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信仰破冰（1 / 1）
老馬連忙用藏語快速翻譯，竭力將林皓的話轉化為貼近藏民理解的表達。
扎西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護著女兒的手臂微微鬆動了一絲。
他低頭凝視女兒蒼白中透著青紫的小臉，聽著她喉嚨裡那如同破風箱般撕裂的喘息。
山神的懲罰，真的能透過誦經消除嗎？這些年，酥油燈點了無數盞，經文唸了無數遍，卓瑪還是越來越虛弱……
就在這時，一個助理急匆匆穿過人群，將一份剛列印的報告遞給蘇晴，神色凝重。
蘇晴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她湊近林皓，聲音壓得極低：“林顧問，卓瑪的血液塗片鏡檢……有發現！部分紅細胞形態異常，邊緣呈鋸齒狀突起！另外……”
她的聲音幾乎只剩氣音，“李維教授加急分析，在卓瑪和其他幾個類似症狀孩子的血樣裡……都檢出了微量的、未知來源的外源性逆轉錄酶片段！特徵和馮教授融水樣本里那個標記物高度相似！”
外源性逆轉錄酶片段？
又是它！
林皓的心臟猛地一沉，彷彿被冰錐刺穿。崑崙山口馮教授筆記本上那句“異常渾濁”的警告，冰川融水中詭異的標記物，此刻竟在卓瑪的血液裡再次閃現！
這絕非巧合！
難道凋零計劃的陰影已悄然籠罩這片與世隔絕的高原？
就在此刻，一位瘦削的老人步入了衛生院。
桑吉活佛的到來，無聲地拂散了唐古拉鄉衛生院裡凝固的緊張。
他並不高大，絳紅色的僧袍洗得有些發白，包裹著瘦削的身軀。
古銅色的臉龐刻滿風霜的痕跡，右手持著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念珠。
步履從容，踏過粗糙的水泥地面，徑直走向人群中心的扎西和卓瑪。
沒有威儀，沒有宣告。
然而當他走進院子的瞬間，原本嘈雜的議論聲、藏獒的吠叫，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撫平，驟然安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敬畏與期盼。那些原本對林皓等人充滿警惕的牧民，此刻都微微躬身，雙手合十，低喚著“仁波切”。
活佛徑直走到扎西面前。
扎西緊繃的身體在看到活佛的瞬間便鬆懈下來，如同漂泊的船找到了錨。
他一手緊摟著虛弱的卓瑪，另一隻手慌亂地在袍子上擦了擦，才笨拙地合十行禮，聲音哽咽：“仁波切……卓瑪她……”
活佛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卓瑪那張蒼白中透著青紫的小臉上。
他伸出手，枯瘦卻異常溫暖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過卓瑪滾燙的額頭，懸停在她因呼吸困難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方，口中低聲唸誦著經文。
奇異的是，在活佛低沉平和的誦經聲中，卓瑪急促的喘息似乎稍稍平緩了一些，緊蹙的眉頭也鬆開了少許。
簡單的祈福後，活佛的目光才轉向站在一旁的林皓。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人心。
“山外的醫生，”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藏語口音，吐字卻異常清晰，“你說，山神的鞭子，藏在卓瑪的骨頭裡？”
“是的，仁波切。”林皓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直視著活佛深邃的眼眸，“不是山神的懲罰，是疾病，一種深藏在她骨髓裡的病。”
“就像……草原上的毒草，混在青草裡，牛羊吃了會生病。我們只有找到那棵毒草，才知道怎麼除掉它，救回卓瑪。”他頓了頓，語氣凝重，“拖得越久，鞭子抽得越狠。”
活佛靜靜地聽著，捻動念珠的手指平穩依舊。
他深邃的目光在林皓臉上停留片刻，彷彿在衡量話語的真意，又轉向扎西懷中虛弱的孩子，最後落在扎西痛苦掙扎的臉上。
“扎西，”活佛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山神賜予我們生命，也賜予我們智慧去守護它。草原上的狼會叼走羊羔，勇敢的牧人會用弓箭和套索保護羊群。”
“疾病，就是叼走卓瑪健康的狼。”他的目光掃過林皓帶來的行動式超聲診斷儀，“這些山外的醫生，帶來了新的弓箭。”
他微微抬手：“讓山神的光，照一照卓瑪的心吧。”
老馬立刻會意，激動地用藏語向扎西和其他牧民解釋。林皓和蘇晴迅速將行動式超聲機推到床邊。
卓瑪被小心地平放在檢查床上。
扎西緊張地站在床邊，雙手緊緊交握，指節發白。活佛則安靜地佇立一旁，目光溫和而專注地注視著。
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卓瑪胸口，她瑟縮了一下。
林皓手持探頭，動作極致輕柔。蘇晴快速調整機器。很快，高頻聲波穿透了皮膚與肋骨，將胸腔內部的景象投射在小小的螢幕上。
林皓指著螢幕上那顆搏動的器官：“仁波切，扎西大哥，請看——這就是卓瑪的心。”
螢幕上，一顆跳動的心臟清晰可見，但它的體積明顯比正常兒童大了一圈，心室壁也異常肥厚。
“因為血液粘稠如泥，心臟必須像犛牛一樣拼命工作，才能把血液泵到全身。看，它已經疲憊不堪了。”
林皓的聲音沉穩，手指在螢幕上移動，“再看這裡——肺動脈的血管壁，厚了這麼多！血液流過去像堵塞的河道，心臟要用更大的力氣去推，肺也會窒息。”
隨著林皓的解說，那顆被病痛扭曲的心臟、狹窄的肺動脈、肺部壓抑的陰影，都赤裸裸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扎西死死盯著螢幕，看著女兒那顆異常肥厚的心臟艱難地搏動，看著那幾乎堵塞的血管和肺部的陰影。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他終於看見了！看見了那根抽打女兒的、無形的鞭子！如此清晰，如此具象！
活佛捻動念珠的手指終於微微一頓。
他看著螢幕上那顆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心臟，看著卓瑪因不適而微微蹙起的眉頭，清澈的眼眸中掠過深切的悲憫，隨即化為磐石般的堅定。
活佛的目光再次落在扎西臉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醫生，取一點骨頭裡的水，找到那根毒刺。扎西，這是救卓瑪的路。”
扎西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看活佛充滿智慧與慈悲的臉，又看看螢幕上那顆屬於女兒卻在痛苦掙扎的心臟，最後，目光定格在卓瑪蒼白脆弱的小臉上。
他猛地閉上雙眼，兩顆滾燙的淚珠掙脫束縛，重重砸在腳下的水泥地上。
他深深地、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整個高原的空氣都吸入肺中，榨取最後一絲勇氣。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睛，佈滿血絲的目光直射林皓，聲音嘶啞卻如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院子裡：
“醫生！救救卓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