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見周明遠（1 / 1）
農業科學院，在改革開放初期還鮮為人知的科研機構，隨著國家的經濟開始恢復，它也開始逐漸成為推動農業現代化的重要引擎。
作為綜合性農業科研機構，農科院系統分為國家級和地方兩級：直屬於農業部的國家級農科院坐鎮首都，統領全國農業科研工作；而分佈在各省級的農科院，則如同紮根大地的根系，因地制宜地開展著符合本省農業特色的科學研究。
桂省農業科學院就坐落在南市東郊。在這裡，大批的科研人員共同致力於解決從土壤改良到良種培育等方方面面的農業生產實際問題。
作為省級農業科研的中堅力量，省農科院肩負著四大使命：一是透過基礎研究推動農業科學發展；二是研發適合本地氣候土壤的新品種、新技術；三是將科研成果推廣到田間地頭；四是培養農業科技人才。
每到春耕時節，農科院的專家們就會分赴各地，手把手教農民使用新型農業技術。
在推廣現代化農業生產方式方面，農科院更是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從節水灌溉到有機種植，從病蟲害綜合防治到農業機械化，每一項創新技術的背後，都有農科院科研人員數年甚至數十年的心血。
他們就像農業領域的“播種者“，將科技創新的種子撒向廣袤農村。
正因如此，周明遠在省農科院工作，必定是足夠優秀。
…………
清晨的陽光剛剛灑滿省城的街道，陸衛民和李藝清就已經站在了公交站臺前。
兩人簡單吃了招待所提供的早飯，稀粥配鹹菜，便匆匆趕往省農科院。
公交車上擠滿了趕早班的人，陸衛民夫妻倆也是擠了半天才上的車。
“科院路站到了，請下車。”
在售票員的吆喝聲中，兩人費力地擠下了車。
站在陌生的街道上，陸衛民環顧四周，發現這裡與他記憶中的農科院位置相去甚遠。
上一世他雖然常來省城出差，但農科院這種單位確實鮮少知道。
“同志，請問省農科院怎麼走？”陸衛民攔住一位拎著菜籃子的老人。
老人眯起眼睛，用濃重的方言回答：“往前直走兩個路口，右拐就能看見啦！那兒有片試驗田，遠遠就能認出來。”
順著指引，兩人走了約莫十分鐘。
忽然，一片綠油油的試驗田映入眼簾，田裡整齊地插著各種標牌。
而在試驗田盡頭，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靜靜矗立，旁邊的水泥柱上掛著塊斑駁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桂省農業科學院”七個大字，漆色已經有些褪色。
“沒想到農科院的大門還挺簡樸的！”陸衛民不禁感嘆。
這與他想象中的省級科研單位相去甚遠，沒有氣派的門樓，沒有威嚴的石獅，甚至連門衛室都有點小。
李藝清皺起眉頭，懷疑地打量著這個看起來還不如縣農業局氣派的大門：“這兒就是省農科院？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在她有限的認知裡，省級單位都該是紅牆綠瓦、氣派非凡的，眼前這個簡陋的大門實在配不上“省”字頭的名號。
陸衛民笑了笑，指著遠處試驗田裡幾個正在忙碌的白大褂：“你看那些研究人員，應該沒錯。”
他抬頭看了看斑駁的牌子，補充道：“就是這了，估計是沒錢建新的吧！走吧，我們進去。”
正當陸衛民夫妻倆準備邁入農科院大門時，門衛室的小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一位約莫六十歲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制服的老大爺快步走了出來，手臂上的紅袖章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同志，留步！”門衛大爺中氣十足地喊道，三步並作兩步擋在兩人面前，“這裡是科研重地，不能隨便進的。”
他銳利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視，補充說道：“你們是來拜訪還是辦事的？”
陸衛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連忙賠著笑臉解釋：“老同志，我們是來拜訪朋友的。”
說著從內兜掏出一個用塑膠布仔細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取出兩人的社員證和大隊開的介紹信，“這是我們的證件和證明。”
門衛大爺接過證件，眯起眼睛仔細端詳。
粗糙的手指在社員證上摩挲著，對照著照片打量眼前的年輕人。
這年頭還沒有居民身份證，農村人外出全靠公社開的社員證。
陸衛民的社員證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照片上的青年比現在要青澀許多。
“武山縣陸圩公社的？”大爺抬頭問道，語氣緩和了些，“你們來找誰？”
“我們是來找周明遠研究員的。”陸衛民趕緊解釋，“他是奶水牛培育專案組的成員。”
聽到這麼具體的部門和人名，門衛大爺緊繃的臉色明顯放鬆了。
他點點頭：“那你們先登記一下，我打電話問問。”說著將證件遞還，轉身回到門衛室。
陸衛民和李藝清趴在門衛室窗臺前的小木桌上填寫登記表。
透過窗戶，能看到大爺正搖著一臺老式電話機的搖柄，扯著嗓子對著話筒喊話。
桌上的搪瓷缸裡飄著幾片茶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不一會兒，大爺放下電話走出來：“你們可以進去了。”
他指著院內的一條林蔭道，“順著這條路直走，看到那棟四層樓沒有，上二樓右轉第三個辦公室就是了。”
“太感謝您了！”陸衛民連連向大爺道謝。
之後夫妻倆沿著指示的方向走去，身後傳來大爺的叮囑：“記住啊，只能在指定區域活動，試驗田和實驗室可不能亂闖！”
走進農科院內部，陸衛民才發現這裡遠比想象中廣闊。
按照門衛大爺的說法，整個院區足有十幾個足球場那麼大，試驗田、溫室大棚、實驗室等各種設施錯落有致地分佈其中。
周明遠的辦公室就在主辦公樓，不需要走太遠。
這棟四層高的蘇式建築矗立在院區中央，灰黃色的外牆已經有些斑駁，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典型的蘇聯式建築風格十分醒目——中間的主樓高聳，兩側配樓低矮，形成鮮明的三段式結構：頂部的簷角線條硬朗，中部的牆身方正厚重，底部的勒腳敦實穩固。
陽光照射下，建築投下深深的陰影，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
“這樓看著真氣派啊！”李藝清小聲感嘆。
陸衛民點點頭。這種建築風格是五十年代中蘇蜜月期的產物，當時蘇聯專家帶來的不僅是技術，還有他們的建築理念。
從東北的工廠到南方的機關大院，這種兼顧實用與威嚴的建築風格曾風靡全國。
雖然如今中蘇關係早已不復當年，但這些建築依然默默見證著那段特殊的歷史。
走進樓內，昏暗的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磨石地面被歲月打磨得發亮。
兩人沿著樓梯上到二樓，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前。棕色的木門上掛著“奶水牛培育小組辦公室”的白色標牌，字型是用油漆手寫的，已經有些褪色。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音和低聲的討論。
陸衛民整了整衣領，輕輕叩響了門板。清脆的敲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敲門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幾位正在伏案工作的科研人員同時抬起頭。
靠門最近的一位扎著麻花辮的女同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用帶著濃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話問道：“同志，你們找誰？”
“我們來找周明遠。”陸衛民臉上掛著誠懇的笑容，不自覺地搓了搓因緊張而微微出汗的手心。
女同志聽到這個名字，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周哥啊，他剛去資料室取材料了。”她轉頭看了眼牆上掛著的掛鐘，“應該快回來了，你們可以在走廊的長椅上等一會兒。”
“謝謝。”陸衛民微微欠身，然後和李藝清退到走廊上。
斑駁的綠色長椅緊貼著牆邊擺放，木質椅面已經被磨得發亮。
李藝清從手提包裡掏出手帕，輕輕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兩人才並肩坐下。
走廊裡安靜得出奇，牆上懸掛的農業宣傳畫已經泛黃，畫中笑容燦爛的農民抱著金黃的稻穗，下方寫著“科學種田，豐收在望”的標語。
陸衛民正想和李藝清說話，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來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身材瘦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懷裡抱著幾本厚厚的資料。
雖然與陸衛民記憶中的中年周明遠相差甚遠，但那標誌性的濃眉和微微前傾的走路姿勢，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周明遠？周研究員？”陸衛民站起身，試探性地問道。
年輕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靦腆的笑容：“對，我是周明遠，不過不是研究員，只是助理而已。”他快步走近，騰出一隻手伸了過來，“你們是陸衛民和李藝清吧？淑慧給我來電話了，讓我幫一你們一把。”
陸衛民握住那隻略顯粗糙的手，這是一雙經常下田勞作的手，掌心還有幾處未愈的繭子。“對，我是陸衛民，這是我媳婦李藝清。”他側身介紹道，“今天冒昧來訪，真是打擾了。”
李藝清也上前一步，與周明遠握了握手。
寒暄過後，周明遠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笑容親切地說：“你們是淑慧姐的好朋友，也好是我的好朋友，哪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陸衛民笑著說道，心裡對張淑慧的細心安排又多了幾分感激。
簡單的客套過後，陸衛民直入主題，說明了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想購買一套家禽孵化裝置。
周明遠聽完，不自覺地皺起眉頭，手指在資料冊上輕輕敲打：“孵化裝置？這玩意兒可不好買啊！”他撓了撓有些凌亂的頭髮，“現在這類專業裝置都是計劃內調配，市面上基本見不到。”
陸衛民點點頭，目光堅定：“這點我清楚，所以我們特意來省城碰碰運氣。”
周明遠合上手中的資料冊，“走，我帶你們去見個人，這事他能幫忙。”
說完，周明遠轉身回到辦公室，將資料交給同事交代了幾句，然後快步走出來，領著陸衛民夫妻往農科院深處走去。
走在農科院的小路上，周明遠熱情地當起了嚮導。
初夏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指著遠處一片片整齊的試驗田和建築，如數家珍地介紹道：“咱們農科院主要分三大培育基地，往東是農作物基地，研究水稻、玉米這些；北面是家禽基地，養著各種改良品種的雞鴨鵝；西邊最大的是家畜基地，我們奶水牛專案組就在那邊。”
路兩旁不時能看到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在田間記錄資料，或是穿著工裝的工人在維護設施。
周明遠繼續說道：“這些培育基地可都是咱們農科院的寶貝，裡面研究的都是最前沿的農業技術，將來要在全省推廣的。”
陸衛民和李藝清一邊聽著，一邊點點頭。
走了約莫十分鐘，三人來到一棟紅磚砌成的長條形建築前。
還沒走近，陸衛民就聽見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咕咕”聲，或還有撲稜翅膀的動靜。
磚瓦房外牆刷著白灰，屋頂上整齊排列著通風口，門口掛著“優質蛋雞培育基地”的牌子。
“你們稍等，我進去叫人出來。”周明遠示意兩人在門外等候，自己輕車熟路地推開那扇漆成綠色的鐵門。
門開合的瞬間，更多的雞叫聲和一股特殊的家禽氣味飄了出來。
等待的間隙，李藝清好奇地透過門縫往裡張望，隱約能看到一排排整齊的雞籠和走動的工作人員。
陸衛民則注意到牆上貼著的防疫須知，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消毒流程。
不一會兒，周明遠帶著一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這人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穿著沾了些許羽毛的藍色工作服，手上還戴著橡膠手套，看起來不太像是一名研究員。
“這位是梁耀，梁哥。”周明遠介紹道，“是我們農科院優質蛋雞培育專案組的負責人。”
陸衛民連忙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梁組長你好，我是武山縣來的陸衛民，這是我愛人李藝清。”
梁耀摘下手套，露出一個樸實的笑容，用力握住陸衛民的手：“別這麼客氣，叫我老梁或者梁哥就行！”
他的手心粗糙有力，指節粗大，是常年幹活的勞動人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