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1 / 1)
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穿透陰寒的薄雲和空中飄浮著的雪末,慵懶地照在茫蒼蒼的倫貝草原上。幾隻鷹在雲下徐緩地盤旋著。早春回暖的地氣悠悠地浮出雪原表面,凝成煙雲,幻成嵐氣,隨風輕輕飄動,宛如母狼在最美麗的季節中背脊上的毛。一群褐紅色的無名鳥,不知被什麼驚動了,從一叢叢白珊瑚似的紅柳棵子底下噗嚕嚕地飛起,柳條振動,落下像南方田野裡的蒲公英飛茸一樣輕柔的雪霜雪絨。再往北,就是戈蘭高山了。高山南面的山脈已處在晴朗的天空下。一兩片青藍色的雲影,在白得耀眼的雪山下,高低起伏地慢慢滑行著。
天快睛了。
母狼聽著肚子裡的胎動,它感到無可奈何,甚至有點焦躁不安。
它扭過頭望了一眼太陽。
太陽在它的狼眼裡,如一隻掛在天上的獵物,是那麼能激起它的勇敢。它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起來。一種堅定的信念從它的心靈深處潛滋暗長著: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懷裡的小生命,不讓它們遭到任何危險。
白天即將過去。
母狼在洞口趴了下來,眯著眼看著即將落下去的太陽。
太陽與草原是兩個亙古長存的龐然大物:根據太陽,可以測量草原,看太陽照著的面積可以知道草原有多大。而草原之上的天空,可以根據蒼鷹飛起的高度來測定。
此刻,在這日落時分,在這倫貝草原上空,有一大群白尾巴的蒼鷹在高空盤旋。在那永遠溫暖、輕煙瀰漫而又無雲的高空,它們忘我地翱翔著,沒有目的,沒有使命,它們穩穩地飄浮著,似乎只是為了飛行而飛行。這些蒼鷹一隻接一隻,朝著一個方向兜著圈子,彷彿以此象徵著:這天,這地,都是永恆的,堅固的,唯我獨尊的。這些蒼鷹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默默地觀察著此刻在它們翅膀下發生的一切。正是多虧了它們這種異常敏銳的、能洞察一切的視力,對它們而言,聽覺退居到了第二位,這些強盜氣派的猛禽才成了荒原上層高空的居民,它們只在吃食或過夜時才落到這深重的大地上。
母狼將目光收回來,看向一望無際的平原和丘陵。在這一片廣袤的草原上,長著一些只能在本地才能生長的各種紅柳。這種柳半似草,半似樹,堅硬得像石頭,枝莖扭結得像海船上的大纜繩。最多的是蘆葦似的有梗的芨芨草,這種草為這倫貝草原增色不少,因為無論在月色下,還是在陽光下,草叢宛如一片虛幻的金色樹林那樣閃爍不定。
母狼無精打采地閉上眼睛。它在想,也許就在此時,從那不可估量的高度,那些蒼鷹瞭如指掌地看到了,在一個小陵丘上,在一片還沒到季節的紅柳叢和芨芨草叢中,有一隻母狼,正舒服得有些放肆地躺在那,兩隻前爪交叉地伸在前面,頭懶懶地伏在上面,那根又粗又長的尾巴無比舒展地散放在身後,從高空看上去,儼然一隻肥厚的黃鼠。也有偶爾地,那隻母狼會動,支稜一下用兩條直直的、青筋畢露的前腿撐起身子,讓那有點發白的胸脯、收起的肚子,以及兩側暫時還沒完全鼓出的堅挺的奶子,襯托出它大腿的結實和有力。但僅此而已,很快,它又趴了下去,換上一種姿勢,繼續享受著它的狼夢。
蒼鷹繼續在雲端盤旋,繼續冷靜地觀察著這日落時倫貝草原上所發生的一切。
一種疼痛兀地襲上了母狼的心頭。
這種疼痛讓它有點慌亂。
母狼對它第一次生產前的感覺已經淡忘了,但做母親的一種本能,使它覺得,它快要生了,它的那些小狼崽子們急著要出來見見這個世面了。
當又一陣裹挾著說不清是疼痛還是喜悅的感覺襲上母狼的心頭時,它的小狼崽們,終於帶著它的體溫、它的血液、它的靈魂一起來到了世間。
第一隻出來的,是一隻體魄很大的小公狼,長著一對尖尖的小耳朵,一出來,他便不顧瀰漫在整個空氣中的血腥,更不顧後面其他的小狼還沒像他一樣呼吸上凡塵的氣息,就撲騰開四肢,咂巴著小嘴,開始找吃的了。
母狼望著這隻可愛的小狼,沒來由地就突然想到了一個詞:貝利。
對,就叫他“貝利”。
貝利就這樣,降生了;它這一胎一共生下了五隻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