼晚,大家都有些撐不住了。
快到家門口時,一個黑影突然從柴垛後面竄出來,把全家人都嚇了一跳。
陸衛民電筒光一照,發現原來是阿澤,只見他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跑著來的。
“阿民!阿民!”阿澤壓低聲音喊道,一邊不停地朝他們揮手。
陸衛民見到阿澤這個時間點跑來找自己,心裡“咯噔”一下,睏意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阿澤跟前:“是出事了嗎?”
阿澤抬頭看了一眼周圍壓低聲音說道:“阿崴在養雞場抓到一個來偷雞的娃!”
今天晚上是阿崴來守夜,沒有去曬場看電影。
果然來了。
陸衛民眉頭一皺,這段時間他就擔心養雞場會被人惦記。畢竟養雞場的訊息這會兒已經都傳遍了整個公社的所有村子了。
他沉聲問:“人在哪?”
“還在養雞場,這會兒阿崴正看著呢!”阿澤擦了擦滿頭的汗。
“我跟家裡人說一聲,然後去養雞場看看怎麼回事。”說完他轉身來到家人面前說了自己要去一趟養雞場。
陸母聽到小兒子這麼晚了還要出去,連忙問道:“出什麼事了,這個時間還要出去啊?”
陸衛民覺得偷雞這個是小事,就不說出來讓家人們擔心了,於是就跟他們說不是什麼大事。
媳婦李藝清並不擔心什麼,只是讓陸衛民早點回來,以及回來的路上小心一些。
“阿民,要不要我一起去啊?”大哥對弟弟問道。
陸衛民本來是不想大哥也去的,畢竟他明天早起上班,不過既然大哥提出來了,養雞場也有他的份,於是就點頭同意大哥一起去了。
就這樣,在跟家人們說了一聲後,他們倆兄弟跟著阿澤一起朝著養雞場而去。
月光下,三人的腳步聲在田間小路上格外清晰。阿澤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向還沒有知道是什麼情況的陸衛國說明情況。
大哥聽到是個小孩子跑到養雞場偷雞後稍微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雞群突然大規模疾病,其他的都能接受。
陸衛民皺著眉頭問道:“那孩子是我們村的還是外村的?”
阿澤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剛看完電影到家,巡邏的民兵找過來說我們的養雞場有小孩子偷雞,人被阿崴抓到了,讓我來通知你,然後我就直接跑過來找你了。”
聽到原來是這麼回事的,陸衛民點點頭說道:“走吧,加快點速度了。”
…………
三人剛跑到養雞場門口,就看見民兵隊長張建國高大的身影立在守夜小屋門前。他腰間別著手電筒,肩上還挎著一杆老式步槍,在小屋裡傳出來的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威嚴。
這年頭民兵隊長是可以拿槍的,所以這會兒張建國手裡有槍並不覺得奇怪。
當然為了保證安全,槍裡是沒有子彈的,就是用於威懾而已。
“建國叔?你怎麼在這?”陸衛民喘著氣,驚訝地問道。
張建國轉過身來,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他苦笑著搖搖頭:“要是咱們村的小兔崽子,我派個人過來就行了。可這小子是隔壁二塘村的,那我就不得不過來看看了。”
“二塘村的?”阿澤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難怪敢來偷雞!要是咱們村的,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咱的們養雞場!”
畢竟整個安平村的男女老少都知道養雞場是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兒子們開的,敢去偷雞不怕在村子裡混不下去啊!
“人在裡面?”陸衛民朝小屋努了努嘴。
“在裡頭呢。”張建國掀開擋風的草簾。
走進小屋,撲面而來的是煤油燈燃燒的味道。
陸衛民眯了眯眼,適應著昏暗的光線,見到阿崴正坐在木板床邊,一個年輕民兵坐在旁邊的木椅上,兩人都緊盯著床頭的角落。
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牆角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藉著搖曳的燈光,陸衛民看清那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身上的衣服大得離譜短袖衫,像是大人穿的,鬆鬆垮垮地掛在他單薄的身板上,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下身那條綠軍褲明顯改過,褲腳還留著歪歪扭扭的針腳。
最扎眼的是那雙膠鞋,鞋邊的都快磨平了,只能用麻繩勉強綁著。
阿崴見他們進來,趕緊起身迎上前。
陸衛民對阿崴點點頭,然後問道:“說說看怎麼回事?”
阿崴看了一眼角落的小子,壓低聲音說:“我照例在雞場周圍巡視,走到大棚拐角時,突然看見個黑影晃了一下。我喊了聲‘誰在那兒’,那影子撒腿就跑。結果沒跑幾步,‘撲通’一聲就栽進我們之前挖的那個排水坑裡,於是就抓到了。”
陸衛民的目光在小子身上掃過,注意到他褲腿上還沾著泥水,手肘處也有擦傷的痕跡。
“他有交代什麼了嗎?”陸衛民問道。
阿崴清了清嗓子,把了解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煤油燈的光線在他臉上跳動,映照出幾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這小子叫梁克亮,二塘村的,今年剛滿十二。小學唸到三年級就輟學了,現在在家幫著幹農活。”
屋裡的人都豎起了耳朵。蹲在牆角的梁克亮聽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又往牆角縮了縮,把臉埋得更低了。
“昨天下午,這小子跟村裡幾個同樣不上學的小夥伴瞎晃悠。”阿崴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知誰聽說了咱們的養雞場是用塑膠大棚來養雞,覺得雞很多,又好偷,於是幾個毛孩子就動了歪心思。”
陸衛民挑了挑眉,和其他人對視一眼,他們的這個養雞場聲名遠揚了。
“他們就約好了今晚趁咱們村放電影的時候來偷雞。“阿崴說著,忍不住瞥了眼牆角,“結果到了地方,其他幾個膽小的都不敢上前,就推梁克亮上來,先去探路...”
說到這兒,阿崴突然憋不住笑,趕緊捂住嘴。
原來梁克亮剛摸到養雞場邊上,正巧撞上阿崴出來巡視。
這孩子一慌,轉身就跑,結果沒跑幾步就栽進了排水溝裡。
“所以…”阿崴好不容易忍住笑,“這雞還沒偷著,就被我逮了個正著。其他幾個小子見勢不妙,早跑沒影了。”
陸衛民聽完,和大哥、阿澤交換了個眼神。幾個人都抿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硬是憋著沒笑出聲。
這哪是什麼精心策劃的偷雞行動,分明就是一群熊孩子的鬧劇。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農村的小孩子們做偷雞摸狗的事那是屢見不鮮的。
陸衛民就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跟著阿澤阿崴這些村裡的小夥伴們去掏過鳥窩、摸過魚蝦,偷摘過生產隊果園裡未熟的桃子。
那些頑皮的往事,如今想來都成了帶著苦澀的童年回憶。
當聽著梁克亮偷雞的經過,幾個年輕的大人們會心一笑,那笑容裡包含著過來人的理解與寬容。
但很快,陸衛民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煤油燈搖曳的光線下,他注意到梁克亮瘦小的身影在牆角瑟瑟發抖,那低垂的腦袋和緊攥的拳頭,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這孩子…”陸衛民在心裡嘆息。
其他孩子偷東西或許只是為了解饞,但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小子,顯然有點不一樣。
張建國沉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爸我認識,前些年給生產隊挖井時摔傷了腰,現在連重活都幹不了。”
老民兵隊長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帶,“家裡沒了頂樑柱,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這次怕是聽信了那些壞小子的慫恿,想著能弄點肉吃...”
這番話像塊石頭,重重地砸在陸衛民心上。
他望著梁克亮露出鞋外的腳趾,那上面還沾著泥巴和草屑,指甲縫裡滿是黑垢。
估計這小子不是因為嘴饞,而是真的太久沒嘗過肉味了。
“跟他一起來的其他孩子,知道是誰嗎?”陸衛民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不少。
阿崴搖搖頭,臉上露出幾分讚許:“這小子嘴硬得很,一直也不說出他那些同夥的名字。”他頓了頓,“倒是有幾分義氣。”
這個回答讓屋裡的大人們都愣了一下,沒想到小小年紀就懂得義氣這一套了。
陸衛民蹲下身,與梁克亮平視。
煤油燈的光在小子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照亮了他眼角未乾的淚痕和倔強緊抿的嘴唇。
陸衛民看著小子的眼睛,他看到眼睛裡面盛滿了恐懼、羞愧,還有一絲不肯認輸的倔強。
這一刻,陸衛民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個同樣穿著補丁衣服,窮酸模樣,但是在別人面前卻總想保住最後一點尊嚴的鄉下孩子。
“阿民,你看這事怎麼處理?是叫他父母來領人,還是直接送公安局?”阿崴的聲音在狹小的守夜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話音剛落,蹲在牆角的梁克亮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片秋風中的枯葉。
他緩緩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淚水混合著泥土在臉上衝出幾道溝壑。煤油燈的光線下,那雙驚恐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
“叔...叔叔伯伯...”小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死死揪著破舊的衣角,“我...我知道錯了...真的!今天是第一次...求求你們別送我去公安局...”
這帶著哭腔的哀求讓屋裡的大人們都沉默了。
張建國別過臉去,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托;大哥嘆了口氣,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就連一向嘻嘻哈哈的阿澤也不嘻笑了。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陸衛民身上,想知道陸衛民要怎麼做決定。
畢竟他現在是養雞場的“老大”,事情都由他來決定的。
所以他不開口,其他人也不說話。
煤油燈的火焰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將他的表情襯得格外深沉。
屋裡靜得能聽見梁克亮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過了良久,陸衛民終於開口:“算了。”
這兩個字彷彿有千斤重,“反正雞沒偷成,也沒造成損失,又是初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今天太晚了,先找個地方安頓他,明天要是沒什麼特殊情況,就送他回家吧。”
說完,他看向大哥陸衛國和其他人,用眼神徵詢他們的意見。
大哥和阿澤交換了個眼色,覺得像陸衛民說的決定也挺好,於是就輕輕點了點頭。
阿崴撓了撓頭,嘟囔道:“本來也就是想嚇唬嚇唬他...”
張建國把步槍往肩上提了提,聲音裡帶著長輩特有的威嚴:“是該給個教訓,但送去公安局就太過了。”
然後他走到梁克亮跟前蹲下來,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小子那瘦弱的肩膀,“小子,記住今天的教訓!沒有下一次了!”
梁克亮呆住了,眼淚掛在腮邊都忘了擦。
他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些剛才還似乎要把他送公安局的大人們,就這麼不放過他了,就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次不再是恐懼的哭泣,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宣洩。
陸衛民蹲下身,掏出手帕遞給小子:“把臉擦擦。”
他的聲音比先前柔和了許多,“今天天晚了,你就先在我們村裡住下,明天再送你回去。”
梁克亮在聽到自己不會被送去公安局,淚水立刻止住了,在接過陸衛民遞過來的手帕後,擦了臉頰上的淚水。
他抬頭望向眼前的大人們,一臉真摯地說道:“謝謝叔叔伯伯,我以後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
陸衛民望著眼前這個瘦小的身影,雖然決定不追究偷雞的事,但總覺得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
這小子嘴硬不肯供出同夥,總得讓他長點記性。
他直起身,對阿崴說道:“阿崴,今晚就讓這小子睡這兒。明天三點殺雞的時候,讓他跟著一起幹活,就當是偷雞未遂的懲罰。你覺得怎麼樣?”
阿崴聽到陸衛民這麼建議,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那敢情好!多個人手幫忙,我也能早點幹完回家補覺。”說著揉了揉發酸的後頸,“今晚上這一折騰,可把我累壞了。”
陸衛民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搪瓷碗上:“這裡有吃的嗎?給他弄點,估計餓壞了。”
“有幾個玉米餅子,“阿崴走到木櫃前,拿出一個粗布包,“還有些鹹菜疙瘩。”
陸衛民點點頭,轉向梁克亮。小子正怯生生地偷瞄著他們,見陸衛民看過來,立刻又低下頭。
“聽清楚了嗎?”陸衛民故意板起臉,“今晚你就在這兒睡,明天三點起來幫這位阿哥殺雞。幹完活,偷雞這事就算翻篇了。”
梁克亮猛地抬頭,髒兮兮的小臉上寫滿難以置信。他沒想到懲罰這麼輕,連忙點頭如搗蒜:“明白!我一定好好幹活!”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
阿崴把玉米餅塞到小子手裡:“吃吧,吃完早點睡。三點準時起來,可別賴床。”
語氣雖然嚴厲,但眼裡卻帶著笑意。
陸衛民看著小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最後那點怒氣也消了。
他轉向張建國:“建國叔,明天是讓他父母來接,還是我們送回去?”
張建國摸著下巴想了想:“二塘村離這兒不遠,明天我正好要去那邊辦事,順道送他回去吧。”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屋外,月亮已經開始西沉了。陸衛民打了個哈欠,這才感到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走吧,回去睡了。”他對大哥、阿澤以及張建國說道。
臨走前,他又看了眼縮在床角的梁克亮,正小口小口地啃著玉米餅,生怕吃得太快就沒了。
回村的路上,夜風帶著稻香拂過臉頰。
陸衛民想起小子狼吞虎嚥的樣子,突然說道:“哥,明天你回來拿雞,跟阿崴說說,給那小子帶點雞血回去吧。”
給只雞什麼的不現實,給雞血就沒有問題了。
大哥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會意地笑了:“你啊,刀子嘴豆腐心。”
陸衛民笑而不語,一味地快步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