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相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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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新郎宣佈開席,宴會廳裡頓時熱鬧起來。

圓桌旁的賓客們紛紛拿起筷子,瓷碗相碰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幾句“嚐嚐這個”、“別客氣”的聲音。

服務員們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餚穿梭在各桌之間,不時還要側身避讓跑來跑去的小孩子。

陸衛民和李藝清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慢條斯理地夾著菜。

國營飯店的婚宴在這個物資還不算充裕的年代,確實稱得上豐盛了。

但對重生回來的陸衛民來說,他們飯店做的菜就顯得有些粗糙了。肉塊切得有些碎,部分菜的火候掌握得也欠佳,調味更是中規中矩,遠不如他上一世自己做菜所積累的廚藝來得精細。

“阿民。”阿澤突然湊過來,用手擋著嘴小聲說,“說實話,國營飯店的菜還沒你做的好吃呢。”

他夾起一塊扣肉,悄悄撇了撇嘴,“這肉燉得不夠爛,醬汁也...”

陸衛民趕緊用眼神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他們現在可是國營飯店的供貨商,每天要往這裡送幾十只活雞,哪能在人家地盤上說三道四?

他輕輕搖了搖頭,給阿澤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謹言慎行。

不過同桌的其他客人顯然對菜餚很滿意。

幾個水泥廠的工人吃得格外起勁,筷子在菜盤間飛舞,不時發出滿足的讚歎。

“這肉真香!”、“可不是,平時哪捨得這麼吃啊!”

一個老師傅甚至把湯汁都拌進了米飯裡,吃得津津有味。

鄰座的大嬸更是利索地把盤子裡的所有肉夾到自家孩子碗裡,嘴裡還唸叨著“多吃點”。

陸衛民看著這一幕,心裡既覺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在這個大多數人還在為溫飽發愁的年代,能吃到這樣一桌有魚有肉的宴席,確實稱得上是難得的享受了。

宴席過半時,宴會廳裡突然響起一陣起鬨聲。

只見新郎趙斌挽著新娘梁曉霞的手,正一桌一桌地向賓客們敬酒。

新郎官趙斌今天格外精神,雖然幾杯酒下肚後臉上已經泛起紅暈,但笑容不減;新娘子則羞答答地跟在旁邊。

幾桌過後,趙斌走路時腳步已經有些虛浮,顯然是被熱情的賓客們灌了不少酒。

趙斌的婚宴在酒水方面確實大方,每桌都配了一瓶三花酒和一大壺縣城酒廠釀的米酒。

不過陸衛民因為待會兒還要騎腳踏車載媳婦回家,只是淺嘗輒止,唯獨在新人過來敬酒時才端起酒杯。

“阿斌,恭喜啊!”陸衛民在趙斌他們小兩口來敬酒的時候,舉起酒杯,輕輕一碰。

他注意到趙斌的眼神已經有些迷離,握著酒杯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再看旁邊的新娘子,更是臉頰緋紅,全靠挽著丈夫的手臂才能站穩。

“少喝點,意思到了就行。”陸衛民壓低聲音勸道,順勢幫趙斌擋下了同桌其他人想要繼續勸酒的動作。

今天是人家的大喜日子,要是喝得爛醉如泥,洞房花燭夜可就泡湯了。

趙斌感激地看了陸衛民一眼,嘴唇在杯沿輕輕一碰就放下了酒杯。

他確實已經到量了,要不是新娘子在一旁扶著,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陸衛民這一桌的水泥廠職工們在喝酒上很剋制,畢竟下午還要回廠裡上班,更何況領導們就在不遠處的主桌坐著,誰也不敢多喝。

於是那瓶幾乎沒怎麼動的三花酒和剩下的米釀,就全便宜了阿澤。

“嘿嘿,你們不喝我喝!”阿澤樂呵呵地把酒瓶攬到自己面前。

他雖然對飯菜不太滿意,但這好酒可不會錯過。

只見他熟練地給自己滿上一杯,仰頭一飲而盡,咂咂嘴道:“好酒!國營飯店就是不一樣!”

等趙斌小兩口搖搖晃晃地走向下一桌敬酒後,陸衛民輕輕拍了拍李藝清的手背,低聲道:“我去給老廠長敬杯酒。”

他端起還剩小半杯酒的酒杯,朝主桌方向走去。

主桌上,老廠長王國喜正紅光滿面地和新人父母說著話。

這位在水泥廠幹了大半輩子的老領導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還彆著一支鋼筆,顯得格外精神。

他抬眼看見陸衛民走來,臉上的皺紋立刻舒展開來,熱情地招呼道:“喲,衛民同志也來喝小斌的喜酒啊?你們是朋友?”

陸衛民走到老廠長跟前,微微欠身道:“是啊,阿斌在廠門口執勤,我天天在那兒擺攤,一來二去就熟了。”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再加上臭味相投,就這麼處成了朋友。”

“哈哈哈,好一個臭味相投!”老廠長爽朗的笑聲引得周圍幾桌的客人都往這邊看,“年輕人是該多交朋友。”

他說著,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陸衛民坐下。

陸衛民卻沒有立即落座,而是鄭重地舉起酒杯:“王廠長,我是特地來謝謝你的。多虧你幫忙謀得了考核試菜的機會。”

說完,他一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讓他不自覺地眯了眯眼。

老廠長連忙擺手,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顯得更深了:“衛民同志,這話可說反了。該是我謝謝你才對!你推薦的廚師,就是你大哥吧!現在廠裡工人們可喜歡他做的菜了。不僅味道好,花樣還多,南方的清蒸,北方的紅燒,樣樣拿手。上週做的那幾個菜,我到現在還有些流涎忘返呢!”

陸衛民聽得耳根發熱。大哥的廚藝確實不錯,但被老廠長這麼一誇,倒像是請來了什麼國宴大廚似的。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王廠長你這話要是讓我哥聽見,他非得樂得找不著北不可!”

“那一定要把我的話帶到!”老廠長笑著給陸衛民的杯子倒了滿了,示意他坐下,陪他喝點。

於是陸衛民只能坐了下來。

酒過三巡,老廠長放下杯子,關切地問道:“衛民同志,自從你不擺攤以後,都在忙些什麼呢?”

陸衛民老實地回答道:“在我們村裡辦了個養雞場。”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又補充道:“發展的還不錯,這不,今天婚宴上的白切雞,用的就是我養的雞。”

“哦?”老廠長手頓住了,眼睛一亮,“都供應給國營飯店了?”

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欣慰的笑容,“可以啊!看來我之前的擔憂是多餘的了,像你這樣能幹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不成事呢!”

陸衛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謙虛道:“還算過得去吧。”

他注意到周圍幾桌的客人已經開始離席,便稍稍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服務員們正忙著收拾碗筷,叮叮噹噹的聲響在漸漸空曠的宴會廳裡迴盪。

老廠長又和陸衛民聊起了家常。

他問起村裡的收成,問起養雞場的規模,甚至還問到了家裡人的近況。

兩人說話間,宴會廳裡的人已經走了大半,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廠裡了。”老廠長看了看手錶,站起身拍了拍陸衛民的肩膀,“以後多來水泥廠走動走動啊!”

陸衛民也跟著起身,恭敬地點頭:“一定會的。”

之後他目送老廠長和其他廠領導一起離開。

陸衛民回到自己那桌時,發現水泥廠的工人們都已經離席了。

李藝清正拿著事先準備好的布袋子,仔細地將桌上的剩菜裝進去。

“阿澤和阿強哥呢?”陸衛民環顧四周問道,順手接過媳婦手中的袋子幫忙撐著。

李藝清將一盤幾乎沒怎麼動的菜釀倒進袋子裡,回答道:“他們去廁所了。”接著她壓低聲音,“阿澤剛才跟水泥廠那幾個小夥子拼酒,喝得有點多,等會兒就不跟我們一道回去了。”

陸衛民搖搖頭,無奈地笑道:“這小子,一見到好酒就管不住自己。”

正說著,阿澤和阿強哥從廁所回來了。

只見阿澤臉色通紅,走路時腳步虛浮,但神志還算清醒,至少還能自己走直線。

阿強哥在一旁扶著他,嘴裡不住地數落:“讓你少喝點不聽,現在知道難受了吧?”

阿澤沒有說話,只是憨憨的笑著。

他們四人一起將打包好的剩菜分了分,每家都分到了四個菜,拿回家熱一熱,夠吃兩頓了。

此時宴會廳裡已經沒剩幾桌客人了,服務員們正麻利地收拾著碗筷,擦桌子時發出“吱呀“的響聲。

趙斌小兩口因為敬酒時喝得太多,早被雙方父母扶著回去了。新郎官醉得連路都走不穩,新娘子也滿臉通紅地靠在婆婆肩上。

分完剩菜,阿強哥扶著阿澤先回縣城裡的家了。

陸衛民則帶著李藝清去後廚找張經理。

其實剛才進宴會廳時,守在門口的張經理就認出了陸衛民,兩人還寒暄了幾句。

這次特意去拜訪,主要是想鞏固一下合作關係,畢竟現在養雞場每天都要往飯店送幾十只活雞呢。

不過不巧的是,他們找到張經理時,對方正準備去吃飯。

“陸同志,實在不好意思,”張經理看了看手錶,“我這會兒得趕緊去吃飯,下午還要安排明天採購。”他雖然這麼說,但還是熱情地拍了拍陸衛民的肩膀,“改天有空咱們好好聊聊!”

陸衛民理解地點點頭,寒暄幾句後就告辭了。

他看得出來張經理是真忙,也不好意思耽誤人家吃飯。

他們夫妻倆剛走到飯店門口,正準備去取停在路邊的三輪腳踏車,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陸衛民!你是陸衛民吧?”

這聲音讓陸衛民猛地一怔,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燙著時髦捲髮的年輕女子站在臺階上,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她上身穿著緊身的碎花短袖襯衫,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喇叭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涼鞋,這身打扮在縣城裡可不多見,活脫脫像是從電影畫報裡走出來的城裡姑娘。

陸衛民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這張臉似曾相識,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他困惑地轉頭看向媳婦李藝清,用眼神詢問:阿清,你認識這人嗎?

李藝清也一臉茫然,微微搖頭。她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時髦女郎,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可能的線索。

那女子見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怎麼,認不出來啦?是我啊,張淑慧!咱們是小學同學!”

“張淑慧?”陸衛民突然瞪大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你是張淑慧!阿清,是咱們小學同班的張淑慧啊!”

他激動地拍了下大腿,記憶的閘門一下子開啟了。

李藝清也恍然大悟,驚喜地捂住嘴:“天哪,真的是淑慧!”

張淑慧是陸衛民和李藝清在公社上小學時的同班同學。

記得那時候她總是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服。

小學畢業後,她家搬去了市裡,聽說去讀了重點中學,從此就再沒見過面。

算起來,這已經是時隔十年的重逢了。

在上一世,他們夫妻倆是在三十年後的一次同學聚會上才重新見到張淑慧的。

那時的她已經是個發福的中年婦女,和眼前這個青春靚麗的時髦女郎判若兩人。

再加上這身城裡人才有的打扮,難怪一時沒認出來。

陽光透過飯店門口的梧桐樹葉,在三人之間灑下斑駁的光影。

張淑慧之所以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陸衛民,確實是因為他那張稜角分明的國字臉幾乎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濃密的劍眉,高挺的鼻樑,還有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這些鮮明的特徵讓她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就產生了熟悉感。

所以她就試探的喊了一喊,沒想到竟然真的是。

不過讓她沒想到的是,站在陸衛民身旁這個溫婉秀氣的女子好像也是自己的老同學,但是她沒有想起來是誰。

而當李藝清主動開口自我介紹時,張淑慧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李藝清?真的是你!”

她快步上前,仔細端詳著李藝清的臉龐,“天哪,你變化好大,以前那個總是扎著麻花辮的害羞小姑娘,現在變得這麼漂亮了!”

說著說著,張淑慧突然意識到什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她微微歪著頭,試探性地問道:“你們這是......”

話還沒說完,陸衛民就爽朗地笑了起來,一把摟住李藝清的肩膀:“對,沒錯,我們結婚了。”

“啊?”張淑慧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原本以為兩人最多是在處物件,沒想到居然已經結為夫妻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讓她一時語塞了

“怎麼?難道我們就不能成為夫妻了?”陸衛民故意板起臉,開起了張淑慧的玩笑來。

現在的這個場景讓陸衛民想起上一世他們三十年後與張淑慧重逢時的情形。

那時已近中年的張淑慧回家鄉參加同學聚會時,得知他們結婚的訊息時,同樣露出了這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張淑慧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不是,就是......”她咬著下唇組織語言,“就是完全沒想到你們倆會在一起。”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起來,“上學那會兒你們明明一個活潑好動,一個文靜內向,怎麼看都不像能走到一起的樣子。”

陸衛民和李藝清相視一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下細碎的金色光斑。

這一刻,他們不需要任何言語重活一世,能再次攜手同行,就是最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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