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雪藏北(1 / 1)
彷彿一夜之間,貝利就長成了一隻大狼。
他不停地走,一直向藏北高原深處,深處的藏北高原走去。
貝利不知道這高原上的倫貝草原有多大,他只知道他要走,一直地向前走;只有走,才能使他將人類與那血腥恐怖如他所走過的路一樣,拋在身後。
一路上,他儘量迴避著碰上一切大型動物,哪怕是一隻,更不要說是羊群、馬群、牛群。餓了,就捉幾隻黃鼠,渴了,就趴在積雪融化的任何一個小水凼裡喝上一口。白天他不敢行走——他對那空中的蒼鷹還心有餘悸。他總是在每天天亮之後,隨便找叢芨芨草或者一篷荊棘,抑或一片灌木叢,鑽進去,將身子壓得低低的,趴在那,讓別的動物看上去只是一個小小的土堆;同時,他還怕,還怕那個紅中帶青的人類沒有走遠,說不定就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面前,端著那把獵槍對他瞄準。只有晚上,晚上在夜色的掩護下,他才敢一路狂奔,沒有目的,沒有盡頭,他只有一個信念,就是要遠離這被人類沾染了的草原,向更加荒遠的荒原走去,一直走到他感到沒有了危險,他才能停下來,然後建一個窩,甚至想到還要擁有一隻漂亮的小母狼,生下一大堆小狼,一群狼倖幸福福地生活。
可是,這只是在逃奔路上尋找的一種自我安慰;貝利現在可沒那份心思,他要走,走,不停地走。
這一日,貝利也不記得是走過了多少天了,只曉得此時此地地上不再有人類的聲音,天上沒有了那可恥的蒼鷹。他爬上一個小坡,站在最高處,極目四顧。
這裡是一塊小小的盆地,四周綠山青山,赭山褐山,藍山紫山,橙山黃山,推著青綠褐赭紫藍黃橙的彩波向無際茫茫的遠山泛去,與桃緋色的天垠雲海相交相匯。盆地的北東西三面,是淺碟狀的寬廣大緩坡,從三面的山上緩緩而下。緩坡上的草好似被修剪過的草毯,整齊的草毯上還有一條條一片片藍色、白色、黃色、粉色的山花圖案,色條之間散點著的其他各色野花,將大片大片的色塊色條銜接得渾然天成,巧奪天工。突然,貝利的眼睛在盆地的東南方定住了——透過霧嵐,他看見離他不遠處隱約地出現了一片小湖。
只一眼,他就被那亮亮的湖光給迷住了。
於是,衝下小坡,他向那裡跑去。
也許是四周山上的積雪在這暖天化成的水流注到了這裡,涓涓彙集;也許是這裡原本就有一塊淺窪低地,雨水日積月累。總之,在藏北高原,竟然出現了一小片如此明鏡似的小湖。小湖位於四周層層山浪的中間,雖然不規則,有點扭扭捏捏,但每一個扭捏,竟然扭得是那麼地好看,如馬蹄一般小半圓或大半圓。湖的周圍長滿了水葦。這水葦一直隨著一個天然的出口,長到了湖的外圍,成了一大片旱葦。湖面上,東邊反射著西方黑藍天空的冷色,西邊反射著東邊朝霞的暖色。波紋如被風在中間用一根柔柔的指頭輕點了一下似的,慢慢散開,輕輕滑動,一道道瑪瑙紅,祖母綠,水晶黃,大地紅;一道道霞飛紫,寶石藍,珍珠白,月亮青,冷暖交融,色澤高貴,華美絕倫。
這時,彷彿是音樂的音符演奏到這一章節,自然而然地,一群黑頸鶴悄然地滑出了墨綠色的葦叢,一隻,兩隻,三隻……一共有十二隻,就像那人間的女子十二樂坊般,飄上了繽紛的湖面與身後的天穹為它們搭建的舞臺,輕攏慢捻,絲絲縷縷,餘音不絕,入耳綿綿。而那一圈圈漪輪在遇上一棵葦稈後,被劃成了一個個鮮明的問號,默默地向天問,向地問,向水問,向世上的萬物問,也向貝利問。問號在湖邊上羞答答地等待著回答。然而,天地間突然無聲,只有水面上葦子的倒影在又一個問號中微微輕顫,變成幾個幾十個反問號。突然地,其中一隻黑頸鶴也許是過於沉醉了,一不小心,將它的一根羽毛弄丟進了湖水,於是,所有的問號和反問號一霎那全都在波紋和波光中破碎了。
貝利完全被這個人間仙境的鶴湖美酒給飲醉了。他坐在湖邊,眼睛裡滿是淚水,如這湖水一樣純淨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也如這湖水奏出的那嫋嫋樂音般輕輕滑落。
他又想起了他的那個在倫貝草原上的家,他的公狼父親和母狼母親,還有那些與他一起嬉戲的小狼。他想,要是他們將家安放在這裡,也許,他們一家現在還正在享受著天倫之樂。公狼那永遠不可一世的傲然,教著他怎麼樣獵捕那些同樣自視偉岸的食草動物;母狼那心如發細的溫情,教著他怎麼樣在走失的天空下順利找到自己的洞穴。可是,這一切,隨著那個紅中帶青的出現,全都化成了一縷煙雲,隨風悠遠,淡然散去。
貝利情不自禁地從胸中就升起了一團怒火,這火愈升愈高,愈高愈燃,愈燃愈烈,烈得它不能不仰起頭來,衝著藍藍的天,張開那張狼嘴,“嗥”地大叫一聲,將它像撲獵那樣噴射出來。於是,他昂起了頭:“嗚——歐歐——”
沒承想,他這一聲充滿無限悲壯的吶喊,卻像對著一隻熟睡的耳朵猛地敲響了一棰銅鑼,又像晴空裡突然地就炸響一聲驚雷,將湖中的黑頸鶴,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種生長、繁殖在高原的鶴類,嚇得一個個肝膽俱裂,撲愣愣地張開翅膀,本能地想要飛起逃去。可是,由於太慌張,反而你的翅擠了我,我的膀阻了你,誰也不能一時間飛將起來。於是,剛才還是那麼安謐的湖面,剎那間,變得一片鶴的驚鳴、惶鳴、哀鳴、嘶鳴,亂成了一團。
這群黑頸鶴前兩個月才成雙成對從雲貴高原叢集北上飛到這裡來的,它們要在這裡產卵孵化,繁殖後代,直到九十月,才打算重新南遷。今天乘著這晴好的天色,大家集中在湖面上,靜靜地享受著這美妙的時光,殊不知,怎麼突然憑空裡冒出了這麼一聲駭人心魄的“嗥”叫。雖然它們不是第一次聽見狼嗥,但在這裡,在這藏北高原的深處的大白天裡,卻還是第一次聽到;以前,都是在它們的睡夢中,時常聽到這種也許是爭鬥也許是發情的嗥叫。但那都是非常遙遠;這麼切近,就在身邊的突然一聲長嗥,豈能不叫它們一個個膽顫肝慄。
看著一隻只黑頸鶴因了他的一時激動而受到傷害,貝利自責地再也不敢作聲,輕輕地退出了湖岸,重新跑向剛才看見這個小湖的那個山坡上。
其實,倒不是貝利有一種天生的對黑頸鶴的敬慕,而是他見到這些黑頸鶴,讓他想到了他們狼類的好朋友、好搭檔,與黑頸鶴相似的另一種大型飛禽——禿鷲。
狼的天性中註定了它們沒有朋友,對一切都懷著仇恨與敵視,與誰也不能和平共處,唯獨對這與它們根本沒有任何親緣關係的禿鷲卻情有獨鍾。
蹊蹺在哪?
原來,他們是互利互惠的合作才讓他們成為這唯一的“獨鍾”。狼和禿鷲都喜歡吃動物的腐肉,可是,狼在陸地上活動,眼睛長得再高也長不過五尺,目所能及的,只要是比它高哪怕是一叢芨芨草,也將擋住它的視線。而禿鷲就不同了,它可以憑高飛翔,一眼所見,範圍之廣即使是隻耐跑的狼,也要跑上半天;但,它看得再廣也沒用,因為那些它們喜歡的動物的厚重的皮毛,叫它們那細細的爪子怎麼也撕扯不開。於是,也不知從哪一代開始,地上的狼與空中的禿鷲結成了友好的戰略伙伴關係——禿鷲在空中幫助狼尋找動物屍源,負責將它引到動物屍體跟前;狼呢,就負責幫助禿鷲撕開動物屍體的毛皮。這樣,一獸一禽,互幫互助,都能共同享用到那可口的美食。
貝利由於沒見過黑頸鶴,他以為這長著長翅和有力的膀的飛禽,都是那禿鷲。所以,當他嗥過之後,見到黑頸鶴的驚恐萬狀,自己便十分內疚地慌忙退出湖邊,向那個小坡上跑去。
爬上小山坡,回頭向下再望,見那些因受驚飛起的黑頸鶴此時又一隻只地重新落回了湖面,貝利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向這塊小盆地的東邊跑去。
那邊,是一條小山谷,他想到那裡去尋找一塊可以安營紮寨的地方。
貝利有點茫茫然了。
這裡的土是那麼鬆軟。先前只顧著一味地奔走,等到見上前面的鶴湖又似乎被黑頸鶴所感染,一直不曾注意到腳下。原來這腳下,每走一步,都會陷一個印坑,而且稍一用力或一不小心,會陷到小腿關節;這條小山谷叫他根本無法安窩。
抬頭看一看四周,到處都是要麼水葦,要麼旱葦,要麼水旱交錯地生長著一片又一片葦子。沒有芨芨草,沒有荊棘,也沒有紅柳,更沒有他想象的可供棲身的岩石。他本能地需要能夠遮蔽身體的植物,這一路的突奔,如果沒有那些或高大或濃郁或密佈的植物掩護,也許他根本就逃不到這裡。貝利失望地聳身搖了一下全身的毛。誰知這一搖,才使他發覺,原來身上所粘的泥水半乾不幹,將他的毛沾成了一小砣一小砣,這一聳一搖,竟牽扯得毛根部傳出一陣疼痛。貝利莫名地扭頭看了看自己,看得自己也忍不住地發出了笑聲。自己哪像一隻狼了呀,簡直就是一隻剛剛從新打的洞裡出來的小旱獺,不,還沒旱獺好看,是隻小灰兔,也不行,頂多只能比喻成小黃鼠。
一想到旱獺,一想到灰兔,一想到黃鼠,一種飢餓感好像一下被叫醒了,猛地襲上貝利的心頭。可是,這裡沒有旱獺,沒有黃鼠,更沒有什麼灰兔。剛才那些黑頸鶴倒是可以充飢,可它們是狼類的合作者,即使不是,它們在水中央,他也只能望之興嘆。
於是,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他原來在倫貝草原那個小山上的洞穴來,困了,乏了,他可以進到洞里美美地睡上一覺;餓了,渴了,他可以隨時出來到原野上掏一窩黃鼠或旱獺美美地吃上一頓;累了,閒了,他可以側臥哪怕是仰躺著,看雲朵從頭頂上悠悠地飄過。還有,來了興致,可以盡情地和公狼、母狼、小狼們在一起嬉鬧遊玩上一陣。
然而,眼前什麼也沒有,只有他孤身一個,在這藏北高原的東,倫貝草原的最邊緣,踽踽獨行著。想到這裡,貝利無比沮喪,低著頭無精打采地走著。
前面又一個小水泊,雖然不大,但那水卻很淨。
貝利走過去,先用舌尖點了點水,感到有點涼,但卻有一種微微的甜。於是,貝利的情緒又好了起來,他張開嘴,準備飽飽地喝上一通,也好沖淡一下肚子裡的空蕩,麻痺一下感覺,不再有餓的神經。可他剛吸了幾口,不想一隻青蛙被他粗重的吞嚥聲驚得惶惶地“噗嗵”一聲跳進了水中。
青蛙的腿和屁股在倒映著天空深灰色水裡晃了幾晃,不見了。
貝利努力不讓眼光去追蹤那隻青蛙,只管低下頭吮著他的水。他老想倘若在肚子不餓時,對這些小動物們效仿一下老虎式的漠視,以顯示出他的強大、傲岸,以及他的至尊風度;這種感覺他曾有過,在那沒被那個紅中帶青的偷獵者入侵之前,在那蒼鷹沒有將他趕出那片草原之前,在那一切都還充滿著溫情而浪漫之前,他對那些小黃鼠、小旱獺乃至小灰兔們,就有過這種自豪。可現在,這一切全都不復存在。晃動在貝利眼前的,卻是青蛙那隻粗壯的大腿和那肥胖的蛙身。
貝利從水面上抬起頭來,沒像往常那樣聳毛一搖,而是舉起一隻前爪,抹了一下溼淋淋的下巴,甚至還無師自通地模仿老虎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爪子。然後多少有點遺憾地縮回身,準備離開水邊。可沒想到,那隻跳進水中的青蛙這時浮在對面的水上竟“呱”地對著他嘲諷地叫了一聲。叫得貝利的耳朵一跳。他惡狠狠地瞪著那隻不知死活的青蛙,改變了馬上離開的主意,拿起捕獵的本領,悄悄地退出水邊,然後小聲輕響地繞向水泊的那一邊。
那隻青蛙也許以為貝利走了吧,鼓著一雙眼睛瞅了半天,再也沒瞅見那個渾身裹著爛泥的野狼,這才放心地劃拉了一下兩腿,攀上了一根倒掛水邊的葦稈,然後坐在水邊賞起風景來。就在它完全喪失了警惕之後,貝利終於可以將他的惱怒釋放了,一個縱撲,一口就將那隻青蛙給咬在了嘴裡,雖然為此他差一點兒就衝進了水泊中。
可是,洩憤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他得要填肚子,雖然剛才吸了一飽水,可那畢竟是水,只要一泡尿,就全撒完了。而這隻青蛙實在是太小了,貝利都還沒有感到口中有食物的那種感覺,它就順著他的喉嚨下去了。
貝利盯著小泊水面又靜靜地看了好半天,他希望能再出現幾隻如這個一樣傻的小青蛙。可是,等了一會兒,卻什麼也沒再出現。
貝利只得失望地離開了。
順著這條小山谷,他一直往前走著。這裡雖然很好,但不是他待的地方。雖然有各種葦子,但他總覺著沒有那些雜草叢生的荒原巖洞叫他感到更安全。再說,這裡的土質,一走一陷,一陷一坑,他也無法安窩。
他習慣了在那種乾旱地區的生活。
於是,他忍著飢餓,不停地向前走。
他相信,這蒼茫的藏北高原,這廣袤的倫貝草原,總會有他貝利的一席之地。
當然,他不知道,正是這讓他無法安窩的原因,也讓其他類動物無法在這片土地上容身,這才有了那些美麗的黑頸鶴生存的一片安寧。否則,那些食肉動物,早將這裡折騰得一佛出世、二竅冒煙了。
又經過幾天的跋涉,貝利終於走出了那片沼澤,來到了一片真正的山間。
這裡不再有水,而是有了石頭,同時,也有了樹叢雜草和荊棘。當然,也有了其他動物,譬如小到小黃鼠,大到牛馬羊。剛才走進這片荒原時,他就見到了一群野馬從他身邊跑過。本來他想獵殺一頭,他實在是太餓了。可是,自忖自己一隻狼的力量太小,根本不是那馬群的對手,所以,只好打消了獵馬的念頭。
好在,這裡有了獺子,抓這些肥厚的傢伙,貝利太輕車熟路了,只扒了幾窩,就將他一直處於飢餓,甚至打從逃亡以來就沒有感到飽過的肚子終於有了飽的感覺。
貝利選了一塊稍凸的草地躺了下來。這一個多月來的奔波,叫他太疲累了,他要好好地、美美地、安安地睡上一個好覺。
果然睡了一個好覺。
醒來,已是黃昏。貝利撐出前爪,將整個身子盡力地向後傾,伸了一個舒舒服服的懶腰。然後舔了舔還殘留著睡前吃過小動物們的血漬,向對面的一個小山坡走去,那裡有一塊大岩石,岩石下隱隱約約有一個洞口,憑直覺,他感到那是一個廢棄了的洞。他準備去將它改造成自己的窩。
他不緊不慢地有點懶洋洋地走下這塊凸起的剛才睡覺的草地,向下面的小溝走去。只要越過這條小山溝,就到了對面的坡地。
可是,就在他下到溝底,正要穿過一片荒草時,意外發生了——那片荒草中,竟站了一頭野豬。野豬正在“咔叭”“咔叭”地大嚼著什麼。
貝利驚得一悚。他沒想到,在這裡,在這藏北高原,在這倫貝草原的深處,會有這種動物!
他是絕對不敢與這種兇猛的野豬較量的,雖然他看見它那滿身肥厚的肉就想撲上去撕下一大塊來,最好是那後臀部,那裡的肉一定會非常有味道,沒有骨頭,吃著也過癮。他想避開,從另一邊繞過去。
然而,已經遲了,野豬發現他了。
這隻暴躁好鬥的野豬一抬頭,發現眼前多出了一隻野狼來,兩隻永遠也睜不大的眼睛裡立即就閃出一股興奮的光,氣勢不凡地“嗷”著嚎了一聲,接著沉下頭,挺著兩柄叫貝利看著毛骨悚然的獠牙,窮兇極惡地向他衝來。
貝利知道現在的情形根本不容他從容地逃走。這個蠻勁十足的傢伙,哪怕是它力衰疲竭,也會輕而易舉地追上他。況且,要是一隻狼被一頭野豬追得惶惶不可終日,那是一件多麼滑稽的事!
既然無路可退,不如拼死一搏。貝利示威般地仰首“嗚歐”一聲,露出利齒,迎著野豬衝了過去。
山溝裡忽然一下肅穆了,似乎一切東西都屏住了呼吸,瞪著一雙驚懼的眼,聽著只有八隻爪子摩擦野草的“刷刷”聲,看著這荒原上兩頭強悍的力士交戰的第一個回合。離野豬還有一步之遙時,貝利猛地一蹬後腿,一躍而起,直向野豬撲去。野豬雖然來不及蹬跳,但它卻敏捷地及時昂起沉著的頭,將那對獠牙朝向正在撲來的狼。貝利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蠢傢伙會來這一招——以不變應萬變。他不敢下撲,只能順勢躍過去。可是,儘管這樣,他還是在空中感到了肚皮上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那野豬的一對獠牙差點兒就觸到了他的腹部皮毛。
有過這一次教訓,貝利再也不敢輕易地騰躍了,而是改成了滾、閃的“低空”戰術,挑逗得野豬不停地“嗷嗷”著忽左忽右地衝撞。每當野豬掉一次頭,貝利總能佔據溝地的高處有利地形,使得野豬老是處於爬上爬下的不利地位。
野豬終於累得發喘了,喘得白沫隨著它的每一次呼吸到處亂飛。
貝利一見,暗自笑了一下,因為他感到他擺脫困境的時機到了。於是,貝利虛晃一招,當野豬再一次地掉過頭來時,他便如影子般地消失在了下風頭的灌木叢中。
野豬氣得在坡地上一陣的蠻衝,直到確信那條剛才還與它戰鬥的狼真的是“落荒而逃”了,它這才漸漸平靜下來,向山溝的另一頭走去……
但貝利並沒有走遠。
野豬的傲慢激起了他內心裡骨子中的那種霸氣。他猜想,野豬經過這一番折騰,可能是要回窩了。他要跟蹤追擊,雖然他不能與這頭成年的野豬匹敵,但他卻希望他的窩裡能有一窩小豬;襲擊小豬,貝利相信,他的計謀和力量還是綽綽有餘的。況且,那小豬也一定如這頭壯豬一樣既肥又胖。
窺探和潛行是狼的特長。貝利當然毫無疑問地先天就繼承了。他懂得該選擇什麼方向跟隨才不被這頭發了瘋般的野豬發現。
果然,只顧匆匆趕路的野豬絲毫沒有懷疑貝利會逆著風一直尾隨著它。它只顧埋著頭走著。一邊走,一邊不時地低頭用鼻子嗅著地面。野豬的鼻子一點兒也不比狼嗅覺差,它在嗅著自己當初走來時留下的氣味,好順利返回原路歸去。
突然,走著走著,野豬停下了腳步,昂起頭來在空中使勁地嗅了嗅。嚇得貝利一個激靈:難道這個蠢傢伙發現了他?忙一個箭步,躲匿進近旁的一叢小樹棵,略略低著頭緊張地看著前面的野豬。
野豬並沒有發現貝利,它只是突然間心血來潮,想再到別處找一些吃食。剛才與貝利的一場戰鬥,太消耗它的體力了,得靠食物迅速補充才行。於是,它站在那淅淅瀝瀝地撒了一泡黃尿,然後離開歸途,折身向另一條小山谷走去。
貝利見野豬走向了另一條小山谷,才知是自己虛驚一場,它並沒有發現自己的跟蹤。但他在猶豫著是否還有必要再繼續跟蹤這頭蠢貨。
正在這時,貝利一抬頭,看見在野豬前去的方向上空,一隻禿鷲正一邊在三千五百米的高度盤旋著,一邊“嘎嘎”的叫著,好像是在呼喚它的同伴。然後,一個漂亮的俯衝,直向前面的谷底掠去。他知道,那裡,準有一堆吃食在等著它。也許,野豬順著風正是聞到了那股氣味,才突然打消回去的意圖而轉向了那邊。不過,他更知道,野豬不是衝著那個什麼氣味的本身,它是不吃腐敗了的動物的屍的;它是想去吃那正在吃動物屍的動物。他想,他的這種判斷應該是沒錯。
果然,見禿鷲俯衝了下去,野豬不禁加快了它的速度,幾乎是小跑了起來。貝利呢,也不再猶豫,心想,即使跟隨不了野豬找到它的窩,前去與禿鷲分享一點食物也是美事一件。再說,如果野豬與什麼獵物戰得兩敗俱傷時,說不定,自己還能坐收漁翁之利呢。於是,他也邁開了四肢,與野豬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了上去。
多少讓野豬有點失望。
到了近前,只有一群禿鷲在那有滋有味地分食著一頭已辨不清是馬還是牛的肉,並無什麼諸如羊或豺之類的動物。但它好像並不後悔,立在那,靜靜地看著禿鷲們你爭我搶地啄食著。
野豬的停止不前,使得貝利也不敢再貿然前行,雖然他很想上前去與那些禿鷲們分享著那一堆看上去實在是有點誘惑的腐屍。
不過,這還是貝利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看這禿鷲。
原來這就是他們狼類的合作者禿鷲啊。它們一個個體形不小,個頭也不矮,可不知怎麼並不顯得壯實,一條長腿撐著個大身子,真的叫人擔心不知什麼時候就會一扭而給扭斷了,將那個像卵形的大身子給“卟”地摔倒在地上。想到這裡,貝利為他的遐想禁不住地輕“嗚”了一聲。
只是,讓貝利有點納悶的是,怎麼這些禿鷲和他先前在那湖邊見的“禿鷲”長相不一樣呢?
他哪知道,原本他在那湖邊看到的根本就不是禿鷲,而是黑頸鶴。
這時,也許是野豬被那些禿鷲們貪婪的吃相看得有些忍不住了,突然“嗷”地叫上一聲,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正在低頭撕扯著屍肉的禿鷲衝去。
它是借希望這一衝,能撲住一隻或兩隻禿鷲呢。
當然,野豬是撲不到禿鷲的,只是將它們嚇得一跳,“嘎”地驚叫一聲奮力飛起;那翅膀扇起的呼呼風聲,掀得貝利都感受到了。
野豬抬頭望了望已飛上高空正圍在它頭頂上詛咒著它的禿鷲,又低頭聞了聞那已經變了味的腐肉,“哼”了一聲,氣咻咻地轉了一個圈,折向了另一條路。
野豬前面一走,後面那些禿鷲就又落了下來,開始繼續它們的啄食。本來,貝利也想趁機上前啃上幾口的,但他怕那頭還沒走多遠的野豬又會突然折回身來發現了他,所以,直到那個蠢傢伙拐進了前面的一個坡谷,他才跳出來跑上去,與禿鷲們一起分吃起來。
但貝利只吞了大概,他可沒忘記他的主要目的是跟蹤上野豬,以獲取更大的利益。於是,他瞥了下只剩骨頭上還沾些肉的屍架,大氣地望了禿鷲們一眼:給你們吃去吧。轉身向野豬走去的方向追去。
前面是一個小山崖,野豬正向那崖前不慌不忙地走著。
難道野豬的窩就築在那?
可那裡既沒有荊棘也沒有灌木,窩建在那,沒有任何掩護,豈不是自尋覆滅?要知道,這野外,隨時隨地都會保不準就竄出一個敵人來的。要是強大的對手將洞口一堵,再有能耐的野豬也成了束手待斃的死豬啊。
貝利正這麼胡思亂想著,突然,前面“轟”地傳來一聲崩坍聲。緊接著是野豬的一聲沒命的狂嗷。
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個激跳,貝利本能地掉過頭來就竄,一口氣奔上了身後的谷崖。從這裡,他可以遠遠地清楚地看見野豬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野豬一不小心,掉進了也不知是怎麼形成的一個陷阱般地枯坑當中去了。洞顯然很深,野豬掉在裡面沒頭沒腦,在貝利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它掙命般的一竄一竄冒出的頭。
山谷裡迴響著野豬沉悶而粗重的哼叫和喘息。
又過了一會兒,野豬的頭不再冒了,叫聲也越來越小了。貝利忍不住地昂起脖子沖天長“嗥”了一聲,帶著悽惶與迷茫,也算是對落入枯坑當中的野豬表示一種悲嘆吧。
嗥過之後,好奇心叫貝利想:這蠢傢伙現在在幹什麼?
於是,他跑下谷崖,向野豬落入的枯坑試著輕起輕落地走去。
這時,蒼白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青青的草葉上,不時地泛著灰色的光澤。稀稀疏疏的各種樹枝拖著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黑影,猛一看去,就像那個紅中帶青的偷獵者。但這不是紅中帶青,所以貝利用不著怕。到了近前,他看到,那個坍落的枯坑裡面黑森森的,像大地張開的一張巨口,正在吞嚥著那頭野豬。
貝利忽然就興奮了起來。
這蠢傢伙要不了兩天,準得在裡面餓得有氣無力,到那時,他貝利就可以落井下石般地跳下去,一口咬斷它的喉嚨,先吞嚥下它那殷紅的血,然後,再吃它那肥膩的肉。想到這裡,貝利似乎都聞到了那股血腥的香味。
這樣,貝利將一顆煩躁的心靜了下來。選一塊略高一點的地勢蹲著,一邊聽著黑咕隆咚的枯坑裡野豬仍在呼哧呼哧喘著氣的聲音,一邊微閉上眼睛,打起瞌睡來。
蒼白的月亮越來越薄,看上去就像剛出生不久的羚羊的皮。已經是凌晨了,順著谷口吹進來的風有些寒冷。貝利將身子縮了縮,由半蹲著,改成了臥躺著。他有的是耐心。只是,當他看著越來越白的月亮,擔心太陽出來後,不僅野豬暴露無遺,就連自己在這裡這麼趴著也會無遮無擋,那樣,要是來了一隻其他動物,他的這份獨食美味就有可能遭到威脅。
但對此,他無能為力,那個不可思議的太陽遲早會來的。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況且,身邊還有一個崖。這個蠢貨野豬鬼使神差正是要到這崖前才跌下眼前枯坑的;真不行,白天就藏到那崖下面去。
可是,沒等到白天,一件料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那是在月亮隱去,太陽將出未出之際,身陷囹圄的野豬竟然用它的鼻子、獠牙和它那並不鋒利的爪子,硬是在坑中斜向著拱出了一條血淋淋的通道!當它齧著折斷了的獠牙和滿頭是血地從地面拱出來時,驚得貝利一個趔趄,“騰”地一下跳出了三尺。
他根本沒想到這個蠢貨會有如此的本領。
只一會兒,野豬就完全爬上來了。它昂了昂血模肉糊的頭,看了看將他囚禁了幾乎一夜的枯坑,不動,也不跑,只是又回過眼來向前望了望,好像是在辨別一下方向。
貝利振奮了一下精神,他以為現在是出擊的最佳時機,乘著野豬驚魂未定,撲去對著它咽喉,狠狠地將他的尖齒扎進去。於是,貝利估算好衝擊的力量和如何避讓開那個枯坑,準備隨時一躍而起。
然而,沒等他貝利沖天而起撲上去,一件讓貝利更加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野豬突然咆哮一聲,洩忿般地,復仇般地,將它剛剛才掙出來的一條性命,盡著最大的力量和速度,向前面的崖壁撞去。
一切發生得是那麼突兀,等貝利反應過來,野豬已“轟”地一聲撞上了那堅硬的岩石,接著,肥胖的身子像一隻口袋般地又被彈了回來,“嗵”地一聲落在地上,豬腦迸裂,血肉模糊。
這就是野豬!
貝利剎那間,被野豬的這種野性給震撼得心尖一顫,剛才還在想象著野豬肉是如何的鮮美,而此刻,望著就在眼前觸手可及的野豬,貝利只感到一陣陣的噁心。破天荒地,他沒有上前去將那已經再也豎立不起來的豬毛撕開,然後飽餐一頓,儘管他肚子已經將昨晚與禿鷲分享的屍肉消化得差不多。
彷彿是一種膜拜,貝利沖天長嗥一聲,然後,轉過身來,先是小跑,接著是慢跑,再是疾跑,越跑越快,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被太陽照得升騰著的霧嵐當中。