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偏執(1 / 1)
鎖鏈的力道狠戾卻留了三分餘地,李玄撞在偏殿的硃紅門框上,只覺肩骨一陣痠麻,並未傷及根本。
腕間的赤色火焰鎖鏈依舊纏縛,九幽炎的灼熱貼著肌膚遊走,卻始終未破他的護體仙光,這般刻意的剋制,
讓他心頭那股翻湧的怒意,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
他抬眼望去,這偏殿竟與仙域蜀山他獨居的劍廬有七分相似,黑色九幽晶石鋪就的地面,
竟嵌著仙域特有的雲紋白玉,廊下掛著的風鈴,是他年少時在崑崙墟所得的寒玉鈴,風過鈴動,清越聲響壓過了魔域的陰戾,竟讓他生出一瞬恍若歸鄉的錯覺。
殿門被侍女輕輕推開,兩名身著黑紗宮裝的魔女躬身而入,端著食盤的手穩如磐石,不敢抬眼多看他半分。
食盤裡並非魔域的魔食,竟是清一色的仙域菜式——清炒靈筍、白煮雲鯽、蓮子羹,甚至還有蜀山劍廬特有的桂花糕,糕點上的桂花蜜,甜香純粹,半點魔息不沾。
李玄垂眸看著那盤桂花糕,指節不自覺攥緊。這糕點的做法,是數百年前蘇青詩在仙域跟著他的師孃學的,她那時笨手笨腳,總把桂花蜜放得太多,甜得發膩,卻偏要巴巴地端到他面前,看著他吃完才肯笑。
如今這糕點甜度適中,火候恰好,顯然是有人反覆琢磨過無數次。
“滾。”他沉聲道,周身浩然劍勢微漾,逼得兩名侍女後退半步,食盤險些脫手。
魔女們面面相覷,不敢違逆,卻也不敢真的退去,只能僵在原地,低聲道:“尊上,這是女帝命人做的,若是您不肯用,我等回稟,怕是會惹女帝動怒。”
她們口中的“動怒”,李玄豈會不知?方才魔烈的下場還歷歷在目,這魔域的女帝,如今已是說一不二,觸她逆鱗者,唯有死路一條。可他是蜀山小劍神,豈能食魔域之物,受這偏殿的囚困?
“我說,滾。”李玄的聲音冷了幾分,劍鞘中的佩劍發出嗡鳴,浩然劍勢凝於指尖,雖被魔域法則禁錮了三成,
卻依舊帶著懾人的鋒芒。兩名魔女終究懼了,放下食盤匆匆退去,殿門被輕輕合上,只留他一人,與滿殿的舊影相對。
他抬手撫上腕間的火焰鎖鏈,運起全身浩然仙力想要震碎,可那鎖鏈本是蘇青詩以本命九幽炎凝鍊,
與她心神相通,仙力撞上,只引得鎖鏈紅光更盛,灼熱感直鑽骨髓,卻始終紋絲不動。
幾番嘗試下來,李玄只覺內息翻湧,竟隱隱有脫力之兆,魔域的天地法則如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的仙力層層桎梏,讓他有力難施。
罷了。他頹然垂手,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拂過食盤裡的桂花糕,糕點的溫度尚在,甜香縈繞鼻尖,竟讓他想起數百年前的仙域桃花林。
那時春深,桃花落滿肩頭,蘇青詩拿著剛做好的桂花糕,眉眼彎彎地問他:“李玄,這糕甜不甜?甜的話,我以後天天做給你吃。”
那時他一心練劍,只淡淡道:“兒女情長,誤我劍道。”
一句話,涼了她的眼,也斷了兩人的路。如今想來,那時的他,終究是太過執拗,竟從未想過,仙魔殊途,從來都不是心的距離,而是他親手劃下的鴻溝。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輕推開,蘇傾月提著一盞琉璃燈走了進來,燈盞裡的燭火是魔域的幽冥火,泛著淡淡的青芒,卻映得她眉眼間滿是愁緒。
她看了眼案上未動的食盤,又看了眼李玄腕間的鎖鏈,輕輕嘆了口氣:“你就不能服個軟?姐姐如今這般模樣,你硬碰硬,吃虧的終究是你。”
“服軟?”李玄抬眼,眸中滿是冷意,“讓我向魔域女帝服軟,讓我留在這陰戾之地,做那荒唐的神殿主母?蘇傾月,你可知我是蜀山弟子,肩上扛著的是劍宗的榮辱,是仙域的道義?”
“道義?”蘇傾月笑了,笑聲裡滿是嘲諷,“李玄,你口口聲聲說道義,說仙魔殊途,可你捫心自問,當年若不是你那般決絕,姐姐怎會走到今日這步?她飲下忘憂水,忘了前塵,卻唯獨記著你,這份執念,難道就比不上你所謂的道義?”
她的話,字字如針,刺進李玄心底。他沉默著,指尖攥得發白,竟無從反駁。當年蘇青詩為了他,
不惜違背魔域族規,孤身前往仙域,只求與他相守,是他親手將她推開,是他說的“仙魔不兩立”,是他讓她在桃花林裡,哭了整整一夜。
“她如今,不是當年的蘇青詩了。”良久,李玄才低聲道,“她是九幽女帝,手上沾著仙域修士的血,她為了留我,斬殺魔域元老,這般偏執狠戾,早已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那是因為她怕。”蘇傾月放下琉璃燈,走到他面前,眸中滿是無奈,“她怕你走,怕你回仙域,怕你再也不回來。忘憂水洗去了她的記憶,卻洗不去她心底的恐懼,
她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把你留在身邊。李玄,你就當真看不出,她從未想過傷你?那鎖鏈,那九幽炎,那偏殿的一切,哪一樣不是她的用心?”
李玄抬眼,看向蘇傾月,眸中滿是複雜。他怎會看不出?那留有餘地的鎖鏈,那滿殿的仙域舊物,那合他口味的桂花糕,皆是她的用心。
可這份用心,裹著偏執的囚籠,壓著仙魔的鴻溝,讓他無法承受,也無法回應。
“我若留下,仙域必會興師問罪,蜀山與魔域,便會掀起不死不休的大戰,屆時生靈塗炭,這便是她想要的?”
李玄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她是女帝,要護魔域眾生,我是蜀山小劍神,要守仙域安寧,我們之間,本就沒有退路。”
蘇傾月看著他,終究是嘆了口氣:“姐姐她,從來都不在乎這些。
自她坐上女帝之位,世人都說她冷硬無情,可只有我知道,她的心底,從來都只有一個你。也罷,話我已帶到,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蘇傾月轉身離去,殿門再次合上,只留琉璃燈的青芒,在殿中搖曳。李玄坐在案前,看著那盤桂花糕,終究是拿起一塊,放入口中。
甜香在舌尖化開,還是記憶中的味道,只是這味道里,摻了太多的苦澀與無奈。
夜色漸深,魔域的黑雲壓得更低,偏殿外傳來魔火跳動的噼啪聲,還有遠處魔兵巡邏的腳步聲。
李玄靠在窗沿上,望著仙域的方向,那裡繁星滿天,是他生長的地方,而如今,他卻成了魔域的階下囚,被一道火焰鎖鏈,縛在了這陰戾之地。
不知何時,殿門被再次推開,蘇青詩身著赤色龍紋宮裝,緩步走了進來,周身的九幽炎斂去了戾氣,只留淡淡的紅光,映著她絕美的容顏。
她走到李玄面前,看著他腕間的鎖鏈,又看了眼案上空了的食盤,墨色的眸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桂花糕,好吃嗎?”她輕聲問,聲音裡沒有了白日的凜冽,只剩淡淡的溫柔。
李玄抬眼,與她對視,眸中滿是複雜:“蘇青詩,你究竟想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