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瞬息諜影(1 / 1)
渡邊一郎!這個名字如同晴天霹靂,在程景明耳邊轟然炸響!
他剛剛觸碰到那份黑色資料夾,那份關乎英美聯手製裁日本在華經濟利益的秘密備忘錄,那份渡邊一郎夢寐以求的關鍵情報,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指尖之下。
他的心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收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渡邊一郎怎麼會來書房?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
程景明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渡邊一郎的出現,無疑像一把鋒利的楔子,狠狠楔入了他精心策劃的行動鏈條之中,瞬間打亂了他所有的既定節奏。
書房內原本因為檔案散落而略顯尷尬的氣氛,在渡邊一郎那略顯陰鬱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聲音傳入後,驟然變得凝固而緊張。
老亨利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了。他正彎腰幫忙收拾著散落在地毯邊緣的幾張報紙,聽到“渡邊一郎”四個字,腰桿猛地直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先是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轉為深深的疑惑和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眉頭微蹙,顯然對這位不速之客的到訪感到意外和不悅。作為英國總領事的首席秘書,他與日本特務機關的人打交道是常有的事,但通常都是在更正式的場合,像這樣直接找上門,而且是在克拉克爵士身體不適的敏感時期,實在有些不同尋常。
然而,程景明在最初的震驚和慌亂之後,大腦卻以超乎尋常的速度開始運轉。渡邊一郎的出現,固然是一個巨大的變數,充滿了未知的風險,但……這未嘗不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能夠讓他暫時擺脫老亨利視線,完成關鍵情報竊取的機會!渡邊一郎一定是一直在關注自己的行動,特意為自己創造的這個絕好良機。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地上的黑色資料夾,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渡邊一郎既然指名道姓是來找老亨利,並且提到了“事務溝通”,那麼必然會將老亨利的注意力從這間書房,從他程景明身上引開。哪怕只有短短几十秒,也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門外,渡邊一郎那帶著刻意“親切”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了進來:“亨利先生,我知道克拉克爵士身體抱恙,特地帶了一些薄禮前來探望。另外,特高課方面有一份關於近期租界聯合巡邏以及治安維護方面的檔案,需要您代表領事館簽收一下,並就其中幾個條款進行簡短的溝通。事關重大,還請亨利先生行個方便。”
這個藉口,聽起來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既表達了“慰問”,又搬出了“公務”,讓人無法輕易拒絕。
老亨利臉上的不悅之色更濃了,他顯然對日本特務機關這種乘人之危、藉機施壓的做派感到厭煩,但作為一名資深的外交人員,他深知在如今的天津衛,日本人是何等囂張跋扈。
尤其涉及“租界治安”這種敏感問題,他作為領事秘書,即便心中百般不情願,也無法公然拒絕日本特務機關提出的官方正規要求。
老亨利重重地、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他看了一眼扔在地上“幫忙”收拾檔案的程景明,帶著歉意說道:“程醫生,實在抱歉,外面來了個……呃,一位需要馬上處理公務的訪客。您看……”
程景明心中暗喜,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理解和關切的神情:“亨利先生,您儘管去忙您的。爵士的病情要緊,這些檔案……我馬上就收拾好了。”他特意強調了“爵士的病情”,暗示老亨利不必因為這點“小意外”而耽誤正事。
老亨利聞言,感激地點了點頭,他確實也擔心耽誤太久,會讓門外的日本人產生不必要的猜忌。他暫時放下了手中剛剛撿起來的一疊信函,快步向書房門口走去。
厚重的橡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渡邊一郎那張堆著假笑的臉出現在門外。
“渡邊組長,您太客氣了。”老亨利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禮貌,但略顯生硬。
“哪裡哪裡,亨利先生日理萬機,辛苦了。”渡邊一郎的聲音更加低啞,“關於那份檔案……”
隨著兩人低聲交談的聲音逐漸移向門外,並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顯然老亨利被渡邊一郎引到了走廊上進行交涉。千鈞一髮的機會!
就在老亨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書房的門被他順手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的瞬間,整個書房內,便只剩下了程景明一個人!這是轉瞬即逝的黃金時間!可能只有幾十秒,甚至更短!
程景明的心臟在胸腔內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猶豫都可能功虧一簣。他維持著彎腰撿拾檔案的姿勢,右手如同擁有獨立意志般,精準而迅速地探入西裝褲的口袋深處。
冰涼堅硬的金屬觸感傳來——那是特高課為了方便他這個“醫療顧問”執行“特殊任務”而“恩賜”的德制微型萊卡相機,小巧而精密,是這個時代間諜活動的頂尖利器。它的體積非常小,鏡頭素質卻極高,非常適合隱蔽拍攝。
他的指尖熟練地撥開了相機的保護蓋,幾乎在同一瞬間,他飛快地翻開資料夾,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那幾頁用英文打字機列印的、關於聯合制裁日本在華經濟利益的具體條款和行動細則。
“……凍結所有日本政府及關聯企業在英美兩國銀行系統內的資產……”
“……限制對日本出口戰略物資,包括但不限於石油、橡膠、廢鋼鐵……”
“……協調各國情報機構,共享關於日本在華經濟滲透及軍事擴張的情報……”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正是他們需要的東西!
程景明屏住呼吸,將相機調整到最佳角度,以他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最穩的手勢,對著那幾頁關鍵檔案連續按下了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德制萊卡相機發出的快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他刻意弄出的紙張翻動和摩擦聲巧妙地掩蓋了過去。在這樣緊張的時刻,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可能致命。
柯達公司出品的高感光度微粒膠片,忠實地記錄下這足以改變遠東戰局走向的每一個字元,每一個標點,每一個段落。
短短數秒之內,他已經拍攝了七八張照片,確保了所有關鍵資訊的完整性。
拍攝完成!程景明立刻合上資料夾,他飛快地將微型相機重新蓋好保護蓋,迅速塞回了褲子口袋的最深處,確保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同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強迫自己高度緊張的神經和急速跳動的心臟平復下來。他甚至用手背不經意地擦了擦額角,抹去剛才因為極度緊張而可能滲出的汗珠,調整著臉上的表情,力求恢復到之前的溫和與專注,不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
這一切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前後不過十幾秒鐘。
幾乎就在他剛剛完成這一切,重新擺出彎腰整理檔案的姿勢的瞬間,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老亨利帶著一絲疲憊和不耐煩的神情走了進來,顯然與渡邊一郎的周旋並不愉快。
他大概只是在門口與渡邊一郎簡單交接了檔案,並敷衍了幾句,便匆匆返回。
“抱歉,程醫生,讓您久等了。”老亨利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看了一眼仍在“幫忙”收拾散亂檔案的程景明,以及滿地的紙張。
他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畢竟在他看來,程景明一直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程景明心中一凜,但臉上已經堆起了溫和有禮的笑容,彷彿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他鎮定自若地將手中撿起的最後幾份過期報紙和信函放回到書桌上,還順手將那摞因為地球儀撞擊而散亂的檔案稍微整理得整齊了一些,堆疊在書桌一角,讓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意外發生後,一個熱心幫忙的人應有的舉動。
“亨利先生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程景明微笑著說道,語氣輕鬆自然,“您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
“嗯,一些不痛不癢的官方辭令,真是浪費時間。”老亨利顯然不想多談渡邊一郎,他擺了擺手,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到尋找克拉克爵士的醫療檔案上,“我們還是趕緊找到爵士的病歷檔案吧。”老亨利說著,重新回到檔案櫃前,繼續翻找起來。他顯然對這些醫療術語和檔案感到頭痛,動作也顯得有些笨拙。
程景明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專業嚴肅,彷彿剛才的“意外”和渡邊一郎的打斷都從未發生過。他一邊繼續整理著書桌上散落的檔案,一邊不動聲色地用餘光觀察著老亨利的動向。
終於,在櫃子深處,老亨利發出一聲夾雜著如釋重負的輕嘆:“啊,找到了!在這裡!”
他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厚厚的、封皮泛黃的硬紙板資料夾,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英文。資料夾的厚度顯示出裡面包含了相當長時間的記錄。
老亨利小心翼翼地將資料夾遞給程景明,語氣帶著明顯的期盼:“程醫生,這就是爵士的全部醫療記錄了。請您看看,希望能找到病因。”
程景明雙手接過資料夾,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心中一陣踏實。這份病歷檔案,是他進入這間書房的合法理由,也是他接下來行動的掩護。他低頭,看似認真地翻開資料夾,目光快速地掃過裡面的內容——各種化驗單、檢查報告、不同醫生的診斷記錄以及長串的藥物清單。他當然要仔細看,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也是他作為一名優秀醫生應有的態度。
然而,在翻閱這些檔案的同時,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著。竊取秘密備忘錄照片的任務,已經驚險萬分地完成了。竊聽器也已經成功安放。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也是同樣重要的任務——繪製總領事館的結構圖。
程景明一邊翻看病歷,一邊思考。
老亨利見程景明全神貫注地翻閱病歷,以為他正在進行緊張的診斷,便沒有再打擾,只是站在一旁,時不時地發出一聲焦急的嘆息,期盼著程景明能儘快找出病因。
程景明偶爾會停下來,皺著眉頭,指著病歷上的某個資料或者藥物名稱,向老亨利詢問一些細節,比如這個藥是什麼時候開始吃的,劑量有沒有調整過,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麼特殊的東西等等。這些問題,是作為醫生必要的問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書房內的氣氛雖然因為老亨利的焦急而顯得壓抑,但在程景明這裡,卻是一種極致的冷靜與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