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線交織(1 / 1)

加入書籤

程景明捧著那本厚重的病歷夾,指尖傳來硬紙板粗糙的質感,他低頭,神情專注地翻閱著。克拉克爵士的病史冗長而複雜,各種手寫和列印的記錄交織在一起,散發著舊紙張特有的微塵氣味。他逐頁細看,從最初的普通感冒,到後來的間歇性頭痛,再到近期的食慾缺乏、精神萎靡,每一條記錄都伴隨著不同醫生的潦草簽名和日期。藥物清單更是五花八門,既有西式的磺胺類藥物,也有一些標註著拉丁文的進口針劑,甚至還有幾味中藥的名稱夾雜其間。

“亨利先生,”程景明的聲音平靜而專業,他指著其中一頁記錄,“根據這份記錄,爵士上個月開始服用這種德國產的鎮靜劑,同時還在服用一種英國產的消化輔助藥物。從藥理上來說,這兩種藥物之間並沒有明顯的拮抗作用,劑量也都在安全範圍內。之前他服用的那些藥物,單獨來看,問題也不大。”

老亨利一直緊張地盯著程景明,聽到這番話,緊鎖的眉頭似乎鬆開了一些,但眼中的憂慮並未減少。“那……那究竟是什麼原因呢?”他追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程景明合上病歷夾,語氣沉穩,“我需要結合對爵士的進一步觀察。不過,從現有資料看,藥物直接導致目前狀況的可能性不大。我們先離開書房吧。”

老亨利連連點頭,率先向門口走去。程景明跟在他身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書房內的陳設,地球儀已經扶正,散落在地上的檔案也大多被歸攏起來,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剛才意外的緊張氣息。

兩人走出書房,老亨利輕輕帶上了門。走廊裡光線略暗,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走了幾步,程景明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歉意:“亨利先生,真不好意思,剛才接觸了那麼多舊檔案,我想先去洗手間洗個手,免得……”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作為醫生,保持清潔是基本素養。

老亨利此刻心繫克拉克爵士的病情,對此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反而覺得程景明考慮周到。“應該的,應該的。程醫生,您請便。洗手間在那邊,走廊盡頭左轉就是。我先去看看爵士醒了沒有。”他指了指方向,便匆匆朝著克拉克爵士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這正是程景明想要的。他道了聲謝,轉身朝著老亨利所指的相反方向走去。這條走廊比他想象的要長,兩側都是緊閉的房門,門牌上用法文和英文標註著諸如“檔案室”“會客室”之類的字樣。他放慢了腳步,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實則將每一個細節都刻印在腦海裡。

走廊盡頭果然有一個岔口,左邊通往洗手間,右邊則是一條更窄的通道,光線也更昏暗,隱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油煙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想必是通往廚房、雜物間等後勤區域。程景明沒有猶豫,直接走向了洗手間。

洗手間內部陳設簡單但潔淨,黃銅水龍頭擦拭得鋥亮。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沖刷著雙手,也讓他高度緊張的神經略微放鬆了一些。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鏡中的自己,神色如常,眼神平靜,看不出絲毫破綻。

從洗手間出來,他並沒有立刻原路返回,而是朝著那條通往後勤區域的狹窄通道望了一眼。通道口並沒有守衛,但能聽到更深處傳來模糊的人聲和鍋碗瓢盆碰撞的輕微聲響。他沒有貿然深入,只是將通道的寬度、大致的延伸方向以及可能的出口位置默默記下。

隨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轉身,沿著主走廊往回走。這一次,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樓梯的位置和結構上。主樓梯寬大厚重,鋪著紅色的地毯,扶手是光滑的深色實木。他還留意到在走廊中段,靠近一個掛著風景油畫的牆壁後方,似乎有一個不太起眼的員工專用小樓梯的入口,門虛掩著,透出下方傳來的微弱光線。

每一個轉角,每一扇門,每一個窗戶的樣式和位置,甚至牆上掛畫的內容,都如同電影膠片般在他腦中飛速掠過、定格、儲存。他就像一臺精密的人形掃描器,將所見的一切資訊轉化為可供分析的資料。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在關鍵時刻,都可能成為決定成敗的砝碼。

他甚至還“偶遇”了一位端著托盤、行色匆匆的女傭。女傭看到他,略顯驚訝地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行禮。程景明也禮貌地點頭致意,用流利的英語詢問克拉克爵士休息室的方向,彷彿自己真的只是有些迷路。女傭恭敬地指明方向,程景明道謝後,才繼續前行。這個小小的插曲,讓他對領事館內部人員的活動規律有了一點粗淺的瞭解。

當他重新回到克拉克爵士的休息室時,老亨利正焦急地在門口踱步。看到程景明,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程醫生,您可算回來了。爵士他……他好像有些煩躁。”

程景明點了點頭,推門進入休息室。克拉克爵士果然已經醒了,但精神狀態並不好,臉色依舊蒼白,眼神也有些渙散,看到程景明進來,只是費力地眨了眨眼。

程景明上前,再次為克拉克爵士做了細緻的檢查,聽了心肺,看了舌苔,詢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克拉克爵士的回答有氣無力,但邏輯還算清晰。

“爵士的情況暫時穩定,但身體還是非常虛弱。”程景明直起身,對圍攏過來的老亨利和其他幾位領事館的工作人員說道,“從目前的症狀來看,單純的藥物調整恐怕效果有限。我需趕回濟世堂,為爵士專門調配幾劑中藥,輔以針灸,或許能起到固本培元、扶正祛邪的功效。我那裡有幾味珍稀藥材,對於調理這種虛不受補的病症,有獨特的效果。”

他這番話說得信心十足,又不失專業嚴謹。這些憂心忡忡的洋人耳朵裡,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尤其程景明“留日海歸西醫”的身份,卻又能說出中醫的道道,更讓他們覺得此人醫術深不可測。

“那太好了!程醫生,一切就拜託您了!”老亨利激動地握住程景明的手。

程景明點點頭,隨即又詳細地交代了許多注意事項:“在我回來之前,務必讓爵士保持安靜休息,避免情緒激動。飲食方面,以清淡易消化的流食為主,切忌油膩辛辣。我會盡快回來。”他甚至還寫下了一份詳細的護理要點,交給一位看起來像是負責日常照料的年輕秘書。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周到妥帖,盡顯一名優秀醫生的職業素養。

在眾人千恩萬謝的目光中,程景明提著他的黑色出診包,離開了克拉克爵士的休息室。老亨利親自將他送到領事館大門口。

當厚重的鐵藝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領事館內的壓抑氣氛隔絕開來,程景明才真正鬆了一口氣。晚春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他微微打了個激靈。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背,才發覺內裡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他帶著小順子坐上黃包車。夜晚的天津衛,比白天多了一份詭譎的寧靜。昏黃的路燈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偶爾有巡邏的日本兵皮靴踏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更添幾分肅殺。程景明加快了腳步,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很快便回到了濟世堂。

濟世堂的門臉不大,此刻早已上板打烊。他用鑰匙開啟後門,閃身進入。藥鋪內瀰漫著熟悉的藥材清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了一些。打發小順子去睡覺,程景明沒有開燈,藉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熟門熟路地來到自己平日裡看診和配藥的內堂。他反鎖上門,從出診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隻德制微型萊卡相機。冰涼的金屬外殼在他手心顯得格外沉重。

開啟燈,程景明為總領事配了幾副藥,又匆匆忙忙坐車前往總領事館送藥,折騰到半夜才重新回到濟世堂。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飢腸轆轆。想起在領事館內,為了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敏銳的觀察力,他幾乎滴水未進。他走到小廚房,簡單地熱了點剩粥,草草填飽了肚子。

夜已經很深了。程景明坐在內堂的太師椅上,並沒有立刻去休息。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飛速回放今天在領事館內經歷的一切。從進入大門開始,到離開書房,再到“借用”洗手間的整個過程,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觀察點,都在他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他將之前在大腦中形成的領事館結構草圖進一步完善、修正。哪裡有守衛,哪裡有監控死角,哪裡可能是薄弱環節,哪裡又隱藏著未知的風險……這些資訊如同涓涓細流,逐漸匯聚成一幅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精確的內部結構圖。

然後,他開始籌劃這批來之不易的成果如何安全、高效地分發出去。這三份情報,對應著他三個不同的身份。

首先是那捲記錄著英美製裁備忘錄的膠捲。這是渡邊一郎,或者說他背後的特高課最急於得到的東西。按照之前的約定,明天一早,會有一名特高課的外圍人員,以“替一位重要人物取藥”為名,來到濟世堂。屆時,他會將這個相機混在一堆普通藥材中,交給對方。這個接頭人只負責傳遞,並不知道里面是什麼。

其次,是關於竊聽器已經成功安放在克拉克爵士書房,並已開始工作的訊息。這個情報需要傳遞給軍統的聯絡員“風箏”。他準備明天傍晚時分,把蟬鳴計劃成功的訊息送去死信箱。

最後,也是技術含量最高的一份情報——那幅在他腦中已經成型的領事館結構草圖。這份圖紙,對於地下黨的同志們來說,價值無可估量。他會用特製的藥用墨水,將圖紙精細地繪製在一張極薄的蟬翼宣紙上,然後巧妙地捲起來,藏進那隻象牙戥秤的暗格之中。老李,那位藥材商,也是他的地下黨聯絡人,後天會按慣例來濟世堂“接洽藥材採購事宜”,屆時,他會“不經意”地將這支“用著不順手”的戥秤“還”給老李。這個傳遞方式,既隱蔽又安全,完全符合他們之間“潤物細無聲”的聯絡風格。

將所有計劃在心中反覆推演幾遍,確認沒有疏漏之後,程景明才感到一絲睏意襲來。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濟世堂的內堂,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空氣中那淡淡的藥香,似乎比往日更加濃郁了一些,也更加複雜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濟世堂還沒開門,就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小順子睡眼惺忪地去開門,見是一個戴著帽子、穿著普通短衫的陌生男人,說要取昨天一位“貴客”預訂的藥。

程景明早已起身,聽到動靜,從內堂走了出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笑容:“是張先生介紹來的吧?藥已經配好了。”他將一個用油紙包好的藥包遞了過去,藥包裡除了幾味普通的調理中藥外,還夾雜著那個小相機。那男人接過藥包,道了聲謝,便匆匆離去,自始至終沒有多餘的言語。

目送那人消失在街角,程景明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特高課這條線,暫時穩住了。

膠捲很快被送到了渡邊一郎手中。他立刻命令手下心腹用最快的速度加急衝洗。當一張張清晰的照片擺在他面前,看到上面那些關於凍結日本資產、限制戰略物資出口的條款時,渡邊一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眼中閃過一絲豺狼般的滿意和陰狠。

“程君……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他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上的照片,“這份情報,價值連城啊!”他立刻向上級,駐天津特高課的負責人松本將軍作了彙報,極力渲染了這份情報的重要性,並著重強調了程景明這位“醫療顧問”在其中發揮的關鍵作用和巨大的“利用價值”。松本將軍對此大為讚賞,對程景明的印象非常好,甚至暗示可以給予他更大的“方便”。

渡邊一郎心中得意,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利用這份情報,在日本高層面前邀功請賞,同時,他還要精心策劃,將這份備忘錄的內容“不經意”地洩露出去一部分,在英美之間製造更大的裂痕和矛盾,為大日本帝國在華的“聖戰”掃清障礙。程景明這顆棋子,用得越來越順手了。

傍晚時分,程景明換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裝,如同往常一樣,去“四海雜貨鋪”採買一些日常用品。雜貨鋪里人來人往,老闆是個精明的胖子,正唾沫橫飛地跟一位太太討價還價。程景明耐心地排隊,輪到他時,他要了一些肥皂、火柴和幾包洋菸。而後一路警惕戒備,前往死信箱。

當晚,風箏拿到“蟬鳴已就位”的字樣,他精神猛地一振!“蟬鳴計劃”是天津站近期最重要的行動之一,旨在獲取英國領事館內部的核心情報,而“青瓷”程景明,正是這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風箏”不敢怠慢,立刻將訊息向站長彙報。站長聞訊大喜過望,當即命令機要員向重慶總部發報,報告“蟬鳴計劃”第一步已成功實施,潛伏在領事館的“耳朵”已經就位。總部回電嘉獎,對“青瓷”的卓越能力表示高度讚賞,並指示天津站務必利用好這條情報線,同時嚴令“青瓷”必須將自身安全放在首位,不可有絲毫大意。

而程景明繪製的那份領事館結構草圖,則是在第三天的下午,才送到了地下黨聯絡人老李手中。那天是濟世堂定期從老李進購大批藥材的日子。老李親自押著幾輛裝滿藥材的騾車來到濟世堂。

兩人在後院的庫房裡,一邊檢查藥材的成色和斤兩,一邊像往常一樣閒聊著近期的藥材行情和一些無關緊要的市井傳聞。小順子則忙著指揮夥計們卸貨、過秤、入庫。

“程少東家,您上次說我那杆象牙戥秤做得精緻,想把玩幾天,不知用著可還順手?”老李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笑呵呵地問道。

程景明也笑了起來,從懷裡取出那支象牙戥秤,遞還給老李:“李掌櫃,您這秤確實是好東西,不過我用慣了自家的老秤,這象牙杆的,金貴是金貴,就是有些輕了,壓不住手。還是還給您吧,免得糟蹋了您的寶貝。”他說話的語氣輕鬆隨意,彷彿真的只是借來把玩了一下。

老李接過戥秤,入手便感覺到秤桿尾端那細小的卡槽處,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阻滯感,心中頓時瞭然。他不動聲色地將戥秤揣入懷中,笑道:“程少東家客氣了。既然用不慣,那我就收回來了。這批藥材您看還滿意?”

“貨色上乘,分量也足,李掌櫃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程景明拱了拱手。

藥材交割完畢,老李便帶著夥計們告辭離去。回到自己的藥材行,他立刻屏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密室,小心翼翼地旋開那象牙戥秤的尾端卡槽,一枚被卷得極細的蟬翼宣紙捲筒便滑了出來。

展開宣紙,一幅用特製藥墨精心繪製的英國領事館內部結構草圖赫然呈現在眼前。圖上不僅標註了主要的房間、通道、樓梯,甚至連一些窗戶的朝向、可能的守衛點位都用細小的符號做了標記,其精準和詳盡程度,讓經驗豐富的老李也暗自心驚。

他不敢耽擱,當晚便透過另一條秘密交通線,將這份圖紙轉交給了代號“魚鷹”的同志。“魚鷹”又連夜將圖紙送到了中共北方局潛伏在天津城的負責人老馮手中。

老馮年過半百,頭髮已有些花白,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他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研究著這份結構圖。越看,他臉上的神情就越是凝重,也越是振奮。

“好!好啊!”老馮連聲讚歎,“這份圖紙太關鍵了!‘百草霜’同志真是好樣的,精準,高效,膽大心細!”他將圖紙平鋪在桌上,又從一個秘密的抽屜裡取出幾份其他來源的情報,開始相互比對、印證。

“有了這份圖,我們對英國領事館的內部情況就有了更直觀地瞭解。”老馮對身邊的助手說道,“立刻組織力量,結合我們掌握的其他線索,仔細分析,評估一下,好進行一次……特殊的行動。”他的眼中閃爍著深思熟慮的光芒,一個大膽的計劃,已經在他心中開始醞釀。

程景明並不知道他送出的三份情報,已經在各自的渠道掀起了怎樣的波瀾。此刻的他,正坐在濟世堂的燈下,仔細研讀著一本德文版的最新病理學研究報告。窗外,春夜漸深。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