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後續(1 / 1)
夜深人靜,陸衛民和大哥輕手輕腳地回到家中。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蛐蛐在牆角鳴叫。兄弟倆摸黑到後院,用水缸裡的井水衝了個涼。
冰涼的井水沖走了滿身的疲憊,也衝散了夜間的悶熱。
洗完澡後,陸衛民等頭髮幹了以後才回到房間去。
回到房間時,李藝清睡得正香。她側臥在床內側,呼吸均勻而綿長,一縷髮絲垂在臉頰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陸衛民小心翼翼地躺下,生怕驚醒了她。
天剛矇矇亮,陸衛民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卻發現李藝清也睜開了眼睛。
“怎麼起這麼早?”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得去養雞場接班,阿崴守了一夜。”陸衛民一邊套上粗布工作服,一邊回答。
李藝清支起身子,看著陸衛民問道:“昨晚養雞場那裡出什麼事了?我都睡了你們還沒有回來。”
陸衛民繫著釦子的手頓了頓,把昨晚抓到一個偷雞小子的事簡單說了。
聽到只是小子來偷雞,李藝清明顯鬆了口氣,嘴角微微上揚:“不是什麼大事就好。”
說完她掀開薄被,也開始穿衣起床了。
吃早飯的時候,陸母看著兩個兒子問道:“昨晚養雞場出啥事了?”
陸衛民就著鹹菜著喝粥,又把事情說了一遍。
陸母聽完,往他碗裡又添了一勺粥:“小孩子偷雞就是嘴饞,你們教育教育就行了。”
而陸父聽完兒子的講述,問道:“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就罰他今早幫阿崴殺雞,幹完活就送他回家。”陸衛民放下碗,“那孩子知道錯了,雞也沒偷成,我覺得沒必要深究。”
陸父點點頭,用手擦了擦嘴:“這麼處理很合理。”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咱們莊稼人,得理也要會饒人。”
至於其他家人對陸衛民的處理沒有什麼意見,畢竟這雞沒有偷成功,也沒有破壞東西。
陽光漸漸灑滿了前院,村裡的公雞開始打鳴。
陸衛民喝完最後一口粥,起身拍了拍屁股說道:“我去養雞場了。”
吃完早飯後,陸衛民來到養雞場,看到阿崴這會兒正在收拾雞毛。
阿崴看到陸衛民來了,一邊分揀一邊解釋:“阿民,你看這些硬挺的尾羽和翅羽,最適合做雞毛撣子的骨架。絨毛雖然柔軟,但撣灰效果反而不好。”
陸衛民蹲下身,拾起一根閃著金屬光澤的雞尾羽,在指間輕輕捻動:“咱們要是能把不同顏色的羽毛搭配好,做成花色的撣子,說不定能賣上更好的價錢。”
“可不是嘛!”阿崴興奮地指向另一堆羽毛,“紅羽配黑羽,黃羽配白羽,我都分門別類放好了。等攢夠數量,咱們可以先做幾個樣品出來拿去市場上試試水。”
屋簷下已經掛著幾把試驗品。撣柄用的是後山砍來的細竹竿,經過火烤後筆直又耐用。
綁羽毛的麻繩是李藝清和二姐小妹手工搓制的,結實又均勻。
雖然做工還顯粗糙,但勝在用料實在。
“現在每天能收集多少好毛?“陸衛民問道。
阿崴擦了把汗:“平均一天能出三四斤上等毛吧。”
然後他指了指倉庫角落的幾個大麻袋,“現在攢了有七八十斤了,再有個把月就能正式開工。”
用雞毛做雞毛撣子是阿崴想出來的副業,所以他是特別的上心。
陸衛民點點頭,心裡撥起了算盤。
雖說雞毛不如鴨絨鵝絨值錢,但勝在量大穩定。一把中等大小的雞毛撣子,光是材料成本就要二十多根優質羽毛,再加上人工,賣個1塊錢應該不成問題。
要是能開啟銷路,一個月增收二三十塊不是夢。
“對了!阿崴突然想起什麼,“我聽公社技術員說,雞毛磨成粉還能當飼料新增劑,富含什麼蛋白質的。不過可惜咱們現在沒那個加工條件。”
陸衛民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路子。等以後規模大了,可以買臺小粉碎機,試試看吧!”
他想象著未來的場景,到時候羽毛分三級:最好的做工藝品,中等的做撣子,剩下的磨粉賣飼料,一點都不浪費。
跟阿崴說完雞毛的事情後,陸衛民抬起頭看到梁克亮則蹲在不遠處,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胡亂划著圈圈,時不時偷瞄一眼正在聊雞毛的陸衛民倆。
陸衛民拍了拍手上沾上的雞毛,走到梁克亮跟前。
陽光下,他能清楚地看見小子髒兮兮的脖頸上還有昨晚留下的泥印。
“早飯吃了沒?”陸衛民儘量放柔聲音問道。
梁克亮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抬頭,看清是陸衛民後,慌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雙沾滿泥巴的小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卻把本來就破舊的褲子抹得更髒了。
“吃、吃過了。”小子結結巴巴地回答。
陸衛民點點頭,目光掃過小子單薄的身板。雖然才十二歲,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得多。
“一晚上不回家,你爸媽會不會擔心?”
梁克亮搖搖頭,語氣出奇地平淡:“不會。我經常在外面玩,有時候好幾天不回家他們也不管。”
“那你晚上睡哪兒?”陸衛民皺起眉頭。
“誰家屋簷下都能睡啊!”小子說著還挺了挺胸脯,彷彿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夏天最好,就睡稻草堆上。冬天冷點兒,得找柴房...”
陸衛民心頭一緊。他原以為這孩子只是調皮,沒想到竟過著這樣野貓般的生活。難怪昨晚讓睡在養守夜小屋一點意見都沒有。
張建國還要一會兒才能到。陸衛民蹲下身子,與梁克亮平視:“等會兒張隊長會送你回家。事情肯定要告訴你爸媽,但你放心,他會好好說,不會讓你捱打的。”
出乎意料的是,梁克亮聽完後表情毫無波瀾,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這副麻木的樣子讓陸衛民心裡更不是滋味,這小子顯然已經對捱打習以為常了。
在這個年代的農村,“棍棒底下出孝子”是普遍的教育觀念。
調皮搗蛋的孩子,輕則挨掃帚疙瘩,重則吃皮帶“炒肉”。陸衛民自己小時候也沒少挨陸母的揍,但他始終覺得,讓孩子透過勞動認識錯誤,比單純的體罰更有意義。
阿崴把最後一捆雞毛整齊地碼放在竹匾裡晾曬好後,拍了拍身上的羽毛站起身來。
他伸了個懶腰,“那我先回去補個覺,昨晚上可沒睡踏實。”
陸衛民點點頭說道:“行,你回去吧,這裡我來就行了。”
臨走前,阿崴突然想起什麼,指了指守夜小屋:“對了,答應給那小子的雞血我裝在瓦罐裡了,就放在屋裡的桌上。等會兒張隊長來了,可別忘了讓他帶回去。”
陸衛民點點頭:“知道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張建國還沒有來,陸衛民這邊也不能一直乾等著,還要給養雞場餵食,還要打掃雞舍雞棚裡的衛生。
“來,沒事幹就幫我好乾活兒!”陸衛民把掃帚拿給梁克亮,讓他把門前的地還給掃了。
“哦!”
梁克亮麻溜的接過掃帚,立刻就開始掃起地來了。
陽光灑在養雞場的門前空地上,梁克亮正賣力地揮動著掃帚,塵土在他腳下打著旋兒。
雖然個子不高,但動作卻出奇地麻利,掃帚壓得恰到好處,既能把灰塵掃乾淨,又不會揚起太多塵土。
一看就是經常幹家務的孩子。
“掃得不錯嘛!”陸衛民一邊往拌料桶裡裡倒飼料,一邊說道,“在家經常掃地?”
梁克亮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沒停:“嗯,平常家裡的地都是我來掃的。”
陸衛民聽著心裡不是滋味。這小子分明是個勤快的,只是缺少管教和引導。
他爸媽大概整天忙著掙工分,沒空好好教育,才讓他像野孩子一樣到處亂跑,結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往左邊掃,那邊還有雞毛。”陸衛民指點著,同時觀察著小子的反應。
梁克亮立刻按照指示調整方向,一絲不苟地把每個角落都掃乾淨。
陽光下,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專注神情,彷彿在透過勞動證明什麼。
喂完雞後,陸衛民開始清理雞舍。
梁克亮見狀,不用吩咐就主動跑過來幫忙遞工具。
“你挺會幹活的啊!”陸衛民忍不住誇道,“比有些大人還細心。”
小子的耳朵尖悄悄紅了,但手上的活兒一點沒耽誤。
陸衛民突然明白了,這孩子缺的不是勤勞,而是認可和引導。
正忙著給雞餵食,陸衛民就聽見腳踏車鈴鐺清脆的響聲,轉頭望去,張建國正推著那輛老舊腳踏車走進養雞場,車把上還掛著個軍綠色水壺。
“建國叔,來了啊!”陸衛民招手示意。
然後他把張建國拉到雞舍旁的角落後,壓低聲音道:“待會兒去他家,跟他爸媽好好說說。事情已經處理過了,也教育好了,就不要打他了…”
張建國會意地點點頭,古銅色的臉上皺紋舒展開來:“我懂你的意思。放心吧,肯定說他已經在教育懲罰過了,保證不讓他捱揍。”
說著還拍了拍腰間別著的武裝帶,“這身制服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商量妥當,兩人回到門前。梁克亮已經掃完了地,正侷促地站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陽光照在他瘦小的身板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走吧小子,送你回家。”張建國招呼道,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就在這時,陸衛民突然拍了下腦門:“等等!差點忘了重要東西。”他快步跑向守夜小屋,不一會兒拎出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瓦罐。
“給,這是今早殺的雞血。”陸衛民把瓦罐遞給梁克亮,特意放慢語速叮囑,“拿回家讓你媽趕緊煮了,現在天熱,放久了會壞。”
說著又補充道,“煮的時候放點薑片,去腥。”
梁克亮低著頭接過瓦罐,髒兮兮的小手緊緊抱住這個意外的禮物。
陸衛民突然發現小子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接著一滴、兩滴...淚水砸在油紙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哎喲,怎麼又掉金豆子了?”張建國笑著打趣,從兜裡掏出塊洗得發白的手帕,“大小夥子,羞不羞?”
陸衛民也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梁克亮亂蓬蓬的頭髮:“行了,把眼淚擦擦。記住啊,以後想吃肉也不能偷,就打零工自己掙錢自己買。”
梁克亮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抬起頭時,那雙還含著淚的眼睛卻亮得出奇:“謝...謝謝...”聲音雖小,卻格外清晰。
陽光下,陸衛民看著這個昨天還瑟瑟發抖的小偷雞賊,此刻懷裡抱著雞血,臉上淚痕未乾卻帶著笑意的模樣,心裡某處突然柔軟起來。
他擺擺手,沒說什麼,只是目送著張建國把梁克亮抱上腳踏車後座。
“坐穩嘍!”張建國蹬動踏板,老舊的腳踏車發出“吱呀”的聲響,載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漸漸遠去。
梁克亮一手抱著瓦罐,一手抓著車座,還不時回頭張望。
陸衛民站在養雞場門口,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晨風吹過,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雞舍繼續忙碌,嘴角卻始終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走之後,陸衛民把雞舍和大棚裡的雞屎都清理了出來,算是把上午的活兒給幹完了。
在阿澤過來接班,他回家吃中午飯前,在養雞場周圍轉一圈看了看。
…………
吃完午飯的陸衛民挑著兩桶雞飼料往養雞場走時,遠遠就看見張建國騎著他那輛腳踏車從村口方向過來。
車把上掛著的軍用水壺隨著顛簸的路面一晃一晃的。
“建國叔!”陸衛民放下扁擔,擦了把汗,“正好碰上你,那小子送回家怎麼樣了?”
張建國捏住剎車,一條腿支在地上。
他摘下草帽扇了扇風,古銅色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一開始他媽抄起掃帚就要打,被我攔下了。我跟他爸媽說,孩子已經被我們教育過了,也知道錯了,再打就過頭了。“
接著,張建國補充說道:“至少我在的時候看到他爸媽已經消氣了,承諾說不打了孩子了。”
聽到小子沒有被打,陸衛民鬆了一口氣,“小子家裡情況真的不好?”
張建國點點頭說道:“一個詞,就是家徒四壁,而且他們家裡還有四個小孩,比那小子小的就有三個,都才剛三四歲,這麼一大家子就靠孩子他媽,情況確實不好。看到他帶回去的雞血,小孩子們都高興壞了!”
陸衛民胸口發悶,像是壓了塊石頭。這年頭,一場大病就能拖垮一個家。梁克亮父親摔傷後不能幹重活,一大家子的重擔全壓在母親肩上,估計已經好久沒有吃到肉了,所以才會被“蠱惑”去偷雞。
“唉......”張建國看著陸衛民陰沉下來的臉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做已經很厚道了,阿民,你不用太糾結。”
陸衛民點點頭說道:“嗯嗯,我知道。”
除了說了梁克亮的事外,張建國跟陸衛民說了養雞場的事。
“你們的養雞場這會兒已經傳遍了整個公社了,這麼多隻雞,不免會有人眼紅,昨天只是一群熊孩子來偷,明天就可能是小年輕了,所以你得注意了!”
“這事我有注意到了,已經在開始想怎麼解決了。”陸衛民點點頭說道。
張建國見他在想怎麼解決了,也就不再提起來了,畢竟他都能辦起養雞場來,不可能就忽略這麼至關重要的情況的。
之後,陸衛民和張建國聊了一會兒天,就分開了。
養雞場裡,阿澤正在給最後一排雞舍添水。
見陸衛民來了,他直起腰擦了把汗:“來得正好,我剛檢查完,有三隻雞有點蔫,隔離在那邊了。”
陸衛民放下扁擔,把張建國的提醒和自己的打算說了:“今晚咱們開個會,你回去跟阿崴說一聲,晚飯後在小屋集合。大哥和二姐那邊我去通知。”
阿澤愣了一下:“還要開會?偷雞的事不是解決了嗎?真要有人來偷,看我不剁了他的手!”
“防患於未然。”陸衛民搖搖頭,指著雞舍周圍,“你看這空蕩蕩的,幾個小坑能防得住孩子,防不住有心人。要是真有人半夜來偷,損失可就大了。”
阿澤環顧四周,眉頭漸漸皺起。養雞場現在只有簡單的挖了幾個坑,守夜也全靠人力。要是真遇上賊,確實防不勝防。
阿澤點點頭說道:“行,我回去就跟阿崴說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