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原遺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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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北高原的太陽出來得很早。一出來,就閃著白光,刺得任何動物的眼睛都不敢抬頭看。雖然還沒到真正的夏天,但只要有太陽,冰就會軟,雪就會化。於是,在這早晨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黃草地又露了出來,雪前早發的嫩芽已被積雪長時間地捂著發了黃;只在草芽的尖上才帶著點綠色。隨著輕煙一般升騰著的霧嵐,空氣中到處瀰漫著陳草腐草的濃重氣味。條條被雪水衝出的小溪都晶瑩瑩地淌著。從坡頂向草甸望去,無數窪地裡都積滿了水,千百個大小不一的臨時水池,映著千萬朵飄飛的白雲。整個倫貝草原彷彿都在飛舞。

母狼碰了碰公狼,公狼懶懶地半睜了下眼,又睡了。它昨夜一夜捕獵,天亮時才回來,現在它要休息,對母狼的邀請它裝作沒聽見。母狼不再理會公狼,輕輕地發出命令,帶著它的五隻小狼,浩浩蕩蕩地向草原開去;今天,它要讓它們去學習抓鼠。

但由於沒有公狼的護衛,自己帶著這五隻調皮的小狼,母狼沒敢走出去多遠,來到一個小土包前,它就停住了腳步;任由著天上和身邊的霧氣與白雲飛速地掠去。

母狼觀察了一下地形,很快便發現了幾個幾乎連在一起的黃鼠洞。它讓小狼們如它一樣趴下來,靜靜地等著黃鼠的出洞。

黃鼠也是晝伏夜出的動物,一般透過一夜的找吃,早晨飽飽地躺在窩中睡它的大覺。但在今天這個暖暖的天氣裡,它們一定受不了洞中的憋悶,尤其是那些小鼠,要不了多久,就會貪玩地溜出來。

這得等。

一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小狼們顯然有點不耐煩了,母狼回頭狠狠地瞪了它們一眼。它得訓練它們的耐心;沒有耐心,將來是幹不了大事的。也許實在是受不了這長時間的趴伏了吧,其中一隻小狼竟不顧母狼的眼神,恁是弓起了身,伸出腦袋,四處張望起來。母狼見小狼對它的警告置若罔聞,不由得一股惱怒衝上心頭,回過身,一口咬向它,硬是將它那還很嫩的尻部連毛帶肉地給撕下一小塊來,疼得小狼“嗚”地驚叫一聲,竄出去好幾尺,然後趴在那再也不敢亂動了。

耐心終於有了結果。只見幾隻小黃鼠探探索索地從洞中伸出了尖尖的小黑腦袋。但它們非常小心,每伸一下腦袋,還沒等狼看清,馬上就又縮了回去。隔一小會兒,它們再次伸出頭來,並向前小跑了幾步;但同樣,很快又縮回了洞裡。這樣幾次三番過後,大概它們確認沒有危險了,這才放心地接二連三地跑了出來,用它那有點發紅的小鼻子這兒嗅嗅,用它那還不是很長的小鬍鬚那兒量量。母狼輕輕地將身子往後弓了弓,回頭示意了一下小狼:看好了,我是怎麼做的。然後一個縱步撲上去,連咬帶抓,一下就捉住了三四隻小黃鼠。其他小黃鼠一見禍從天降,馬上“吱”“吱”恐慌著四處逃竄。這“吱”聲彷彿一下觸到了小狼們的興奮神經,它們立即出擊,只是省略了母狼剛才蹲腿、衝出、撲擊那套程式,只一個勁地追攆起來。在母狼看上去,它們不是在捕獵,而是在與這些小黃鼠們玩遊戲。

這樣的追捕,大多黃鼠都僥倖地逃回了洞中;但也有少數不走運的,嚇得昏了頭,竟找不著它們的窩在哪裡,慌亂中,要麼被小狼一口給咬死,要麼被小狼那還不太鋒利的爪子給活捉。

但不管怎麼說,小狼畢竟第一次經歷了捕獵,所以,一個個顯得十分興奮。尤其是貝利,不僅對著小黃鼠們猛追狠殺,而且還對凡是能引起他好奇的東西,他都要用鼻子去聞一聞,用眼睛仔細地看又看。不過,一次他正在看一棵小蒿草頭上頂著的一朵小花時,差點兒遭到了母狼的教訓;好在他反應快,在母狼的嘴快要觸到他還沒張開時,他就一個躥,逃了開去。他知道,這是母狼在提醒他,現在是在練習捕獵,而不是在玩耍。

又換了幾個地方,抓了幾窩,隨著太陽昇高,霧氣散盡,這樣的白天黃鼠們再也不會出來後,母狼這才將這五隻玩興仍然未盡的小狼們帶回了洞裡。

見母狼和小狼們帶回了幾隻小黃鼠,公狼很不屑地只看了一眼,然後閉上眼繼續睡它的覺。

這時,貝利跑了過來,討好地將一隻黃鼠放到它嘴前,然後在它身邊躺了下來,學著它的樣,將頭支在兩條前腿上,半閉上眼,微暇著。公狼不禁被這小東西給逗樂了,回頭望了母狼一眼,然後轉向小狼們,輕輕地“嗚歐”了一聲,彷彿是在說好好地休息一下,晚上我帶你們去捉旱獺,也好訓訓你們的本領;這捉黃鼠,根本算不上是捕獵。

果然,捕旱獺比早晨捉黃鼠要難多了。

旱獺是原始草原上的常見動物,在倫貝草原有近三分之一的山坡都有獺洞和獺子,它們像森林熊一樣靠著脂肪在冬眠中越冬。它的肉如豬肉一般,膘肥肉白,肥瘦分明,鮮肥而無羶氣,比牛羊肉更好吃,是非常可口的美味。一隻大獺子,足夠一隻小狼美美地吃上一頓。

如此胖的傢伙,按理說不會跑得很快,可為什麼公狼認為抓獺才是捕獵呢?

原來獺是跑得不快,可它們有辦法:洞多。

旱獺能生,一年一窩,一窩六七隻,洞小了住不下,所以,它們得不停地挖洞;而且,為了聯絡方便,洞與洞之間幾乎連在一起,進任一個洞口,都能回到自己的家。所以,這些獺見到狼時,總是不忙著躲閃,而是用後腿站立起來,抱拳在胸,“笛笛”“嘎嘎”地挑釁著叫上一通;每叫一聲,那條像奶油瓶一般的小尾巴就會隨聲向上一翹一翹,像示威,像抗議,更像是招惹挑逗。氣得狼們有時哪怕挖到它的洞底也要將它給捉出來;但這種活捉的機會不多,因為等狼好不容易挖進去,它們藉助別的洞早跑得沒影了。

公狼有心要在這些小狼們面前露一手,它讓母狼帶著小狼們伏在地上不動,自己則爬上了前面的一個小土包;它看見,土包下有一個大洞,裡面肯定住著一隻很大的獺子。

月色朦朦朧朧,陽光下曠野的草原看上去,似乎一片安靜。一陣陣風吹過,無際的各種草莖如波浪般起伏著,偶爾有幾聲野禽尖厲的叫聲“呀”地一聲劃過,那肯定是遭到了什麼其他野物的侵襲,彷彿將這朦朧的月色撕開一道血口;但隨著聲音的消失,那血口立即就又癒合。

一切復又被夜色籠罩著。

只有貝利它們這一群狼閃著綠光的眼,給這靜夜平添了一種神奇與機智的氣氛。

這時有一隻大獺子小心地出來了,它根本不像黃鼠那樣試探地伸出腦袋左右觀察,而是說出來就一下衝了出來。但接下來卻與小黃鼠們差不多了,僅只衝出幾步,就又倏地一個回身,重新鑽進洞中,然後躲在洞口裡邊,向外瞭望著,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過一會兒,再衝出來,比前一次衝的距離要遠一些,然後又迅速退回。如此三番五次衝出又退回,發現真的沒有什麼危險,大獺子這才放鬆警惕,向一片長勢旺盛的芨芨草跑去。

又大約過了五六分鐘,差點兒貝利和小狼們都等得簡直沒了耐心時,公狼這才突然站起身來。貝利以為這下公狼一定會以猛虎下山之勢撲向獺子了,而且他似乎都要看見那隻肥美的大獺子在公狼爪下無奈地掙扎著了。可是,令貝利不可思議的是,公狼卻並沒有那麼做,而是猛扒起了土包上的泥土,讓那泥土夾著碎石落在地上,激起很大的聲響。

剛剛離開洞口還不到二十米開外的那隻大獺子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個轉身,向自己的獨洞竄來。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公狼要將自己最機智的一面展示給他的小狼們;只見它動如疾風,快如閃電,向下一竄,幾乎與獺子同時到達了洞口。獺子根本沒想到公狼會有如此一手,再想改鑽別的洞口已經來不及了。而就在這一愣頓之間,公狼的牙齒已深深地扎進了它的後頸。

公狼一換嘴,將口中的大獺子甩到地上,再一撲,一口咬斷它的脖頸。然後高昂著頭,叼著大獺子,向小狼們這邊跑來。

從出擊到捕獲,前後不到十秒。

小狼們看得眼都直了,直到公狼將大獺子放到它們面前,趾高氣揚地抬起頭“歐”叫了一聲,它們這才回過神來,一齊跑向原野——它們也要像公狼那樣,去捕捉那些狡猾的旱獺們。母狼也參加了進來,只留下公狼在一邊蹲坐著,給它們放著警戒。於是,這原本安靜的荒原,就不時地傳出一陣陣旱獺的哀鳴。有時候,母狼將獺洞刨寬掏大,讓小狼們把住洞口,自己親自下去捉拿;有時候,小狼們乾脆自己鑽進兩米多深的洞去,把那些還不會逃跑的小獺子叼出來吃掉。

這一夜,它們一直折騰到天快亮,才興致勃勃地返回窩裡。

這荒原上黃鼠、旱獺有的是,特別是在這初夏的季節。

但一隻好狼,絕不滿足於僅能捉鼠捕獺的本領。貝利就是這樣。他要學會更大的本事,譬如捕羊、捕牛、捕馬……

這個日子讓貝利沒有久等。

大約是一個月後,小狼們都能自如地抓鼠捉獺了。母狼與公狼決定,帶它們參加一次真正的出獵行動——捕羊。

白天即將過去,落日長時間地噴吐著餘熱。曬了一整天的地面不斷將熱量放回空間。就在這樣的時刻,公狼率領著母狼還有五隻小狼,趾高氣昂地出發了。

公狼一路上很高興,以前就它與母狼兩隻,而現在,簡直就是一支隊伍——他們成了狼群。自然地,他是這群中的頭狼,不需要像別的狼群那樣為了頭狼,而爭得血肉橫飛,兩敗俱傷。

它是當然的頭狼。

狼群有時大步快跑,有時緩緩而行,穿過又一片高高的芨芨草叢,前面出現了一個小土丘。公狼一溜小跑,將貝利它們甩下,獨自一個爬了上去。

爬上小土丘,公狼停留了下來,它要察看一下週圍的情況。公狼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對藍眼睛注視著遠方,鼻子嗅著風的氣息。它要根據風向決定該朝哪個方向奔去,或該在哪個方向守伏才不致於將自己的狼味送進對手的鼻腔。廣袤的草原正在將最後的一點地氣乘著落日前蒸發掉。透過這層地氣霧嵐,在目光所及的範圍內,公狼很快便發現了不遠處有一大群羚羊,其中還有不少是才出生一歲多點的小羊。

公狼觀察好地形後,返身跳下小土丘,來到它的隊伍當中,悄悄將觀察結果和它的作戰方案用它的鼻子告知了母狼和貝利它們。然後,便一馬當先,迂迴地悄無聲息地逼近目的地。羚羊很精明,哪怕一點不對勁的響聲也會立即引起它們的注意;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它們便會二話不說,撒開蹄子就跑。

這時,公狼與它的狼群來到了它們出擊前的最後一個陣地——一片高莖的芨芨草叢。想都沒想,它們便一頭鑽進去,潛伏了下來;從外面看上去,它們就像幾個草褐色的土墩。從這裡望出去,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一群為數眾多的羚羊正在覓食——這些羚羊像經過挑選的一般,長著清一色的白肚子和褐紅的背。它們暫時還不知道有危險,分散在寬闊的紅柳叢生的原野上,貪婪地吃著腳邊的羽毛草。

狼群仍在埋伏著,它們需要等待。要等待最佳出擊時機。公狼在這方面很有經驗。它曾為了獵捕一隻它白天看中了的羚羊,硬是守候了一天一夜。它知道,如果不選擇一個最佳時機出擊,那肯定將是徒勞,羚羊奔跑的速度就是它再添四條腿也追趕不上。直到第二天東方發白,那隻羚羊被一泡尿憋脹了,從羚羊群中急急地走出來,想瀉個痛快。就在這時,公狼“呼”地一下衝了上去。一見平空裡冒出一隻狼來,羚羊嚇得一個激靈,撩起蹄子就跑。公狼呢,緊追不捨,不給它以任何喘息更不要說排洩的機會。就這樣,沒跑多久,羚羊的尿泡就被自己劇烈的運動給顛破了,跑著跑著,後腿就不再聽使喚,抽起筋來,跑不動了。結果,雖然經過了一天一夜的辛苦,但那一頓,它卻吃得有滋有味。現在,它就想等待這樣的時機。當然,貝利它們還小,如果個個都是大狼,那情形就又是別一番而論:它們可以精心組織好,佈下陣,將羚羊直追得精疲力竭,再大快朵頤。可是,現在不行,它只能採取這種笨辦法,以獲取其中的一條或兩條。

不過,即便是一條兩條,也足夠它們這一群狼美美地吃上一頓了。

公狼繼續趴伏著一動不動,在捕捉著一下子躥出隱蔽處的那一刻時機。

五隻小狼焦急得連尾巴都打起顫來,不時地轉動著耳朵。就連母狼也感到熱血沸騰,隨時準備把利齒扎進撞上的犧牲品。

但公狼卻沉得住氣,雖然它也目光炯炯,可就是沒發出衝擊的訊號……

突然,彷彿晴空裡響了一聲炸雷——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陣“隆隆”的聲音。

母狼與公狼幾乎是同時一下驚懼得跳了起來。但接著又趕緊將身子伏下,緊貼著芨芨草根部,似乎想借此以躲藏起自己的身子。對這個“隆隆”聲,它們是刻骨銘心地記得,那是在山嶺那邊,正是這種聲音,這種人類的聲音,摧毀了它們曾苦心孤詣地營造的窩。

羚羊也如狼們一樣被這突如其來的“隆隆”聲驚住了,立即瘋狂地奔跑起來。

小狼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從公狼與母狼嚇得簌簌發抖中預知到這“隆隆”聲可能來自所有危險中的最大敵人。於是,也與老狼們一樣,伏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但那“隆隆”聲越來越近,羚羊們早已跑得沒了蹤影。它們再也憋不住了,“嗥”叫一聲,猛地從那片該死的地方跳了出來,想盡快地原路返回,跑到安全的地方,譬如它們的洞中,躲掉這危險。

然而,命運註定它們躲不過這一劫。還沒跑出幾十米,就聽到一種比聽到的“隆隆”更可怕的聲音——剛才從這裡逃走的羚羊,不,遠遠不止剛逃走的數量,簡直是不計其數,在那人類的“隆隆”聲中,以可怕的、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向它們飛奔而來。如果動作稍稍遲疑一點,那麼,它們這群狼頃刻間就會被這股如烏雲般洶湧而至、似洪水般勢不可當的無數羊蹄子踩死、壓死、踏死。這密密麻麻、完全失去控制的野生動物來勢是如此迅猛,任什麼也抵擋不了!

別無選擇,它們只有拼命快跑。被這股賓士的洪流所裹挾著,不由自主地盡著平生最大的能量,邁著四腳,與羚羊的四蹄一起,不辨方向,不辨你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想想這種賓士真的很有意思和不可思議:它們,剛才還在籌劃著怎樣對羚羊加以撕咬並拖進草叢的狼群,此刻,竟然與它們的獵物一起並肩著逃竄,躲避著共同的危險;在這命運殘酷的轉折關頭,它們已經完全平等了。

公狼幾次想跳出賓士的洪流,但這是多麼地妄想,除非他不怕冒一冒被成百上千只並肩飛奔的羚羊踩死的風險。

在這瘋狂的、致命的疾馳中,狼群暫時還能聚在一起;母狼暫時還能不時地用眼瞟一下它的小狼們。

小狼們夾在羚羊中間,拼著命地伸開四肢,鼓著嚇呆了的眼睛,沒命地正奔著——前不久還是滿懷激動要學會捕捉羚羊的小狼們,眼下,竟然落到了這種地步,猶如急流中的幾塊小木片,夾在羚羊當中奔跑著;除此之外想不出任何逃生的辦法。

可這種在一起的情形沒有維持多久,首先消失的是一隻小母狼,它摔倒了,也許是累倒了,再也跑不動了,落在了羊群的蹄下,只聽見半聲尖叫,另一半叫聲即被上千成百的羚羊的奔騰聲所吞沒……

羊群被那“隆隆”聲粗暴地驅趕到了他們設想好的一片開闊的平地上。

直到這時,貝利才看清,那“隆隆”聲原來是輛吉普車發出來的。吉普車上坐著幾位偷獵者,他們正端著槍,一邊將羚羊往一堆圈趕,一邊用獵槍向羊群射擊。使得羊群陷入一片恐慌與絕望。

彷彿整個世界都變聾了,變啞了。到處是混亂。到處是羊蹄。頭頂上剛剛才出來的月亮似乎同它們一樣,在這場瘋狂的偷獵中也被驅趕著,也在四處逃生。原本“隆隆”著的吉普車,這時再次發出那可怕的轟鳴和嘯叫,猶如一頭瞎了眼的犛牛,在地上亂闖。最後是那些被趕得發狂的羚羊在無聲的奔跑中中彈倒下,一片血淋淋……在這如同世界末日來臨的沉寂中,貝利看到了一張人臉。那麼切近,那麼清楚,那麼可怖,以致貝利吃驚得差點兒落到吉普車的輪胎底下。

那人臉色紅中帶青,正興奮地舉著槍,向羚羊群開著火。

猛然,那人一怔,他發現,在這一群疲於奔命的羚羊中間,竟有幾隻狼夾在裡面。他調轉槍口,將剛才指向羊群的槍,指向了正在飛奔的公狼。貝利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紅中帶青想幹什麼。即使他知道又能怎樣?還不是一樣地無計可施。貝利既不能乘機逃脫,也不能止步不前,更不能衝過去告訴公狼那個紅中帶青正拿槍指著它;他只能機械地隨著羊的洪流,漫無目的地奔跑著。這時,槍響了,只見隨著青煙一冒,公狼一下高高地飛到了空中,接著又緩緩落下,血淋淋地慢慢倒向地上,四條腿還沒來得及抽搐,就被這紛亂得一塌糊塗的羊蹄給淹沒了。

貝利從惶恐中再次用他那已經跑得發紅的眼睛搜尋起其他狼來,可是,除了他自己,他再也沒有發現還有其他的狼,母狼不見了,那些小狼們也不見了。貝利的眼睛模糊了,但那個向公狼開槍的偷獵者臉色紅中帶青,他卻分明地很清楚,很清楚……

貝利,這個被羚羊衝散了的倖存者,在黑暗的荒原上小跑著。

他要想盡辦法儘快離開這個圍獵區。

他要回到洞中去,那個給他安全、溫暖和慈愛的洞中。可是,他親眼看到公狼死了,其他小狼也全都葬身在了慌亂的羊蹄之下;現在唯一的,還有母狼,不知它有沒有他這樣的幸運,逃脫出來。

貝利現在每跑一步都十分艱難。整個腹部、大腿間直到骶骨部位的毛都沾上了黏稠的稀泥,全身都溼透了,也不知是被爛泥水給濺的,還是被奔逃中的汗水給浸的。傷殘的腿疼痛得火燒火燎,只要一挨著地,就感到錐心般地難受。

現在,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回到自己熟悉的洞穴,昏昏睡去,然後一覺醒來,忘掉這一場從天而降的災難。

然而,當他終於可以望見自己的洞穴時,湧上心頭的,不是驚喜,而是一種不安:他望見一群蒼鷹正在洞前忽左忽右地盤旋。他知道,那裡肯定又發生了什麼。要不然,這鷹是絕不會這麼早地在那裡盤上飛下。

果然,等他疲憊不堪地跑到洞前,一場另一種血腥叫他喘不過氣來。

母狼已先他回來了,現在正蹲坐在洞前,如他一樣,渾身是泥,是血,是水;但,它卻已經死了。

——它之所以臨死都沒有倒下,那是它在盼望,盼望它的公狼、小狼能平安地歸來。

它要坐在這裡等待!

那些蒼鷹大概是受到了母狼身上的血腥刺激,一齊圍繞在它頭頂上,“嘎嘎”地興奮地叫著。貝利的出現,又一下將它們的興奮點轉到了這邊。它們對母狼那坐立的姿勢一直吃不準,它是否依然活著,所以一直在低空飛著,沒敢輕易俯衝。而現在貝利裹著一身血水突然出現在它們視野,它們終於找到了攻擊的目標。如果貝利還是一隻狼,也許這些鷹還不敢這麼放肆,但現在的貝利,看上去一點兒也看不出狼的樣子了,渾身上下,除了兩隻眼睛,全是泥水。

眼看蒼鷹斂翅收爪,就要向貝利撲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母狼,那隻一直蹲坐在洞前已經死了的母狼,卻“訇”的一聲突然倒下了,嚇得那隻已經俯衝到低空的蒼鷹一個急轉,劃一道醜陋的弧形軌跡,驚駭地又掠上了天空。

貝利知道,這是母狼最後一次保護他了。他深情地望了一眼已經倒在地上的母狼,轉身一下躥進了旁邊的芨芨草叢。直等到又一個夜色降臨,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出來,遠遠地望了望已經變得無比悽愴的窩洞,毅然地掉過頭,將自己掩進了空曠而深黯的草原……

他知道,這裡,已不能容他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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