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見朋友(1 / 1)
夕陽的餘暉染紅了財經學院的磚牆,陸衛民和李藝清站在校門口的鐵柵欄外,望著裡面三三兩兩抱著書本的學生。
這所坐落在省城西北角的大專院校實在有些偏僻,他們轉了兩次公交,顛簸了近兩個小時才到達。
“這學校比二姐的師範大學小多了。”李藝清望著校園裡僅有的兩棟教學樓說道。
紅磚砌成的校舍顯得有些陳舊,操場上的籃球架油漆剝落,這會兒男同志們正在打著籃球。
陸衛民點點頭:“那是肯定的,畢竟是所大專院校,不過...”他頓了頓,想起前世這所學校後來擴建的模樣,“再過些年,等它升本科以後,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後邊的話陸衛民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裡默唸著。
他們夫妻倆正說著,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學生抱著書本從他們身邊經過。
“同學,能幫個忙嗎?”陸衛民上前禮貌地問道,“我們找會計專業的張淑慧,能不能幫忙帶個話?”
女學生推了推眼鏡,熱情地點頭:“沒問題,她住哪棟宿舍?”
“3號樓206室,麻煩告訴她,是武山縣來的老同學來找她。”陸衛民說著,從兜裡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給女學生,“一點小心意,謝謝同學你的幫忙。”
女學生接過水果糖,笑著擺擺手跑去幫忙叫人了。
不到二十分鐘,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林蔭道盡頭快步走來。
張淑慧穿著淺藍色的襯衫,黑色的確良褲子,頭髮剪成了齊耳的“學生頭”,比在縣城見到的時候更有學生味兒了。
張淑慧遠遠認出校門口的身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小跑著穿過校園的林蔭道,
她一邊跑一邊高高揮動著雙臂。
“衛民!藝清!”她氣喘吁吁地停在兩人面前,額前的劉海都被汗水打溼了。
顧不上擦汗,她第一句話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們去找了周明遠沒有?”
陸衛民笑著點點頭,說道:“上午就去過了。周同志很熱情,幫我們引薦了農科院負責養雞專案的梁組長。”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梁組長說可以幫我們申請一批淘汰下來的孵化裝置,現在就在等院裡的批覆。”
聽到這裡,張淑慧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長舒一口氣:“能幫到你們就好。”
“我就怕介紹的人幫不上忙,白耽誤你們時間...”
“怎麼會呢?”李藝清上前挽住張淑慧的手臂,親熱地說,“周同志可熱心了,不僅帶我們見了梁組長,還專門給我們當嚮導,介紹了農科院裡的各種培育基地呢!”
陸衛民也連連點頭:“是啊,周同志人很實在,專業知識也紮實。”
他想起周明遠在試驗田裡如數家珍的樣子,“他在說起自己的專業時那是頭頭是道,一看就是認真做研究的人。”
張淑慧的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他這人就是這樣的,做事特別認真。”
她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隨即又像是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多了,趕緊轉移話題,“你們怎麼過來的?坐公交車?”
“可不是嘛!”李藝清揉了揉發酸的腰,搖頭嘆道,“你們學校也太遠了,我們轉了兩次車,顛簸了快兩個小時才到。”
張淑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也覺得偏得很,每次想去玩都得坐很長時間的車。”她指了指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不要修新路了,到時候應該不會坐這麼長時間了。”
本來張淑慧把周明遠的話題轉移了,但是李藝清突然湊近張淑慧,壓低聲音問道:“淑慧,你跟周同志...是在處物件吧?”
“啊?”張淑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泛起了粉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藝清...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李藝清看著張淑慧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哎呀,你這反應就是預設啦!”
她促狹地用手肘碰了碰張淑慧,“快給我說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張淑慧的臉更紅了,活像熟透的蘋果,連說話都結巴起來:“就、就是上次農科院的研究員來學校做講座...我、我去幫忙...正好碰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
站在一旁的陸衛民嘴角含笑,默默看著兩個女人嘰嘰喳喳。
重生回來的他知道張淑慧和周明遠正處著物件,所以沒有參與進她們兩個女人的話裡。
不過看她們越聊越起勁的樣子,再不打斷怕是要站在路邊聊到天黑了。
“咳咳。”陸衛民適時地清了清嗓子,“咱們還是邊吃邊聊吧,再耽擱下天都要黑了!”
接著他繼續說道:“淑慧,你給我們介紹你們學校附近有什麼好吃的飯館,我們去哪兒吃!”
張淑慧如蒙大赦,趕緊順著臺階下:“對對對,我們這有一家飯菜做得還不錯的飯館,走,我帶你們去!”
說完她快步走在前面帶路。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灑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此刻財經學院校園裡迴盪著晚自習的鈴聲,遠處傳來學生們嬉笑打鬧的聲音。
暮色漸濃時,張淑慧帶著兩人來到校門外一家不起眼的小飯館。
褪色的招牌上寫著“知青小炒“四個字,門簾已經洗得發白,卻透著家常的溫馨。
三人選了張靠窗的方桌坐下,木桌面上還殘留著洗刷的痕跡。
“這家的紅燒茄子和青椒炒肉特別地道。”張淑慧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招牌菜,又特意要了碗蛋花湯。
等待上菜的間隙,李藝清從手提袋裡取出一個用報紙精心包裹的小包:“淑慧,這是給你帶的小禮物。”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報紙,露出裡面一條淡粉色的絲巾,邊緣還繡著精緻的小花。
張淑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卻又連忙擺手:“這怎麼行!你們大老遠來看我就很好了,怎麼能收禮物...”
“就是個小心意。”陸衛民把絲巾往張淑慧那邊推了推,“要不是你介紹周同志給我們,我們這趟省城之行也不會這麼順利。”
李藝清直接把絲巾圍在了張淑慧脖子上:“看,多襯你的膚色!”她笑著按住想要推辭的張淑慧,“你要是不收,下次我們可不敢來找你幫忙了。”
張淑慧摸著柔軟的絲料,終於紅著臉收下了這份心意。
飯菜上桌後,三人邊吃邊聊,氣氛熱絡。
張淑慧說起學校的趣事,陸衛民講著養雞場的規劃,李藝清則分享著來到省城的感受。
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趁李藝清和張淑慧她們聊得投入,陸衛民悄悄起身去結了賬。
等張淑慧發現時,收據都已經開好了。
“衛民!說好這頓飯我們平分的!”張淑慧急得直跺腳,臉都漲紅了,“你們這樣我以後怎麼好意思再見面!”
陸衛民笑著安撫:“這次我們請,下次你來。”他看了看飯館牆上的掛鐘,“等我們把事情辦完了,在回村前一定再來找你吃頓飯,到時候你請,我們絕不搶著付錢。”
張淑慧這才勉強作罷,但還是氣鼓鼓地瞪著陸衛民,直到李藝清打圓場才緩和下來。
夜色漸深,遠處傳來公交車的鳴笛聲。
三人匆匆告別,張淑慧一直把他們送到車站,再三叮囑:“一定要再來找我啊!”
他們夫妻倆上了公交車後,公交車緩緩駛離站臺,透過車窗,還能看到張淑慧站在路燈下揮手的身影。
…………
夜幕完全降臨,最後一班公交車在招待所附近的車站停下。陸衛民和李藝清隨著稀疏的人流下了車。
在走路回招待所的路上,他們看到了與白天的喧囂不同的景象。
夜晚的街道呈現出另一番生機勃勃的景象,那一盞盞昏黃的路燈下,如同變魔術般冒出了一個個小攤,將原本冷清的人行道變成了熱鬧的夜市。
“白天經過時都沒見這些攤子呢。”李藝清驚訝地環顧四周,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陸衛民會意地挽住李藝清的手,兩人慢悠悠地沿著街邊逛了起來。
每盞路燈下都是一個微型商圈。
最近的一攤擺著五顏六色的髮卡和頭繩,旁邊是個賣襪子的,各種顏色的尼龍襪整整齊齊地掛在簡易架子上。
再往前,香氣撲鼻,一個煤爐上架著口大鍋,老闆正麻利地煮著湯粉,熱氣在燈光下氤氳成白霧;隔壁攤的鐵板上滋滋作響地煎著韭菜盒子,油香四溢。
“瞧那個。”陸衛民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老漢正吆喝著“磨剪子嘞——戧菜刀——”,他面前擺著磨刀石和小板凳,已經有好幾個家庭主婦排著隊等候。
更遠處還有修鞋匠在釘鞋跟,修腳踏車的在補胎,甚至還有個露天理髮攤,理髮師手中的推子發出規律的“咔嚓”聲。
最熱鬧的當屬小吃攤了。一個賣油饃的攤位前圍滿了人,金黃的油饃在油鍋裡翻滾;旁邊賣糖葫蘆的草把子上插滿了晶瑩剔透的山楂串;還有現包現煮的餛飩攤,老闆娘包餛飩的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白天估計是會有人管,所以這些小攤晚上才出來。”陸衛民小聲分析道。
他注意到每個攤主都保持著默契的距離,既不扎堆搶生意,又互相照應。
估計有人來查時,靠近路口的小販會發出暗號,大家就能迅速收拾東西撤離。
這個臨時拼湊成的夜市不僅是擺攤的小販多,來逛的人也是流絡繹不絕。
有下班工人來吃碗熱湯粉,有家庭主婦過來補鍋磨菜刀,小夫妻一起逛著買零食,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神情。
而這自發形成的夜市,正如同雨後春筍,在這改革開放的春風中悄然生長。
陸衛民買了串糖葫蘆遞給李藝清,兩人邊走邊吃。酸甜的山楂外裹著脆甜的糖衣,咬下去發出“咔嚓”的聲響。
李藝清吃著糖葫蘆,突然感慨:“要是咱們縣裡也有這樣的夜市就好了。”
“會有的。”陸衛民望著遠處閃爍的燈火,語氣篤定,因為這是趨勢。
正逛著,陸衛民突然停下腳步,眉頭微蹙地環顧四周。
昏黃的路燈下,這條街道的輪廓漸漸與記憶中的畫面重合。他看向街角那鏽跡斑斑的街牌,眼睛頓時瞪大了——“新民路”三個斑駁的藍底白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怎麼了?”李藝清疑惑地湊過來。
“這條街...”陸衛民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因為這是後世南市最有名的夜市一條街啊!
他望著眼前綿延不絕的攤位,原來早在八十年代初,這裡的夜市就已經初具規模了。
雖然早就知道省城個體經濟活躍,但眼前這陣勢還是超出了陸衛民的想象。
整條新民路兩側的人行道幾乎被攤位佔滿,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十字路口。
更讓他驚訝的是,攤主中竟有這麼多年輕面孔,有燙著時髦捲髮的姑娘在賣髮卡,有穿著喇叭褲的小夥在吆喝賣紐扣,還有戴眼鏡的大學生模樣的青年在賣衣服。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滬城最新款的頭花!”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用帶著吳儂軟語的口音招攬顧客。
在她隔壁,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正用濃重的浙江口音推銷著塑膠涼鞋:“溫城產的,耐穿又舒服咯!”
陸衛民不禁感慨,江浙一帶的人果然有經商頭腦,這麼早就開始走南闖北做生意了。
他記得前世看過資料,八十年代初就有不少溫城人揹著大包小包跑遍全國。
夜市的熱鬧與活力讓陸衛民心潮澎湃。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新時代的縮影,這些敢於第一個“吃螃蟹”的年輕人,正在用他們的勇氣和智慧,悄然改變著這個國家的經濟版圖。
而眼前這條普普通通的街道,隨著攤販們越來越多,終將成為這座城市最熱鬧的街道。
陸衛民夫妻倆在夜市中穿行,正好看到一個暫時沒有顧客的皮帶攤位上。
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正百無聊賴地用碎布擦拭著皮帶扣。
陸衛民摸了摸兜裡一包原封不動紅梅牌香菸。
“兄弟,來一根?”陸衛民掏出一支菸遞過去,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
這包煙是他特意為這次省城之行準備的,本想著辦事時能應酬用,誰知農科院的門衛大爺不抽菸,周明遠和梁耀也不抽菸婉,於是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賣皮帶的小夥抬頭打量了陸衛民和李藝清一番,見他們衣著樸素,面相和善,不像工商局的人,這才接過香菸,就著陸衛民遞來的火柴點上。
“謝謝啊,同志。”他吐出一口菸圈,語氣放鬆了不少。
陸衛民順勢蹲在攤位旁,裝作隨意地問道:“我看你們都是晚上出來擺攤,是有什麼講究嗎?”
“嗨,哪有什麼講究。”年輕小販撣了撣菸灰,咧嘴一笑,“白天人都上班去了,街上冷清得很。晚上大夥兒吃完飯出來遛彎,生意才好做。”
“原來是這樣。”陸衛民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我還以為是為了躲工商的人呢。”
“切,怕他們幹啥?”小販不屑地撇撇嘴,聲音卻下意識壓低了些,“現在政策不是鬆動了嘛,工商局的也鬆了!”
他彈了彈菸灰,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再說了,就算被抓到,頂多罰個塊兒八毛的,但是這比上班掙得還少呢!”
透過這番交談,陸衛民捕捉到不少重要資訊。
與武山縣相比,省城的個體經濟顯然已經先行一步。
不過這已經不關陸衛民什麼事,他已經不打算在擺攤了。
陸衛民跟賣皮帶的年輕小販稍微聊了一會後,見到他正好有生意上來了,於是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